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心裏的夢田》:當一個人,三次向你道謝的時候,他,已是你的了

三毛《心裏的夢田》:當一個人,三次向你道謝的時候,他,已是你的了
©黃陳田心女士、陳聖先生、陳傑先生_經皇冠文化集團授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愛我的朋友,你們知不知心,真正知心嗎?知道我,也有一顆心,而不只是浮名三毛嗎?

文:三毛

改作業,又是一個個孤寂的深夜和長跑。低等的孩子,拉他一把,給他一隻手臂,一定成為中等。中等的孩子,激勵他鼓勵他,可能更進一步,成為優等。優等的孩子,最優等的,老師批改你們的心語時,有幾次,擲筆嘆息,但覺狂喜如海潮在心裏上升——

這份不必止住的狂喜,不只在於青出於藍的快慰,也在每一份進步的作業裏。學期初,交來的作文那麼空洞和鬆散,學期末,顯然的進步就是無言的吶喊,在叫,在為老師叫:「陳老師加油!加油!加油!」

孩子,你們逼死老師了,如果老師不讀書、不冥想、不體驗、不下決心過一個完全擋掉應酬的生活,如何有良知再面對你們給我的成績?

謝謝這一切的激勵,我的學生們,老師再一次低低的彎下了腰,在向你們道謝。

學問,是一張魚網,一個結一個結,結出了捕魚的工具。孩子,不要怪老師在文學課講美術的畫派,不要怪老師在散文課念詩,不要怪老師明明國外住了十六年,卻一直強迫你們先看中國古典小說,也不要怪老師黑板寫滿又不能擦的時候,站在椅子上去寫最上層黑板的空邊,不要怪老師上課帶錄音機放音樂,不要怪老師把披風張開來說十分鐘如何做一件經濟又禦寒的外衣,不要怪老師也穿著白襪子平底鞋和牛仔褲,不要怪老師在你的作業上全是紅字,硬軟兼施;不要不要請不要——

這一切,有一日,你長大了,全有答案。

「老師,妳還是走吧!在這兒,真懂得妳的又有幾個?與其在台灣教化出幾批陶陶然不知有他的工匠,莫如好好的在外域落地生根,尋著幸福,化生一樹林中國枝幹的新品種。

自然不能恨妳的走,不是——」

這一封沒有具名的信,字跡眼熟,必是我孩子中的一個塞到宿舍的門縫中來的。

這封信,沒有要我留下,只因痛惜。

看完信,第一個想的是稱呼;這一代的孩子不太會用您,而常常用你,該不該講一講您字裏的距離之美和含意?一字之差,差了下面那個心字,便不相同了,雖是小節,下學期仍是提一提比較周全。

愛我的孩子,你以為老師這份付出得不回當得的代價?要我走卻又不恨我走,又有多少無言的情意、悵然和瞭解。

寫信給我的孩子,雖然你低估了老師,也低估了同學,這全是出於一片愛師之心才寫的肺腑之言,老師感謝你。孩子,看重你的老師——你是看重了,謝謝——老師不是飛蛾撲火的浪漫烈士,老師骨子裏是個有良知的生意人,講課,自然會問:自己給了學生些什麼?學生又給了老師什麼?

如果只是給,而沒有收,老師便退;如果只是收而沒有給,老師更當退。但是急流勇退之前的持、守、進、執的堅持仍然有待時間的考驗和自我價值的判斷與選擇。

春蠶到死,蠟炬成灰的境界並不算最高,但老師的功力目前正走在這一步上,再提升,只在等待自然的造化,目前不能強求,便順其自然的執著下去吧。

這封信裏提到工匠兩字,我個人,卻恰恰十分欣賞工匠的本分和不知有他的陶陶然。如果同學裏,真能造出幾個做人本本分分的工匠來,也算是授業部分的成績了。

再不然——廬山煙雨浙江潮,不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物,還可以——起腳再尋浙江潮啊。(註:原詩末句「廬山煙雨」四字,被沈君山先生改為「起腳再尋」。)

教學,是一件有耕耘有收穫又有大快樂的事情。一心要做的農夫,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一百畝田,手裏拿著不同的一把又一把種子,心裏放出了血,口裏傳出了藏在生命中豐盛、豔美和神秘的信息,種子怎麼捨得不發芽生根再茁壯?

答應我的恩師張其昀先生,只回國執教一年,也看見我們的主任高輝陽先生交付在老師手中那份自由與尊重。這都不夠留住我自私的心,這不夠,如果那塊分給我的田,不肯回報我生的歡喜、顏色和果實,我仍然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和愛。

田在發芽了,守田的人,你能不能走?

我聽到了青禾在生長的聲音,那麼快速的拚命長向天空,那生長的響聲,如火,燃燒了午夜夢迴時無法取代的寒冷和孤寂。

我的孩子們,再謝你們一次。當一個人,三次向你道謝的時候,他,已是你的了。

孩子,你們是我的心肝寶貝,我的雙手和雙肩暫時挑著各位,挑到你們長成了樹苗,被移植到另一個環境去生長的時候,我大概才能夠明白一個母親看見兒女遠走高飛時的眼淚和快樂。

要老師一年還是永遠?請回答我,我的學生們,請回答我。做母親的愛,當嬰兒誕生的那一剎,卻已是一生一世,地老天荒。

有話要說

愛我的朋友,你們知不知心,真正知心嗎?知道我,也有一顆心,而不只是浮名三毛嗎?

你們如果知心,當知道我回國來是為了誰?又是為了什麼責任和那一份付出?你以為我回來,是為了錦上添花還加織花邊嗎?

人生一世,也不過是一個又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疊積,在這樣寶貴的光陰裏,我必須明白自己的選擇,是為和朋友相聚的累與歡喜,還是為自己的學生?我不戴錶,可是我知道已是什麼時刻。

愛我的朋友,你們不知心,你們的電話鈴吵得我母親幾乎精神崩潰,吵得我永遠不敢回家,吵得我以為自己失去了禮貌和不通人情。事實上,是你們——我的朋友,不懂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更沒有在我的付出和使命裏給我過尊嚴、看重和支持。你們只是來搶時間,將我本當交給教育的熱忱、精力和本分,在一次又一次沒有意義的相聚裏,耗失。失禮的是你們,不是我。

這個社會,請求你,給我一份自己選擇的權利,請求你,不要為著自己的一點蠅頭小利而處處麻煩人,不要輕視教育工作者必須的安靜和努力,不要常常座談,但求自己進修。不要因為你們視作當然的生活方式和來往,摧毀了一個真正願意為中國青少年付出心血的靈魂。請求自己,不要在一年滿了的時候,被太多方式不合適於我的關心再度迫出國門,自我放逐。

請求你,不要我為了人情包袱的巨大壓力,常常瀟瀟夜雨,而不敢取捨。不要我變成泥菩薩,自身難保。請支持我,為中國教育,再燃燒一次,請求你,改變對待我的方式,寫信來鼓勵的時候,不要強迫我回信,不要轉託人情來請我吃飯,不要單個的來數說你個人的傷感要求支持,更不能要求我替你去佈置房間。你丟你撿,不是你丟叫我去撿;你管你自己,如同我管理我自己吧!

誰愛國家,是你還是我?

當我,為中國燃燒的時候,你——為什麼來擾亂?你真愛我嗎?你真愛中國的希望嗎?問問自己!

母親不許我發表這篇稿子。母親是個經歷過人世風霜的周全人,她因此有懼怕,本能的要保護她的女兒。

可是,女兒是不悔的人,這份不悔之前,有她的三思而後行,有她一向不為人知的執著、冷靜與看守自己。人,看到的只是三毛的眼淚和笑容,在這份淚笑之間,還有更巨大的東西在心裏醞釀,成熟,壯大。反過來說,萬事都是有益,在這一場又一場永無寧日的應酬和勉強裏,我被迫出了心裏的話,被迫出了不屈服的決心,也更看清楚了,自己的付出,在哪一個方向才是真有意義。

回過來說我的教學和孩子,我知道要說什麼。孩子,我們還年輕,老師和你們永遠一起年輕而謙卑,在這份沒有代溝的共同追求裏,做一個勇士,一個自自然然的勇士。如果你,我的學生,有朝一日,屈服於社會,同流合污,而沒有擔起你個人的責任和認知,那麼,我沒有教好你,而你,也不必再稱我任何一個名字。

42__©黃陳田心女士、陳聖先生、陳傑先生_經皇冠文化集團授權
©黃陳田心女士、陳聖先生、陳傑先生_經皇冠文化集團授權
三毛

三毛,妳又胡鬧了,妳還不去中南美洲,妳還在中國又中國,妳走不走?

不要急,故事慢慢的總會講,我去了一趟回來都還沒講完,你沒去的怎麼急成那個樣子。

我們先一起在中國工作工作,再去遊玩中南美洲好不好?

妳不是自相矛盾,妳上一段文章裏不是工作時遊戲、遊戲時工作嗎?自己講的話,怎麼又反悔了?三毛——

我沒有矛盾,這是你個人體驗的層次問題。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句話,你懂了嗎?我不曉得。我懂了嗎?我確定懂了。

這個社會的可恨與可憫,就在於如我母親那樣怕事的人太多,而怕事後面一次又一次的教訓,卻是使得一個人不敢開口的原因。

但是,當一個發願做清道夫的人,難道怕衣服髒嗎?

當,沉默的大眾,不再是大多數,而是全部的時候,我們這一群平凡的人,到哪裏去聽真理的回音?

不,你又弄錯了,我的朋友,我仍然記掛你,愛你,沒有因為教書而看輕了任何人世的情懷、溫柔和社會人際關係的重要。我只是在請求一份瞭解、認同和生活方式、時間控制的改變;也更在於自我的突破和智慧,這都又還不夠,我只能要求自己,在一份行動的表現裏,付出決心、毅力和不斷的反省與進步。

不然,什麼都是白說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心裏的夢田【三毛逝世30週年紀念版】》,皇冠文化出版

  • TAAZE網路書店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作者:三毛

我愛哭的時候便哭,想笑的時候便笑,只要這一切出於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簡單。人之所以悲哀,是因為留不住歲月,更無法不承認,青春是如此的悄然易逝。過去的三毛,是敏感脆弱的「二毛」,她的內心總是飄著雨,筆下的世界彷彿只有迷失和苦痛,而那份對萬事不肯遷就的固執,更讓她背對陽光走了好久好久。

當時光邁開步伐,三毛開始在流轉的歲月裡獲得力量。她變得堅強,即使喪失摯愛,也能在層層深淵中開出花朵。她變得柔軟,學會享受平凡,發覺簡單就是幸福。她變得開朗,抱持對生命的好奇,從一粒粒沙子裡,看見一座座天堂。

生命中的每個瞬間都住著過往,此刻也都是昔日堆疊出來的模樣。三毛用勇氣為曾經的蒼白填上色彩,讓每一瞬間都不負自己。唯有生活和時間能帶人走出磨難,而所有的峰迴路轉和柳暗花明,都會是一番不同的風光。

getImage
Photo Credit: 皇冠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