【對談】張亦絢 X 洪明道 X 鍾旻瑞 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下):小說的身體與臍帶

【對談】張亦絢 X 洪明道 X 鍾旻瑞 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下):小說的身體與臍帶
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張亦絢:能把兩個作者連通在一起,我想是「身體平權」的概念。因爲,無論性身份或是多語(在談多語時台語往往被忽略,但我覺得除了母語外,也應將其放在多語中思考),身體可以說都是最後的拔河點。那麼,《等路》與《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都提供了非單一平權概念的複合思考。

小說裡的「這種東西」與同志時間軸

洪明道:《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許多篇章有關男性之間的情感,閱讀時頓時青春回憶湧上心頭(遮臉),小說成功讓我想起克服過的一些困境和困擾。

從伴侶法一直到同志婚姻公投的這幾年,各性別團體無不動了起來,動用文字、動員情感,以達最大力量的展現。但《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不求代表性、力量或說服,而展現物質、文化、人攪在一起的網絡,這類事物特別吸引我。摻雜肉體的愛、經濟的愛、孤獨的愛、投射自身的愛、單一的愛、流動的愛……等的「那種東西」,在小說裡被辨識出來。

在〈第五次約會的下午〉,小說捕捉了「這種東西」既高雅又卑劣,不好也不壞的時刻。但要抵達這樣的時刻,外在也是參一腳的,諸如交友軟體的視覺性、即時性、以及拉起在社會不同階級的「我」和「他」的偶然性。小說的推進走在鋼索上,「他」一步一步中靠近,「我」半推半就,最後的落地毫不馬虎。

張亦絢:〈第五次約會的下午〉寫得很好的還有姐姐這個角色。一個非同志姐姐的人生追求,有很明顯的時空軸,所以姐姐的代表性台詞「我們快沒時間了」,是「她的戰術」。這裡對照出同志的「時空問題」,非同志的思慮是時空軸上的進度,同志的「沒有」,是「時空軸的沒有」——姐姐的寬容反而更顯得殘酷。或許同志也想寬容,但卻沒有同等資本,小說裡,傷害並不來自「惡意」,而是更根源性的處境。

找住處沒那麼難,為什麼投向沒那麼愛的同志同居?以往評這篇會說,異性戀也會無愛同住,落點在道德上。但我看最後的選擇,是主角想要保有最低限的同志時空軸,這也同理了爲什麼某些同志會做出危險的人生選擇,問題不在智慮,而是更被剝奪的基本需求層次,「我們連『快沒時間的時間』都沒有」——主角沒出這個聲,這也是非常棒的技巧,可是應該在小說裡「聽到」這事。小說不只哀傷,還言之有物。

洪明道:〈肉球〉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篇。〈肉球〉裡的課題並非男同志特有的,類似的故事很容易被寫俗,但這課題發生在男同志裡又有點不一樣。〈肉球〉遊走在感情的開放和佔有慾之間,兩個人物共處一室,各自與貓的互動裡透露洶湧的潛在訊息。即使讀爛了開放式關係的理論,摸熟了液態之愛等書,小說裡的人物也要愛著才知痛,人也常常如此。

《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時常用文字看穿「那種東西」的組成,而「那種東西」和別種最顯而易見的不同之處,偶爾會被人稱作是「男同志文化」。但《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不刻意強調不同,也沒有全部混為一談,慢慢的把「那種東西」裡被世人認為好的壞的都描出來。

《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寫得很成功的又一件事是「變化」。借用小說人物裡的話來說,「這幾年變化太快,原本感到不可能的事,又可以重新夢想了」。但即使如此,還是有成長的孤獨、憂鬱和恐懼,度過這些事情的人物時常忘了這些。《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讓我的新身體重新想起舊傷,也讓我不敢輕忽正在他人身上發生的痛,有擾亂線性進步觀或將成長視為扁平曲線的可能。

張亦絢:擾亂線性進步觀真的好重要,明道這裡看得很準。

寫作燃料耗盡的焦慮

洪明道:說個離小說本身比較遠的。2010年美國出現了It Gets Better project,我將它翻譯做「明天會更好計畫」。這個計畫透過拍攝影片,鼓勵青少年同志長大了之後會有各種可能。姑且不論明天是否真的會更好嗎,在那個當下的挫折感常常是難以透過更長遠的時間來壓縮,或者要通過了才能回頭。但《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卻做到了解壓縮。

也想問旻瑞,在寫作第一本書時有燃料耗盡的焦慮,那寫完後會不會想在同處挖深一點?現在怎麼處理類似的擔憂?

鍾旻瑞:想再深入的心情當然是有的,但目前計劃先轉移目標,去挑戰其他方向。一方面是對更多東西產生興趣,希望探一下自己能掌握的邊界。一方面也想把已經寫過的主題,放進地下再釀一釀,看時間能如何改變我與它們的關係。這並不表示我在寫其他內容時,會完全捨棄或排斥相同的元素,大概也無法真的捨棄,那些畢竟最觸動我神經,只要經過就忍不住多看它們幾眼。

無論是影視或小說,我近來養成的品味都偏「硬」,像是歷史或職人,即便不是寫實,也是有很縝密世界觀的奇幻或科幻作品。在閱讀的時候,會忍不住一直跳到作者的立場去想像他們如何處理材料,在細節完備的同時,又不會成為百科全書,依然是一則好看的故事。這些作品對緩解焦慮滿具有效果的,它們提醒了我做功課的重要性,以及做足功課後,作品所能開展的可能性。

研究所的期末作業是寫一篇歷史小說,我想會是一次很好的練習,還沒動筆,但很期待。

《等路》裡的「五感」經驗與書寫練習

張亦絢:旻瑞怎麼讀明道的《等路》呢?有哪幾篇是你會特別想提出來跟大家談的?

鍾旻瑞:讀明道的小說,腦海中最常浮現的詞是「精準」,他從各事物中揀選出來的細節,所透露的訊息總能夠大於細節本身。比方〈路竹洪小姐〉末段洪小姐站在天橋階梯上,明道寫「飼料的玉米粉發酵過,卻能產生肉食久置的氣味。這股氣味形成了風,把洪小姐的裙擺吹起來,那是一件有皺摺的雪紡。」之前我提到的所謂「五感被照顧」,這一段落便是很具代表性的例子,讀到時心中發出歡呼聲,寫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