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東德朋友:時代洪流中,盡量令自己不留污點

我的東德朋友:時代洪流中,盡量令自己不留污點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斯蒂妮跟我說,她在1988年於東柏林出生,也就是她兩歲時,兩德統一。雖然她研究洗禮習俗,但她說自己和大部分東德人一樣,沒有宗教信仰。

我認識的第一位東德朋友,名叫斯蒂妮,是約8年前在英國讀碩士時候認識的。這位年輕女生,令當時已仰慕德國文化的我,從另一角度深入思考這國度。

斯蒂妮那時20出頭,與我是同一家大學的碩士生。第一次見她,是在學院註冊日,我們一眾學生浩浩蕩蕩走到大禮堂出席開學禮。她正好走在我身邊,我們便聊起來。她身材纖瘦,約1.67米高,束淺棕及肩的長髮,橢圓形的面孔,很有藝術家氣質。我知道她是從德國來後,便跟她用德文對話。那時我的德文屬中級水平,說得不太流利,她聽到我會講德文,就不停的鼓勵和讚賞我,說我發音純正。我問她讀哪科,她說她修讀藝術史,研究的題目是古羅馬人洗禮的習俗。聽後我大開眼界,心想洗禮平時在教會見得多,有甚麼可以研究呢?但認識她深入後,才發掘到這題目趣開千蕊,原來歷史、宗教和藝術有這麼微妙的關係。

斯蒂妮跟我說,她在1988年於東柏林出生,也就是她兩歲時,兩德統一。雖然她研究洗禮習俗,但她說自己和大部分東德人一樣,沒有宗教信仰。不久後,她介紹她男朋友給我認識。男友名米高,同來自東柏林,比她大兩三年。米高在同一所大學修讀哲學碩士,研究戰爭的倫理。這位哲學系學生,常愛穿一件淺色的襯衣,戴一副無框眼鏡,頭髮總是不梳理,有點像約翰遜和林作的髮型混合版。

有次他們倆約了我和幾名朋友到他們家吃飯。事前,斯蒂妮全用德文跟我通訊約時間,我在這幾個電郵學了不少課堂上未學過的詞彙。那一個傍晚,上到他們家中,位於一座三層高,頗為新淨的研究生宿舍。米高正在熨衣服,卻不忘跟他在柏林的母親視像聊天。他把鏡頭掃向每個在場賓客,逐一向其母介紹。輪到我時,他說我是「會千萬種語言的人」,大家都笑了。飯桌間,斯蒂妮和米高問我為何會學德文,又跟我說德國的歷史文化。我這刻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德文沒有白學。原來學習德文,可以結交到很多的朋友,從他們身上有不同的得著。

斯蒂妮曾經跟我說,米高想和她結婚,但她沒有此意,覺得兩人在一起,無須一紙婚書。我問她為何,她說可能是她東德人的背景,令她不太相信官僚的繁文縟節,也不想被政府規範。有次與她聊德國樂隊,她說最喜歡的歌手我應該沒聽過,他叫古德曼(Gerhard Gundermann),來自東德,唱作了很多東德人耳熟能詳的名曲,很受東德人愛戴。可惜他英年早逝,在1998年只43歲就離開人世。古德曼在兩德統一後作了不少名曲,批判時事,批評統一後東德的貧窮問題。香港歌德學院,兩年前曾放映過他的傳記電影,中文譯名《極權歌星》,很值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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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極權歌星》海報

在碩士畢業前,我曾經申請過《德國之聲》電視台的見習生,斯蒂妮幫我校對過不少文件和申請信。我問她,我的高考成績不太好,會否影響受聘機會。她說我可以寫下香港的高考比德國的困難很多。她很詳細的與我分析獲聘的機會,她說我的優點是會德文,又曾在英國讀書和德國交流,有國際視野;但缺點是並無讀過傳媒有關的科目。最後我被拒絕了,她卻繼續鼓勵我到德國工作的夢想。後來我取得這裡的教職,電郵告知她,她也為我高興。

斯蒂妮碩士畢業後,繼續在英國讀博士,亦曾替大英博物館統籌過藝術品展覽。她鼓勵我追尋留德的理想,也令我認識東德。

看到香港歌德放映《極權歌星》,我想起這位朋友。電影下面的介紹這樣寫:「只是人在時代洪流中,命運從未能自決。(古德曼)被東德秘密警察招攬,更成了其人生中無法磨滅的污點。」斯蒂妮幸運的成長在統一後的德國,有出國的自由。那年,她跟我談到古德曼的往事,令我思量甚久。有機會再見她,我很想跟她說我對這部電影的感受。縱然命運未能自決,但我們都可以盡量令自己不留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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