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熙秀之死:無法接受跨性別軍人的韓國,整個國家就是巨大的行刑者

卞熙秀之死:無法接受跨性別軍人的韓國,整個國家就是巨大的行刑者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人們的目光下,卞熙秀是站在受刑台上的無助無力無辜者,軍隊國家則是巨大的行刑者,而底下的民眾只是冷眼旁觀,竊竊私語。

最近幾年韓國社會內的「性別(不平等)」議題,吸引到臺灣人注目,包括「男女職場薪水落差」。

據韓國勞動社會研究所數據,2019年8月份的女性勞動者(包含正式與約聘員工)平均月薪為202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5萬5000元/港幣約1萬4000元),男性則是315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7萬8000元/港幣約2萬1000元),相差近100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2萬5000元/港幣約6800元);而女性正式員工平均月薪266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6萬6500/港幣約1萬8000元),但男性則可領到369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9萬2000元/港幣約2萬5000元),也相差近100萬韓圜,但未拿到最低法定工資的女性約聘職員比例,占了全體女性勞動者的一半(50.8%)等,可見兩性薪資大不同。

然而,薪水事小,韓國當地也因「性別」,驚傳眾多危害人身事件,諸如之前引起國際關注的「江南隨機殺人事件」(2016年)、「Me too運動」與「N號房事件」(2020年)等,紛傳許多爭論。

此外,諸如韓國男性歧視女性所誕生的「仇女症」、「厭女文化」等負面風氣,甚至辱罵女性為「媽蟲」、「泡菜女」與「花蛇」等不堪用詞;與之相對,也有女性反罵男性「人間垃圾」、「ilbe蟲」等用詞,雙方針鋒相對。

而在此「既視感」濃厚的韓國社會,也常興起男女間要求性別平等下,指責對方在生理或社會領域,未盡之義務與權利,諸如大家最常聽到的「(你)不用生小孩」、「(妳)又不用當兵、出門賺錢」等爭論,往往成為性別議題常見的爭執論點。

但是,萬一是位(服役的)跨性別人,生存在韓國這樣社會內,會成為怎麼樣的存在,落得怎麼樣的下場呢?

近日引起我所關注的韓國新聞,是一位「跨性別者(軍人)」的悲劇。

當地媒體3月3日報導出,前「跨性別軍官」卞熙秀(변희수,音譯),於在忠清北道清州市九樓自宅內,選擇極端手段輕生,年僅23歲,而她之所以走上絕路,許多人推斷是與卞熙秀她再也無法「保衛國家」的心願有關。綜觀卞兵服役生涯,她於2017年自願從軍,曾以「男生身」駐守於京畿道處,服役當地陸軍,職任下士。

然而,卞兵於2019年放假期間,對於自己的「性別」(gender)產生認同,前去泰國接受了性別重置手術,進而坦承,成為「韓國首位跨性別軍人」,且他也在多次場合內,表明希望以女性身份,繼續服役報效國家,當她講到激昂處,對眾喊出的「我是大韓民國的軍人」,與部隊口號「統一」,著實令人動容。

這樣的認同自身性別,進而坦白,需要很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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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性別軍官」卞熙秀|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然而,卞熙秀歷經性別重置手術與坦白,卻讓她隔年(2020年)收到軍方通知,勒令她於1月「強制退役」。儘管先前現身記者會,淚流滿面的卞熙秀,表明不敢置信國家會以生理條件為由拋棄她,強制她退伍,無助的她也只能發表聲明,將繼續控告軍方性別歧視與無視人權,與之對抗,但悲劇已經發生。

諷刺的是,在卞熙秀身亡過後的報導,軍人權中心所長林泰勛(임태훈,音譯),提出軍方強制卞熙秀退役的54頁報告書內,提及她之所以「被退役」,有很大的部分跟她的「專業」沒有關聯,反倒是「跨性別」讓軍方傷透腦筋。

報告書內明確言及軍方立場:「沒有男性生殖器(的軍人)是肢障」、「性器毀損是自害(自殘)」,抑或「卞兵跨性別之行為,難以被社會與民眾包容」為由,認為卞兵有其必要強制退役。易言之,軍方立場即認為,軍隊內從事性別重置手術者,就是「心理抑或生理有障礙者」,這種人當然不適合繼續待在軍隊內,保衛國家。

迄今此端事件仍是引起韓國社會爭論,究竟能具資格保衛國家的者,只能是雄壯威武的「男兵」,抑或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兵」?「跨性別者」就沒有權利與義務,抬頭挺胸的服役嗎?甚至國家還要以公權力,將之排斥在體制外嗎?

然而,我想讓卞兵走上絕路,除了軍方的診斷書外,恐怕是潛藏在韓國社會內「性別歧視」,諸如我們在前方言及的薪水、厭女仇男文化等等,有很多都是在此社會結構下的悲劇,卞兵的輕生事件也是如此。

從1965年開始迄今,韓國徵兵體檢法規內,就一直規範判准某位「男性」能否正常服役,「陰莖和睪丸是重要的判斷標準」,也就是在性器有所殘缺者,極有可能免役,甚至不適合服役。易言之,兵役法與軍隊在韓國社會內,一直作為是對男性性欲與身體,強制管理規劃之處。

但時間來到二十一世紀,對(男性)身體統一性門檻極高的「軍隊」面對著「女兵」,甚至「跨性別者」看法,恐怕得與時俱進,如這位公開表明為跨性別軍人卞熙秀,今日她若因「性別」緣故,慘遭「強制退役」,間接證明她所服役的國家單位,以公權力認定她是「肢殘」,甚至有「自殘」傾向,抑或是位「心理障礙者」,那麼更別提等她回到民間,人們會怎麼看她。

「你看看她,國家認證的自殘者」、「心理不正常,所以國家才不要讓她服役」等,這樣醜陋攻擊歧視挖苦言語,想必在卞兵坦白後,與她形影不離。

在人們的目光下,卞兵是站在受刑台上的無助無力無辜者,軍隊國家則是巨大的行刑者,而底下的民眾只是冷眼旁觀,竊竊私語。

今日,韓國軍隊送走了一位跨性別軍人,未來是否會有任何改革?抑或社會有所反思呢?還是雲淡風輕,軍法醫官在徵兵體檢時,同樣地能戴上口罩,消毒白手套,細觀摸著咫尺男子的陰莖和睪丸,判斷這個人是否適合報效國家?

行文迄今,讓我想到一位後現代理論家威爾頓(Wilton, in Adkins et al)曾說過:「無論性別是一種壓迫性的操縱性的結構,還是男生『天生』要壓迫女人,女人是『天生』的受害者,全都應當被掃除乾淨。」而此言詞也許能為卞兵事件做個註腳,值得我們好好省思公權力、民間、個人性別認同等多重關係。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