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魔神仔》選摘: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慶子,時間與失去阿兄幾乎同樣久遠

【小說】《魔神仔》選摘: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慶子,時間與失去阿兄幾乎同樣久遠
圖為沖繩殘波岬燈塔夕陽時的景色|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漢人繪聲繪影的「魔神仔」,對宛如受詛的家族,幾位帶有琉球血統、終戰後留在漁村的女性,心裡卻有另外的信仰。隨著深入別人家族的故事,調查將接近謎底?還是被牽走至歷史的密林?

她的聲音像夏天。那是戰爭最後一年,離日本帝國投降,還有兩個月。

戰爭結束後,我害怕慶子突然消失;短短的幾個月間,人們湧進南方澳,他們都是沖繩人,等著被遣返。戰敗後,大多數日本人都從基隆港出發,但沖繩離南方澳很近,慶子阿母過去住的與那國島,離南方澳只有一百多公里——這距離比台灣頭到台灣腳還短。對我們裡南方來說,影響雖然沒這麼大,但慶子阿母是沖繩人,難道她也要被遣返嗎?

我害怕她像阿兄一樣不見。阿兄再也沒回來,是莫名其妙、毫無道理的。我是說,為何是阿兄?為何阿兄站在離砲彈這麼近的地方?為何那天阿兄要帶我去港口?我認為這一切都沒道理,永別就是會忽然到來,所以我比以前更黏著慶子,丟下小弟與其他玩伴,最後終於惹她厭煩了。慶子氣呼呼地問:「敢講你著攏沒代誌做?你阿爸愛出海,應該有真濟所在愛你鬥跤手(幫忙),你那無去佮恁阿爸鬥相共?」

其實家裡的事我都有幫忙,像幫忙整理漁具,清洗,曬乾,但在那以外的時間,我都去找慶子。阿爸說,「你三不五時著拚去找黃家的查某囡仔,袂掠準講你去佮意(喜歡)著人?」,分明是取笑我。我說「無啦!」,也不想多辯解。認真辯解不是很丟臉嗎?當時我覺得大人是不會理解的,只是默默把握與慶子相處的最後時間,雖然遣返的速度很慢,但誰知道何時會開始認真?被慶子嫌棄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感到被辜負、被拋棄,甚至有些生氣—她怎麼不珍惜我們最後的時光?於是我們吵了一架,並不小心透露了我的恐懼。

慶子總算理解我的不安。她沒取笑我,只是平靜地說不用擔心,她阿母已經跟台灣人結婚,所以母女都能留在台灣。被遣返的人要不是沒結婚,要不就是男人,因為日本男人就算跟台灣人結婚,也還是要回日本。不必被趕回沖繩……慶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當時的她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哀傷,像接受了某種宿命。但我不管這些,得知慶子不會消失,我歡天喜地,雖然對於消失的恐懼並未消除,還是以某種形式附著在我身上了。

沒多久,慶子要上小學了。那時國小還沒蓋好,小學生都在南方澳戲院上課,戲院白天作為學校,晚上放電影,手繪的海報一張張貼在戲院大門上方,最新的電影成為學生間的流行話題。我年紀較大,早就在學國語,就以教慶子ㄅㄆㄇ為由接近她。也大概是那時吧,我注意到慶子偶爾會露出畏懼、悲傷的神色,每次我問起原因,她總說沒事。

現在想想,這或許就是我不斷將慶子放在心上的原因。她那憂傷到彷彿隨時要離去的面容,在我心底放了一顆難以解答的種子。是誰惹她難過了?她為什麼難過?不知不覺中,我老想著這些事。是她阿爸打她嗎?還是三年級那個身強體壯的阿勇傷害她?如果真是阿勇,我要怎麼為她報仇?這樣的妄想占據我的心,甚至讓我分不清現實與虛幻,毫無道理地仇視可能傷害她的人。

這些話我沒跟慶子說,反正問起,她也不會回答。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是不許任何人接近的,至少不許我接近。但除此之外,裡南方的學生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我們混在孩子群中,總是走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把慶子當妹妹,還沒察覺到自己對她有什麼複雜感情。

注意到那顆種子開花,是好幾年後跟阿爸一起「拚無人島」的時候。

小學快畢業時,南方澳有了「拚無人島」的風氣。無人島離我們很遠,比龜山島還遠,遠遠看就像海螺,因為無人居住,島上到處都是海鳥跟鳥蛋,附近魚有夠多,我親眼看過。要到無人島,就算是天氣跟洋流最好的時候,也要花十六、七個小時過去,回來更要整整一天。由於到無人島是要搏命的,運氣不好就要辦喪事,所以才叫「拚無人島」。

本來南方澳的人沒在拚無人島,因為太遠了,但戰後有不少漁民從龜山島、恆春、小琉球搬過來,他們很習慣長期在海上工作,就開始挑戰無人島,久而久之,我們南方澳人覺得不能輸,就也跟進。阿爸把我抓到船上當煮飯仔,要我做各種雜事,學校的課蹺掉了,跟慶子相處的時間也減少許多。

大海很可怕。但當煮飯仔,讓我看到討海人的生活,那是被孤獨擠出來的緊密,船上的人把我呼來喝去,又讓我喝酒,從頭巾裡拿出香菸教我怎麼抽,我像是進入另一個家族。那是既辛苦卻又快樂的日子。有一天,我看著漁網撈上來活跳跳、如小山般高的魚,心裡頭冒出一句話:要是我討海賺大錢,將來就能養活慶子,讓她幸福—

我嚇了一跳。

面對沒有邊際的海,沒有同齡朋友在身邊的寂寞,讓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對慶子懷著特殊的感情!這讓我有些害怕,卻又萌生微弱的勇氣,覺得找到了能為之奮鬥的目標。現在想想,那是不成熟的愛,連情竇初開都不算,因為我還沒有性慾,只是將阿爸阿母當成某種標準,憧憬與家族以外的另一個人成為家人,就像彌補我失去阿兄的殘缺。

所以我才這麼執著找出她的祕密。既然是家人,就不該有祕密吧?雖然當時我們還不是家人,但我一直努力成為她的家人。最後,她也確實成為我的家人,冠上我的姓,成為陳黃慶子。

在那之後,她是不是就幸福了呢?

「幸福」很深奧,有時我覺得那是有錢人,或是有文化的人專屬的。但我們一起度過的平穩日子,應該也算幸福吧?至少她生下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女孩,我還是被幸福淹滿,覺得世界上真的有什麼與我相連,讓我想將自己的一切留給她。慶子也是這麼想的吧?雖然我們也會爭吵,但就只為一件事反覆爭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