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魔神仔》選摘: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慶子,時間與失去阿兄幾乎同樣久遠

【小說】《魔神仔》選摘: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慶子,時間與失去阿兄幾乎同樣久遠
圖為沖繩殘波岬燈塔夕陽時的景色|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漢人繪聲繪影的「魔神仔」,對宛如受詛的家族,幾位帶有琉球血統、終戰後留在漁村的女性,心裡卻有另外的信仰。隨著深入別人家族的故事,調查將接近謎底?還是被牽走至歷史的密林?

文:瀟湘神

我想,要是太陽像鐵,被融化成滾燙的汁液,就這樣灌進我的五臟六腑,會不會就是現在這種感覺?溫暖透進我的每一個毛孔,像遙遠的夢境,又像被羊水包覆……當然,我沒有這麼遙遠的記憶,沒人記得娘胎裡的事吧?說到最早的記憶—對,我很確定,八成是關於阿兄的記憶。

那時阿兄多大年紀,我也不清楚,我猜只比我大一、兩歲。但印象中,他身高是我的兩倍,頭要抬很高,像看著正午的太陽,才能看到他的臉。

我因為什麼事不高興,被他帶去港邊。說不定那就是我不高興的原因,或許我不想去港邊。後來我怎麼想,都想不透他為什麼要帶我去港邊,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離港口也有點遠。當然,港口是比較繁華,但要玩的話,池子邊就綽綽有餘,我根本是在池子裡長大的。

那時萬里無雲,天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或許是我記錯,但我甚至能直視太陽,看到完美的圓形。阿兄拉著我的手,蹲下說「鑫垚,你莫無歡喜啦!阿兄買枝仔冰予你食喔」之類的話,就把我放在一旁,到碼頭旁找賣冰的阿伯。其實我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買冰,可能跟我後來的回憶混淆了。我鬧彆扭般地越走越遠,又頻頻回頭,確定阿兄沒把我弄丟。這時天空有隻巨大的鳥飛來,比我之前見過的所有鳥還大,大到令人著迷;我忘了心中的不滿,急著把這令人興奮的驚奇之物告訴全世界,就大喊著:「阿兄!阿兄!你看天頂!」

阿兄抬起頭,那巨大的鳥與太陽重合在一起,接著生了顆蛋;蛋在陽光中就像會發光,簡直要變成另一個太陽,我光顧著看,沒注意阿兄的表情。接下來的事我記不太清楚,只記得蛋砸在港邊發出高昂的聲響,然後我飛了起來,像被透明的手抓住,玩著「真高真高」的遊戲扔出去,卻沒人接住我。接著好熱好熱,像現在一樣熱,我落地後用力哭,希望阿兄趕快來安慰我,但阿兄沒過來。

我不記得是怎麼回家的,隱約記得有其他人,一隻柔軟的手牽著我,但那隻手的主人是誰,我沒印象。阿爸聽那些人說起事情經過,跟阿母哭了出來,痛罵:「姦!夭壽骨啊!彼寡仔美軍(那些美軍)!」

那是美軍對南方澳唯一的一次空襲。在那之前,南方澳的人雖聽過空襲,也躲過防空警報,但關於空襲的一切都只是傳聞。或許大家都覺得南方澳不值得炸,沒什麼好擔心的,直到那一天。

奇怪,為何會想起這麼久遠的事?我都幾十年沒想起阿兄了,他從我一半以上的童年缺席,連悲傷都只剩餘燼。我閉著眼,另一段回憶悄悄來了,像乘著海潮,發出沙沙的聲響將我淹沒。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慶子,時間與失去阿兄幾乎同樣久遠。

我們住的地方叫「裡南方」,這地方背山面海,村子圍著一個巨大的水池,叫「猴猴池」。我曾問猴猴是什麼意思,阿爸說過去這一帶住著猴猴人,猴猴人跟泰雅人一樣都是番人,但跟泰雅人關係不好。後來猴猴人突然消失了,也不確定是什麼原因,總之,漢人跟日本人是那之後才住進裡南方。

我從小就在猴猴池「洗渾身」,跟別人家孩子比賽能在池子裡憋氣多久。雖然有魚,但猴猴池的水濁到不行,我都是用手遮住眼睛潛下去。要是沒潛下去,我們也會把泥巴抹到玩伴身上。記得玩伴裡也有沖繩人,但戰後沒幾年,沖繩同伴一個個不見了,簡直像被魔神仔牽走。

那天我們在猴猴池玩,光著身體,把髒水潑到彼此身上,發出尖叫跟怪笑。忽然間,猴猴池裡有什麼東西鑽出來,我們被嚇得到處亂竄,以為是怪物。小弟也跟著我跑,卻腳底一滑,被泥濘弄倒,當場哭叫。我趕回去救他,不然無法跟阿母交代。但仔細看,從池子冒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怪物,是個小泥人,年齡跟我們差不多。一開始被嚇到,是因為剛才猴猴池平靜無波,根本不像有人在裡面。

那個孩子用滿是汙泥的手抹臉,將臉上的東西拿掉(我後來才知道那是みーかがん,沖繩的蛙鏡),露出明亮的眼睛,像在水裡發光的寶珠。剛剛被嚇跑的孩子也跑回來,而那泥人也沒理會大家,默默上岸走掉了。

沖繩的孩子告訴我,那是黃家的慶子。

慶子的母親來自沖繩的與那國島,成年後就來台灣,本來到基隆找工作,但不知是丟了工作還是怎樣,最後輾轉到南方澳投靠當漁民的哥哥,就是猴猴池南邊的玉城家。或許是不方便一直打擾,最後就嫁進黃家,慶子是他們的第一個女兒。

台灣人與沖繩人的混血,在南方澳可不算不尋常。但我對她阿母曲折的身世毫無興趣,只顧著把慶子當敵人——不是血海深仇那種死敵,但我們在猴猴池邊玩了這麼久卻沒發現她,她是在池子裡憋了多久的氣?我沒認真算,不確定,但肯定很久。我向來對自己潛水憋氣的本領有自信,那天卻被擊潰了,所以暗中氣惱,忍不住把她當成假想敵。

在那之後我不時挑戰她。童年就是這樣,這股好勝心反而讓我們最常玩在一起。她拜託阿母做了「みーかがん」給我跟小弟。我如獲至寶,連忙鑽進猴猴池,能像這樣看到池底的景色,過去真是想都沒想過。雖然池底混濁極了,到處都是汙泥,所有隨著雨水流進來的東西,都會沉到池底,排不出去。說也奇怪,為何我們喜歡在這麼骯髒的池裡玩?就算戴著沖繩蛙鏡,我們在水裡也看不見彼此,不是嗎?

我想到跟慶子吵架的事。

不是小時候的鬥嘴,是我們長大後一起度過的無數年月,總是圍繞著同樣的主題爭論;會想到這些,大概是我曾在猴猴池底下看到某種幻影。記得有次在猴猴池裡,我跟慶子比賽潛水,明明知道她就在附近,卻看不見她。我透過蛙鏡看,手摸著池底淤泥,水裡有各種東西漂過,但在汙濁中,輪廓變得極為模糊,有這麼一瞬間,那些輪廓組成慶子的模樣,但不是平常的她,而是帶著怒容、如魔鬼般的慶子。我從未見過情緒這麼強烈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浮上水面。像是感覺到我身體造成的騷動,慶子也浮了上來,她拿掉蛙鏡,在豔陽下的粼粼波光中燦笑:「你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