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肇政與《魯冰花》:人世間可貴的「天才之花」謝了,到底會留下什麼呢?

鍾肇政與《魯冰花》:人世間可貴的「天才之花」謝了,到底會留下什麼呢?
Photo Credit: 藏品/鍾肇政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顧鍾肇政的生命史,《魯冰花》的誕生其實並不容易,花開之後,也從未在臺灣社會消逝,反而不斷重新開出不同模樣的花朵。

文:劉承欣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魯冰花》是鍾肇政第一部正式問世的長篇小說,憑藉此作他成為知名作家,開啟日後書寫大河長篇的契機。1989年小說改編成電影大獲好評,電視臺日後的重播、主題曲的傳唱,使《魯冰花》成為家喻戶曉的作品,跨世代的閱聽記憶。

回顧鍾肇政的生命史,《魯冰花》的誕生其實並不容易,花開之後,也從未在臺灣社會消逝,反而不斷重新開出不同模樣的花朵。

『魯冰花謝了,留下一粒粒種籽,明年又會開出一片黃色花朵點綴人間;在這一開一謝之間,使茶園得到肥份。然而人世間可貴的「天才之花」謝了,到底會留下什麼呢』

究竟會留下些什麼呢?讓我們重溫《魯冰花》的故事,一起想想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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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藏品/鍾肇政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如果持續被退稿,能夠堅持寫下去嗎?鍾肇政堅持了,從第一篇作品到寫作《魯冰花》受矚目,他至少堅持了九年。

九妹用書桌守護的文學夢

如果懷抱文學夢,你願意為夢想付出什麼?如果持續被退稿,能夠堅持寫下去嗎?鍾肇政堅持了,從第一篇作品到寫作《魯冰花》受矚目,他至少堅持了九年。

經歷語言轉換,戰後才開始學習華文的鍾肇政,1951年發表第一篇作品〈婚後〉時,已經26歲了!他所認識的世界文學名家,20歲左右大多已經寫出傳世名作,他卻才剛掌握書寫語言,更不妙的是,戰後文壇強調反共、戰鬥,根本在本省作家守備範圍之外,即使他(和本省作家夥伴)奮力燃燒小宇宙,熱切奔向文壇花園,想成為園中獨特的風景,卻總被無形的柵欄阻擋,一再面臨退稿的命運。

作家之路走得崎嶇,現實生活也不容易。在龍潭國小當老師時,450元左右的月薪,不足以支應全家人生活,要靠妻子張九妹養豬養鴨貼補家用。1956年搬入龍潭國小日式宿舍,一家人擠在坪數不大的房子裡,壓縮的生活空間、現實經濟壓力,日常種種都可能不小心壓垮初萌的文學夢。

據說,曾有當地的小學生好奇鍾老師都在宿舍做什麼?爬圍牆往內偷看,也許他們當時看到的,會是為了生活、寫作焦頭爛額的鍾老師吧!    

萬事艱難的時期,還好還有一張書桌,讓屢遭退稿的他可以繼續堅持。那是心疼丈夫的九妹用養豬所得九百多元,特別到龍潭街上訂製的書桌。九妹未必能預見丈夫日後會成為大作家,但如同許多人喜歡以魯冰花精神,形容鍾老對文友的無私付出,在一切未知的時候,有妻子做他的魯冰花,之後的寫作才逐漸變得可能。

在妻子默默支持下,鍾肇政儘管常被退稿,仍發揮我投、我投、我投投投的硬頸精神,一年一年勝率緩慢提升,終於到了1960年,他寫出扭轉生涯的作品——《魯冰花》。

社會弊病難解,刺激《魯冰花》開

多年之後鍾肇政寫了一篇〈四十年前一朵小小的花〉, 回憶《魯冰花》的誕生,起於他在國小任教多年,對教育、社會、政治現象,累積許多觀察,內心的憂慮終於在那年春天成為無法壓抑的衝動,寫作力大爆發,趁著寒假咻咻咻12萬字長篇小說一氣呵成寫完,這一次他同時受謬思女神和幸運之神青睞,作品投稿聯副獲編輯林海音欣賞,恰巧預定連載作品未到,因此投稿沒幾日就開始連載,這成為他正式問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鍾肇政憑藉此作一躍為知名作家,此後短短幾年,長篇小說《濁流》、《江山萬里》、《大壩》等作接續推出,以《魯冰花》發表為契機,鍾肇政胸中的大河慢慢成真了,他在戰後臺灣文學史上的地位,也逐漸清晰。

鍾肇政大步開展他的作家之路,他所創作的《魯冰花》也在臺灣社會展開自己的旅程。小說一再被重新詮釋,1989年改編為電影、2006年改編為電視劇,都收獲好評。之後2009、2016年又分別改編為電影、舞臺劇,甚至魯冰花成為鍾肇政文學的象徵,滋養桃園在地藝術季、館舍意象的創造。

回到《魯冰花》的創作來說,作者鍾肇政同時從事寫作和教育工作,在漫長的教師生涯中,他發現了什麼?為何《魯冰花》的故事如此歷久彌新呢?

事實上,小說中代課美術老師郭雲天,和一般注重標準答案的大人不太一樣,他認為孩童可以依自己的想像自由畫畫(大人的標準OUT!),因此發現古阿明的創作天才。但他無法改變學校評定優劣的機制,更無力阻擋人情世故背後的權力交換,最終甚至被迫提早離職,無法阻止天才的早逝。類似的故事至今仍未完全消失,因為曾經聽聞或經歷,而能觸動讀者的內心。

多年的沉潛觀察,鍾肇政確實精準戳中臺灣教育、社會難解的弊病。這也是為什麼小說發表多年後,1989年改編成電影還是有市場,鍾肇政更忍不住在電影上映不久後,寫了 〈「魯冰花」之後〉呼籲共同努力拯救道德文化,因為他30年前左右就透過古阿明的悲劇,嘗試告訴大家賄選、貧富差距的隱憂,沒想到30年後這些問題,不但沒改善,反而更加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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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藏品/鍾肇政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回到《魯冰花》的創作來說,作者鍾肇政同時從事寫作和教育工作,在漫長的教師生涯中,他發現了什麼?為何《魯冰花》的故事如此歷久彌新呢?

相異的時代土壤,不同色澤的花朵

不過,時代環境還是影響故事的模樣。以原著和1989、2006年兩次改編來說, 小說寫作的1960年仍處戒嚴,《魯冰花》隱晦質疑壓抑個人創意的教育體制,雖然直接批判現實的篇幅不多,但內在精神等於和國家培養順民的方針對幹。畢竟,言論控制的潛臺詞就是不鼓勵個人創見、乖乖聽話才是好國民喔!《魯冰花》的寫作其實是種冒險。

解嚴之後,1989年電影版《魯冰花》增加許多戲謔的表演,安排小學生用誇張的語調演說老師擬定的演講稿;像訓練有術的僵屍般,依循老師的口令動作,引人發笑之餘,也連結到一代人的校園記憶,使原著對教育體制的批判明朗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