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川普的民粹風格與民族主義相伴而生,但兩者之間有一個根本不同

《反抗》:川普的民粹風格與民族主義相伴而生,但兩者之間有一個根本不同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相對於民粹主義,民族主義不問一個社會裡誰是統治者誰是被統治者。它的觀點不是垂直而是水平的,它要做的是判斷在其理想的民族共同體中,誰是局內人誰是局外人,而哪些局內人應該被逐出去。

文:納達夫・埃尤爾(Nadav Eyal)

一個民族主義者的誕生

2018年美國期中選舉前不久,川普飛往休士頓為參議員泰德.克魯茲(Ted Cruz)輔選。兩名男子在競爭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時,彼此都說了很難聽的話,但川普說的遠比克魯茲多。他幫克魯茲取了「說謊泰德」(Lyin’Ted)的渾名,因為據他說克魯茲是「我這輩子打過交道最大的騙子,」更別提「情緒非常不穩定」還「有一點瘋瘋的」。克魯茲說川普不適任總統,是個「自戀狂」和「連續花心犯」,而美國人有可能某天早上醒來,發現他已經「用核彈轟掉丹麥」。這只是他們互罵的一小部分內容。

川普當選後,克魯茲與絕大多數共和黨員一樣,轉而支持他曾說會為美國帶來危險的人。身為總統,川普當然不希望共和黨失去克魯茲的席位。

於是川普一改對克魯茲的評價,如今稱他為「帥哥泰德」(Beautiful Ted)。他好像一個任意妄為的中世紀貴族,獲得人民的寬容對待。那晚的造勢活動氣氛歡樂,參與人潮眾多而情緒高昂。在他的助選演說中,川普針對美國經濟現狀發表長篇大論,並宣告歐洲國家「不能再占盡便宜了,各位。」接著,他說明他將如何顛覆現行的自由秩序與全球化。那是個了無新意的比喻。

AP_18296254241229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川普為克魯茲站台輔選。

「美國又變成贏家了。美國又獲得尊重了,因為我們讓美國優先。我們讓美國優先。已經好幾十年不是這樣了。」他告訴群眾。然後他指出了敵人是誰。「激進民主黨員想要倒轉時鐘,回到由腐敗而貪權的全球主義者主政。你們知道什麼是全球主義者吧?你們知道對吧?全球主義者就是要全球都過得好,但老實說不太在乎我們國家的人。」

將擁抱自由價值的人打為叛國者是典型的民族主義辭令。根據它設定的偽二分法,普世價值必然與地方利益和國家文化相衝突。傳達出來的訊息清楚明白:有敵人藏身在我們之中。美國極右派陣營是在這樣的脈絡中使用「全球主義者」(globalist)一詞,意在反猶太人。女兒和孫子女都是猶太人的川普,是否明白到這一點?無論如何,他擁抱了這個從上世紀泰半時間到本世紀在美國政治論述中都帶著惡意的字眼。沒有絲毫不安。

「你們知道嗎,有那麼一個字眼,」他說。「現在有點老派了。叫做民族主義者,我們應該不可以用那個字。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個民族主義者,好嗎?我是個民族主義者。民族主義,用這個字。你們要用這個字。」

那一晚,川普沒有解釋他說民族主義是什麼意思,次日在白官記者會上他重申自己是民族主義者,但是依然沒有說明他是什麼意思,只是斷然否認他知道這個字眼與種族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有關。他與典型的民族主義者一樣,使用這個用語並非要定義自己是什麼,而是要定義自己不是什麼:他不是那種狡猾的全球主義者,為了某個見不得人的國際主義目的而想要在美國搞破壞。

當然,這引發關於民族主義的公眾辯論,觸及了族群或種族民族主義,義大利革命家吉塞佩.馬志尼(Giuseppe azzini)提出的古典自由民族主義(liberal nationalism),以及史提夫.班農(Steve Bannon)提倡的經濟民族主義。從歷史觀點而言,這次辯論也觸及了民族主義概念為什麼從美國正統政治論述中消失。但這場辯論遮蔽了明顯的一點:川普已經表明自己是誰了。「民族主義」是對他長期以來一貫而讓人憂慮的言行準確的描述,也是他唯一曾用來形容自己言行的「主義」。

多年來一直有觀察者主張,以川普的情形而言,形式就是內容,而有型被當成有料。他用他手機上唯一的應用程式推特發表自戀的內容,透過沒完沒了的意識流吐出空洞的煽動言詞。從這個觀點看,他最多只是一個危險的小丑。

然而對他的支持者而言,他是一個正面意義的民粹主義者,務實而堅決,對程序規範或可接受的言行標準全無興趣,面對陳腐政治體制的堅定反對勢力仍有所斬獲。他還沒在2016年勝選前,薩琳納.齊托(Salena Zito)就在《大西洋》雜誌中言簡意賅的寫過了:「媒體把他的話當真,但不把他當回事;他的支持者把他當回事,但不把他的話當真。」

現在回顧當時,應該把他的人和他的話都當回事。川普企圖實踐他的許多承諾,即使會讓美國社會、經濟、外交關係與這個全球首要共和國的政治文化付出高昂代價也不顧。不論是在美墨邊界蓋一道牆,貿易戰,或是對移民與尋求庇護者的惡劣對待,絕沒有人會說他立場軟化,做事變得較為謹慎,或是採用了既有的規範。對法國波旁王朝諸君的著名評價,也許同樣適用於他:身為總統,他什麼都沒學會,也什麼都沒忘記。第45任美國總統就是在他自己政權中心噴發的火山,是其所有摩擦衝突的源頭,他又再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這些紛爭。

川普總是使用民族主義的語言和套路。事實已證明他不是典型的孤立主義者,追求獨自存在的寧靜美國。他顯然認為半數美國人與外人勾結,參與一場對抗美國的全球陰謀。他視他的政敵為「人民公敵」。這些人包括新聞記者、移民、全球主義者、民主黨員、將工廠移往海外的公司、聯邦儲備銀行、已逝參議員約翰.馬侃(John McCain)、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的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官員,以及許多其他人。

他的「美國優先」口號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試圖阻止美國參戰的運動,也帶著相當的仇外意味。他奉行典型的民族主義經濟主張,與美國傳統保守派的自由市場原則大相徑庭。他試圖禁止穆斯林國家的人民入境美國。他不斷與其他國家和其領袖公開對立,不管是丹麥還是中國。他對阻擋移民、關閉邊界並蓋一道長牆的執念,反映出在外國人與「真正的美國人」之間畫清界線的種族民族主義(ethno-nationalist)教條,而真正的美國人隱指具有共同歷史、傳承、文化價值與身分認同的白種人。

新納粹與白人至上主義者在維吉尼亞州沙洛斯維遊行,並與反示威者衝突,導致一名反示威者遭殺害時,川普公開發言指「兩邊都有很好的人。」他還叫四名女性有色人種國會議員「回去」她們的母國。

這中間並沒有清晰一致的議程。川普政府的注冊商標是永遠在臨時應變。無論如何,他的民族主義是有缺陷的。真正的民族主義者不會對他國介入本國選舉漠然無感,甚至樂觀其成。一個真正的民族主義者不會貶損本國的戰爭英雄,或是在電視訪談中說「我認為我們國家自己也殺很多人」,來為一名外國領袖的殘酷不仁辯護。

他的民粹風格一直以來都與民族主義相伴而生。但是這兩種態度間有一個根本不同。民粹主義先問誰在下而誰在下。一如本雅明.德.克林恩(Benjamin De Cleen)所說,民粹主義看的是無權-有權(powerless-powerful)這個向度。一方是有真實與合理要求的公眾,一方是菁英與政治體制,根據民粹主義者的說法,菁英想要阻撓公眾的這些要求。

在西方,「民粹主義」(populism)一詞已經成為萬用字,用來指稱形形色色的現象。結果是,因為納入了所有事情,它失去了任何意義。我們見證的不是一個自我宣告的民粹黨派崛起,如19世紀晚期所見,而是這個概念作為一種描述性而往往帶貶意的用法的回歸。「民粹主義」無法充分描述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基本教義主義或激進左翼觀念在當代的崛起。

重要的是,正如今天沒有自我宣告的民粹主義者,也沒有任何清晰連貫的民粹主義議程。學者、專家、記者與主流政治人物有時寧可不用更精確的用語,因此繼續稱總統與其支持者的意識形態為共和黨的意識形態,並稱他為民粹主義者,即使他用來描述自己的用語是「民族主義者」。執意把今日的叛亂者稱為「民粹主義者」並不限於美國。歐洲人也不願將極右翼黨派貼上民族主義、法西斯主義或種族主義的標籤,因為這些用語讓人聯想到1930年代的高壓集權政權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恐怖。「民粹主義」就像一個有各種色彩的大衣,看起來無害,也不散發出惡意或暴力的氣味。

相對於民粹主義,民族主義不問一個社會裡誰是統治者誰是被統治者。它的觀點不是垂直而是水平的,它要做的是判斷在其理想的民族共同體中,誰是局內人誰是局外人,而哪些局內人應該被逐出去。

民族主義者對民粹主義者關心的階級與權力關係毫無興趣,他們關注的是讓一個人被包括在國家之內或排除在外的身分要素。「我們這個國家說的是英語,不是西班牙語。」川普在2016年的一場總統辯論中說。還有一次,他說一名在美國出生、父母為墨西哥移民的美籍法官不能審理控告他的訴訟案,因為這位法官有利益衝突。

民族主義還有另一個特色,它無法長期與其他理念共生。川普指派的官員、他實施的稅務改革,以及他和共和黨高層建立的良好關係,再再顯示他絕非民粹主義者。還有一點不可忽略,即川普並未改變美國菁英和所有其他人之間的基本權力關係,連試圖改變都不曾。他沒有把權力交給人民,也沒有給他們大方的社會福利與政府支出。相反的,他給他們的只有怨恨不滿,這樣他才能蓋起他那一道「大而美麗的牆」,使外國人無法「闖進來」。

民族主義者的本質就是他無法隱藏真實的自己太久,民族社會主義中沒有社會主義,而民族民粹主義則短暫易逝。族群或種族民族主義只能與法西斯主義和諧共存,因為兩者出奇的互補。

關於川普崛起是否讓美國走上法西斯主義的道路,複雜的辯論仍在持續中,但沒有什麼證據顯示川普本人是法西斯主義者,為了建立極權統治而有計畫的消滅民主機構。川普對美國民主體制的侵蝕並非按照計畫一步步來,而是很個人而出自本能,尤其在他於彈劾案中獲判無罪後。

在川普的世界裡,沒有任何理念比他偉大。但他有一個大方向,即民族主義。川普的民族主義很淺陋,它環繞一種感覺而生,即美國內憂外患,其民族共同體的獨特身分與成功受到各種勢力威脅。因此,有真實與正義的標準獨立於國家之外的設想,威脅到他的世界觀。社會主義、保守主義與民主體制都攸關公民群體,但對民族主義者永遠只是次要的。從本質而言,民族主義永遠會殺死宿主。

這就是川普的情形。他沒有制定任何或好或壞的民粹主義法律,從根本上改變菁英統治的方法或創造新的資源分配方式。他的民粹主義不過是風格問題,是一種時尚配件,是在人潮龐大的集會中照稿演出、大聲昭告的情緒而已。

身為一心投入的民族主義者,川普對他開啟的貿易戰對美國經濟和勞工的傷害視而不見。他唯一的關注焦點是絕不讓其他國家剝削美國,全然不顧這個政策對美國的地位與其勞工的福祉有何實際影響。

「民族主義是由自我欺騙所強化的,對權力的渴望。」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寫過。「雖然他總是想著權力、勝利、挫敗與復仇,但民族主義者往往對真實世界發生的事情無甚興趣,他要的是感覺到自己的一方勝過了另外一方。」

這種作法要能長時間維持,而政客要能在他們行動招致的後果暴露出其無能後還能生存,對客觀真實的麻木無感必須已散播到整個社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反抗:當激進變成主流,正在改寫世界經濟、政治、文化的反全球化抗爭》,天下雜誌出版
作者:納達夫・埃尤爾(Nadav Eyal)
譯者:胡宗香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 挑戰歐美主流觀點,唯一走出學術象牙塔,親歷動盪最前線的全球化主題分析!
  • 最受領導階層關注的書籍,以色列元首親贈本書給德國總統
  • 中英文版同步上市,獨家收錄作者台灣版序言

為什麼美國大選澆不熄民怨,引起更多歧見?
領導階層無法令大眾信服,中產階級深受其苦,解方在哪裡?
反全球化何以成為抵制理性、進步、科學觀念的潮流?
流行病、區域衝突、貿易戰、氣候危機、族群衝突的破壞性越來越高,
無可避免的動盪正朝著我們步步進逼,如何應對?

從非歐美的視角,挑戰主流看法
聲譽卓著的以色列記者,以不同於歐美主流觀點的角度,採訪涵蓋美國賓州生活困難的礦工、雅典城郊的無政府主義者、德國的新納粹份子、法國的極右派領導人、歐亞洲恐怖攻擊的現場,以及一路從希臘跟隨敘利亞難民家庭至德國,並且回顧歷史教訓,從鴉片戰爭到殖民時代的剝削計畫,以及其引起的衝突和抗爭。

全球反抗的根源既深遠又強固,並非暫時的現象,而是新常態,對立的雙方其實也有共通點。本書不僅有助於界定我們這個時代的經濟與文化革命,也幫助我們了解被邊緣化和剝削者所發起的反抗。

為什麼世界各地的人民會反抗?

  • 憤怒的中產階級:薪資未明顯提昇,資產下跌,重新審視自身對主流政治的服膺,想拿回主導權,極左和極右派都獲得更多支持。
  • 全球化是美國化?美式消費主義和好萊塢影像無孔不入,是否成為惡性擴張?
  • 「裝久就成功」的經濟幻影:誇大的政治口號變成政策,決策者提供更多借款給人民,信用無限擴張,政府和人民卻都不想負責任。
  • 人類將死於氣候變遷?剝削中心與資本、生產和勞工的移動一樣靈活流動,人類牟利的過程對地球的生態系造成了永久破壞。

獨家收錄台灣版作者序:現在就埋葬民粹主義,還言之過早
如果新冠病毒沒有橫掃美國,拜登也許不會當選總統。時局艱難時,群眾可能轉向激進者;當時局艱難且激進者當政時,群眾可能又會轉向主流。川普的孤立主義和反科學言論並不適合我們的時代,然而他依然獲得了比2016年還多的選票。現在就埋葬民族——民粹主義還言之過早(台灣版作者序全文請見本書)。

getImage
Photo Credit: 天下雜誌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