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在PM2.5空污中《女媧變身》,登場為家鄉的下一代立起身姿

【劇場】在PM2.5空污中《女媧變身》,登場為家鄉的下一代立起身姿
Photo Credit: 許震唐攝影,鍾喬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劇場,如何「變身」,引人深思與關切。這裡的「變身」有引申的內涵,指的是如何形成不同類型的藝術行動,並產生社會對話的深意。

相較於幾些年前,近時二二八前後,民粹的悲情政治漸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反思與省察,若說是一種社會的進步,民間共同深思民粹的不可取,當然是一種潛藏人心的力量;或許,是對政治性操作歷史悲劇的厭惡與倦怠,也或許,是虛擬世界的淺碟式消費,在票房口味的排列中,自動免除了政治悲情的種種單調與沉悶…。皆可做為思考的線索。

總之,時間在轉化;歷史的當下性,歷經變遷;記憶,融入了另一種「共時性」的內涵。然而,就在這些轉折間,這些年的二二八,我卻特別憶起在濁水溪海口,和一整個村莊的農漁民,共同以劇場的文化行動,抵禦PM2.5空汙的景象。

現在,PM2.5人人聞之變色,開啟手機也有環保署的空汙警示監測,經常台中以南的雲嘉南與高雄一片通紅,並非鮮少;北部地區橘色二級警戒;僅剩東部藍天淨海。這樣的警示在官網出現,若我沒錯視,2015年以前是缺失的,即便有,也是罕見。

這樣的警示,其實和這人口僅剩百位數的靠海漁村,有著密切的關連。很有一段時日,文化或攝影界提及「南風」這兩個字時,都會聯想起一本攝影集,就稱作《南風》,紀錄攝影了一片被遺忘的土地、海口與農漁民,如何在長年的空汙荼毒下,一個接著一個因癌症過世的真實事蹟。

這村莊有個很樸實也很影像化的名稱:「台西村」,像似在島嶼中部的西向臨海邊際,以台灣的西邊為名,為自身的世代傳承而命名。然則,悲憫中帶著恐懼的是,村子就在濁水溪出海口,在島嶼譽美的「母親之河」口岸,卻讓母親承擔落腳「癌症村」的經年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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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許震唐攝影,鍾喬提供
濁水溪出海口

想到這裡,經常心中莫名感到刺骨的悲涼,自背脊升起。像是在黑白影像中洲岸泥濘的出海口,平添了一張張撐著驚駭的大口,無聲地吶喊的臉孔,天地無情,吹起南風的季節,硬是讓這些被空汙損害的底層民眾,在海岸的孤寂中,失去微弱的身影,再怎麼污雲漫天也默不回應。

就在那些時日,劇場的想像與具像,形成一種行程。我與幾些夥伴經常偕行入村,先是探訪受到劇烈傷害的土地、海岸與村民;而後,就在夏日酷熱的午陽漸漸西垂後,迎著襲來的海風,在老人午后聚會的小廟旁,有一盞亮起的水銀路燈,成了我與這些老農最佳的戶外排練場。

至今,偶而打開那時留下的紀錄影像,對於夜色下海風中的一副副身軀,以及未知如何是表演的練習,有著一種渾沌間的渾然天成。說穿了,戲劇不是模仿,而是生命紀實的再現,稱作表現。這在八位參與劇場行動的農民身上,一再地,因著關切明天醒過來的家鄉,而獲致不落言銓的證實。

也在那些時日,我認識了一家都參與反空汙,且以帶領者身分影響村民,在庄仔口留下美譽的許氏一家人。許爸濃眉大眼,遠遠一見,可以感受到他的帥氣,但他說起話來,言談溫雅,不似農民的直口或討海人的懭悍。

相識一段時日,得知海口尚未污染的歲月,他也曾經是擁有幾條漁船的頭人,現在泡起晨間的老人茶來,自然是庄里的意見指標了;許爸身旁常出現的一位女士,早年在庄裡的國校任教,人稱許老師的許媽,我們排練《證言劇場》八位中的唯一女性,作為曾經的小學教師,伊常提及:年輕時熱衷私下翻閱「黨外雜誌」的往事,經常帶著有些矜持的興奮。

後來,2005年二二八那天,在庄裡頭,因備受空汙而廢棄無人居住的古厝前,她登台說了一則關於海鳥日漸在河堤岸銷聲匿跡的證言,經人錄影剪接後放在YouTube中,據說,傳閱人次高達百萬,不知真否。總之,人氣大盛,靠的絕非網紅。

恰是那些時日,許爸身旁疼愛的孫女里美,也經常跟著她的母親立儀,來我們排練的古厝廢墟前;後來,和她媽媽一同登場,在劇團回饋給庄民的戲碼《女媧變身》中,登場為家鄉的下一代立起身姿。

有一回,我再次返回庄裡探望,我們一起留影,回返後,我寫了一首詩給里美,是對成長於家鄉的光與影間的伊的青春,至深的祝福與鼓舞,還和她約好以詩通訊。已成少女的她,尚未給我寫詩回覆,讓我永遠期待。我的詩命名為:〈當時間屬於我們的時候〉。詩行如下:

相約一起
到河海交會的堤岸
幻化做海鳥的翅膀
逆向南風 飛起時
家鄉的天空 映照著
四季交奏的土地
那時 我們點頭 我們微笑
用稻穗般的歌聲 召喚
離鄉未歸的男男女女
用沉入田土的身體 引領
回返祖厝的老病殘魂
讓生者與死者
一起在共生的餐桌上
享有黎明時 對世界
最初與最後的允諾
我們將不會孤單

因為 當時間屬於我們的時候
頃圮的將是一支支 僅剩著
廢墟般殘破的煙囪
向世界詛咒著自身的罪行

那時 出海口的沙丘上
東北季風的揚塵下
一頂農民的斗笠
停駐在快門按下時
決定性的顯影間
既是剎那 也是永恆
我們用影像奪回
被資本搶佔的天空

當時間屬於我們的時候
就是人在家鄉的共同體上
呼吸的時候

這詩中,提到一頂農民的斗笠,在決定性的瞬間顯影,是為奪回被資本搶佔的天空。意象其實源自里美的舅舅,也是《南風攝影集》作者的許震唐。他年輕時,因在書店偶然翻閱到《人間雜誌》,開啟了拍家鄉的人與土地及海口,恰是報導攝影的視野,因而獲致啟蒙般儲藏著內蘊的信心;至今拍攝的攝影作品,兼具著報導的恢拓與瞬間取得美感的藝術性。

知名評論人與作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認為,攝影是「半語言」(Half Language)的藝術。我深有同感。他說的,主要是單張照片無法完整呈現一樁事件,透過系列性的照片故事,事件得以全然顯現,更為關鍵的是:事件背後的觀點。

無庸置疑,這等於延伸了攝影作品論與社會的辯證關係,常令人凝視照片背後的深沉內涵。這樣的角度看來,許震唐拍攝的家鄉的系列作品,說出另一半語言的眾生,恰是備受空污荼毒的被拍攝對象,她/他們無聲的臉孔。經常,從照片中,我發現顯影後凝重的眼神,被遮蔽在霧霾的落塵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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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許震唐攝影,鍾喬提供
空汙下的村民

當然,關於劇場的延伸演譯,才是這次行動的根源。先是在村子裡,和關切自身生存環境的農漁民們,展開以她/他們的家鄉在空汙侵襲中,逐漸失去呼吸安全的脅迫,作為證言的劇場。表演是甚麼?於庄上的這八位農漁民而言,即是生命經驗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