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愛慕,chill!(:不完成)》:乍看標榜女性主義,實是荒謬劇場般的喜劇試驗

【劇場】《愛慕,chill!(:不完成)》:乍看標榜女性主義,實是荒謬劇場般的喜劇試驗
Photo Credit: 攝影師黃煚哲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愛慕劇團這次的演出,雖然徹底幽默地對古典的話劇傳統進行嘲諷與解構,但另一方面此次演出卻以此方式將當代話劇表演帶到了身體自我的層面。

文:宋灝(國立中山大學哲學所教授)

高雄愛慕劇團新劇作《愛慕,chill!(:不完成)》是少見的劇場演出。說是「看戲」,更正確地描述應該是體驗一連串密集緊繃的鬥爭以及一種自我解放。乍看之下,展演標榜女性主義,標榜被壓迫被虐待女性,以此來展開沉重苦悶的悲劇,但其實這是一場完美精緻的、猶如荒謬劇場一般力圖將所有一切固定看法解構消除的喜劇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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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攝影師黃煚哲提供

觀者整體印象的主軸一方面是赤裸裸地暴露出來的身體性、肉體慾望以及性暴力,但另一方面這部劇作以異常冷靜講求細節的方式操作劇場元素,介於肢體表演和話劇之間展開一種人生遊戲。觀眾處身於介在極致性感與極致枯澀之間進展的、極嚴肅卻豐盛漫溢的舞台事件,親臨一切現成見識的瓦解與重組。

觀眾所參與的是涉及社會拘束、人際壓力、個人渴求及自我解放的一場非常有劇場力度的展演。與許多當代取悅觀眾的演出相較,愛慕劇團這個作品雖然以各種感官知覺來說都極為強悍有力,但卻也以非常輕鬆玩嬉的方式來騷擾刺激觀眾一起思考。

消費文化的環境常常令人感覺乏味無趣,而這部劇作給觀眾良好機會,以猶如康德所說「走出歸責於其自身的未成熟狀態」,也就是脫離幼稚而承擔成人處境,獨立思考社會問題以及自身存在所身處的基本情境。

如試驗室的演出場所人數容納不到三十個,鬱悶如監獄。觀眾一進入這個隱暗空間,圍繞中央、面積不到兩坪長方形黑色高起的舞台沉默入座時,劇就已經開始了。兩個女性表演者相隔黑色舞台遙望,在觀眾席第一排中間靜止不動地坐著。另外兩個女性表演者則背對著觀眾側身躺在舞台的相對角邊。這四個人體都穿著猶如泳衣卻似乎是蠶繭的緊貼身體輪廓、質感如粗厚絲襪的膚色服裝,使其身體形狀非常明顯觸目地暴露,但同時也使個人性格宛如被這套緊繃蠶繭遮蔽無法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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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頭上戴著的,似乎也是絲襪做的厚厚的面具,將面孔與表情埋藏在幾乎不透光的假臉之下。服裝設計使得這四具人體變成無名人偶,除了身形不同之外,其個人特徵幾乎盡然被抹殺。與其說這四具人偶顯露單純的肉體性,毋寧說這些蠶繭就像肉體的模子或草稿,也就是人化為肉、化為身體的可能性。這四位表演者就此被化約,變成尚未形成完整人體的肉的潛在狀態。

在背景響起樂音以及男性聲調機器性聲音叨念一些語句時,側躺在台上的兩位表演者開始以像蛇般緩慢地蠕動身軀的方式往中央位置逶迤。另兩位表演者則從兩邊的觀眾席中忽然間站起來,開始進行有關求婚和嫁女的大聲對白。台詞來源是莎士比亞的《馴悍記》(The Taming of the Shrew):青年求婚者與女方父親像做生意般談判嫁妝,將女兒與人生伴侶僅當商品看待,但立刻又是姊姐妹妹親密愛戀的一場對話,快速地又換到了兩位為了求婚而競爭的男子的喧鬧和逞強,又再夾插求婚者與其戀愛對象「悍女」的求愛鬥嘴。

然而,僅只由兩位女性表演者所執行的若干對白進展越久、出現的各種男女少老人物角色越多,這兩位展演者的身分變得愈來愈模糊混亂。有時候她們伴隨著敲打身體、肢體扭曲與劇烈吶喊,在突然間又對換角色和台詞,讓另一方接著說初尚未講完的獨白。有時候不同角色互相間的對白全部由同一位演員藉著不同聲調與肢體姿態表現出來。

這段話劇展演猶如辯證法一般一直不斷地從某一個角色中衍生其對手,好像挑戰一句話立刻就引起回應一句話,如此一來在現有古典劇本中的對白內部透露出各種斷裂,古老的話劇、其整個富有異國風味的情節故事和所有的人物愈來愈轉變成為一種充斥著創傷與裂口、然而是可輕鬆一笑的幻想。如同外科醫師一般剖解重組《馴悍記》這個題材的導戲技法其實在批判解構整個歐洲的話劇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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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使對白及其整個諷刺社會的意涵徹底被拆解,進而轉成一連串奇異古怪的「獨白」,並且使劇中人物與性別身分的區分全然模糊了。在此中發聲講話的根本不是人,而只是一股躲在深厚蠶繭之中的無名聲音,讓經歷各種中斷、重組的對白、獨白不但失去了單純的角色界定和所指內涵,而且整個被解構的話劇台詞聽起來更加任意與不穩定,更加「去個人化」甚或「去人格化」。

這與皮藍德羅(Luigi Pirandello)在其《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中讓六個人物找不到導戲者和劇場不同,愛慕劇團的演出讓莎士比亞這部古典話劇的台詞無從尋找可歸屬的「人物」,所有的話語彷彿從黑盒子的時空中震撼與共鳴地被潑灑出來,或者說猶如閃電一般燦爍不停地,在簡化為肉塊的展演者之間往返。觀眾感覺台詞的語意似乎是毫無人生根底來襲的一股氣流,同時撲擊觀眾的聽覺與視覺,使其思維從被捲入不知所措的困境中重新甦活。

在這一切情節藉由口齒激動如相聲、忽為對白、忽成獨白的話劇模式被展演的同時,另兩位表演者在高起的台上猶如背景音樂或文學插圖一般緩慢沉默地展開充斥肉體愛慾與肉體碰撞的雲雨交鋒。在聚焦的彩色燈光下,台上的展演近乎舞蹈又近乎雕塑藝術,透過非常具體且直接的表達模式複製兩邊在進行的話劇所鋪陳的內容和意蘊,好像形造著暗藏於話劇中緘默的另一半。

以類似詩中有畫的方式,台上的身體摩搓與身體拉扯所揭露的是一系列帶有個人渴求與恐懼、身體暴力與心理慰藉、肉慾和性交的「畫面」。或者毋寧說,這場展演將視覺和觸覺糾纏起來,隨而環繞著慾望的勢態編織出各種雕像或「活的圖像」(tableaux viva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