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年來我看著緬甸成長神速,如今槍炮吶喊聲卻成為我在仰光的日常

這六年來我看著緬甸成長神速,如今槍炮吶喊聲卻成為我在仰光的日常
Photo Credit:仰光的聲音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曾幾何時,聽著槍砲連連,看著血腥殘暴已是日常。相互告誡遠離窗戶,以免受流彈波及。受病毒侵擾的祝福語:「保持健康(Stay healthy)」,已成「好好活著(Stay alive)」。因不想讓實況外流國際,路上的軍警開始瞄準於窗口觀望或攝影的住戶,朝上往住宅內開槍;有些地區亦開始沿途攔路,檢查手機內的照片與臉書貼文。

文:仰光的聲音

政變一個多月後,不時傳來的槍炮吶喊聲已成日常。連日來,翻閱著各方傳來的血腥死傷影照片,告訴自己不能回頭;因一旦避開錯過,他們曾為理想堵上的生命,是否就悄無聲息地平白逝去?

我是一位音樂家,於仰光慢慢拼湊起自己的生活已經六年。當初來到緬甸,是因緬甸學生跟我說很想學音樂,很想出國唸書。了解緬甸曾鎖國五十年,西洋音樂物資師資匱乏;體會想學習或得到一樣東西,舉國不可得之念想,因此2016年,拎著一卡皮箱,一句緬文都不會說,連住的地方都沒著落的情況,獨自來到仰光。

沒有健全的基礎建設,沒有便利的生活,但緬甸吸引我的,就是人。秉著互相幫忙的精神,一針一線一絲一縷,兩年後慢慢租了一個地方,三年後有了第一台小琴,甚至有自己的沙龍音樂會與音樂節,就這樣慢慢生存下來,點滴在心頭。仰光,像一個大家庭,因共患難,不論當地或外國人,互相幫助扶持,一起看著緬甸成長神速。如今六年,我的學生除了來自緬甸各地,也來自世界各地,訴說著不同的故事。

猶記剛踏上緬甸之初,克欽族學生便讓我看了一小段影片;那是在緬北邊境,一位克欽人民被倒吊施虐,不斷哀嚎的影片。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戰留下的後遺症,造成周邊各族衝突矛盾仍在打仗。當時從緬甸人臉書貼文中,也無不時看到類似的影片或照片,而那時反應或許也如今日大多數人一樣,在看到政變之後緬甸民眾的遭遇,心想:為什麼讓我看這個?為什麼沒有馬賽克?為什麼沒有被過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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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變,那是一種從遠而近,逐漸穿越的既視感。

2月1日早晨,發現手機不明所以斷網;到了樓下和守衛比手畫腳,才知翁山蘇姬與幾位政要已被拘留。下午去教學,到了外國學生家才確認,這是一場政變。當時還相互調侃,21世紀,人生中竟經歷政變,彷彿是黑色幽默。

第二天一早,緬甸學生就很有經驗的跟我說,要趕緊儲水、儲糧和儲滿所有行動電源,因為接下來斷水斷糧斷電很正常。接著,聽到幾週前就已爆發戰火的克倫族,宣布成立自治政府;曼德勒的醫護也於下午發起聯合工會罷工。當時與一位學生通話討論,若醫護與各行各業群聚罷工抗議,疫情一定大爆發,崗位上無人,系統會崩垮;而軍政府企業自給自足,或接受友邦援助,西方國際只是制裁到當地居民。假若時間一久,各種不便引起當地外資不滿,就會怪罪到抗議群眾身上。

歷史不斷重演,貧民總是弱勢。緬甸民眾發起不合作運動,每天變著新花樣抗議,從基本的聚眾、敲擊器具、鳴按喇叭、呼口號、歌唱、擴音廣播,與晚上8點準時敲打鍋碗瓢盆,到花式標語及創意裝扮遊街,於各國大使館前陳情,天真地希望美國大兵如好萊塢,直接開進來「拯救」;昨天是開車上路後「壞掉」橫著停阻塞道路,今天是時速5公里但不鳴喇叭抗議;民眾也開始聯合抵制軍方企業,及支持軍方之企業與國家的產品。抗議路上,有人發水,有人發零食,有人發早午餐,互相照拂,一派和樂融融,貢獻哪怕再微小的一點心力;而為了保護彼此不成為目標,以使用臉書為主的緬甸人,更是讓這場不合作運動成為「無領導人的運動」,不具名資訊與撰貼文,開始廣傳流通。又或者,大家開始往更安全的社交軟體移動。

緬甸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民眾懸掛女性隆基於半空,因緬甸軍警認為從女性貼身衣物底下走過是不祥的。

但戒嚴令每天更佈緊縮,各邦省的抗議逮捕畫面,仍理所當然地逐漸滲透湧入。若想連上臉書、IG、Messenger、Whatsapp到後來Google及 Youtube,都需要使用VPN;仰光晚上8點到隔日凌晨四點,就是宵禁不得出門;商店開始五六點關門,各行營運時有時無;2月14日始,凌晨一點到早上九點全國斷網;大赦2萬民犯人、放火打劫、在飲用水裡下毒引起社會恐慌亦是正常;宵禁時間,持槍到府逮捕醫院院長、醫護、罷工領頭及銀行家;坦克裝甲兵霸氣遊街,對抗議者可以任意開槍,或狙擊手埋伏爆頭。

隨後連日,仰光音量偏走極端,不是噪聲充斥,就是寧靜死寂;軍警進駐佈局,維持薄冰般的平和假象。2月26號,稍早聽到的疑似鞭炮回音,隨後被證實是實在的槍聲;正如街上煙霧彈與催淚瓦斯籠罩,槍彈與恐懼已至。隔日,路上異常安靜,人人神情各異,詭譎不詳。原打算傍晚出門買點東西,卻被樓下守衛攔住,比手畫腳說不要出門;軍警在這一帶一直大街小巷巡邏,隨機抓人挾持上車。

3月1日,緬甸228抗議隔天,試探性地來到Insein大路上,只見各商家住戶樓窗緊閉,道路封鎖清空。右邊兩輛垃圾車與清潔人員,慢悠悠地除去地上軍政領導人的照片,愣是藍天白雲一片祥和。左顧右盼似是無害,便想拍下這一幕,未見正前方路對面,是一輛滿載軍警的卡車。一名軍警跳下車朝我大喊,身旁緬甸友人隨之翻譯:「他說不准照相(No picture)!」於是三五人轉身就跑,軍警也持槍過街,直到友人回過身向他解釋了什麼,他才放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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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仰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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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聽著槍砲連連,看著血腥殘暴已是日常。相互告誡遠離窗戶,以免受流彈波及。受病毒侵擾的祝福語:「保持健康(Stay healthy)」,已成「好好活著(Stay alive)」。因不想讓實況外流國際,路上的軍警開始瞄準於窗口觀望或攝影的住戶,朝上往住宅內開槍;有些地區亦開始沿途攔路,檢查手機內的照片與臉書貼文。不知不覺,天色一暗就緊閉門窗拉上床簾不讓燈光外洩;又深怕音樂聲會吸引軍警注意,漸漸消沉於靜默之中。由於感覺住家附近並不安全,開始奔走暫住於好友家中。

政變超過一個月,抗議持續。3月3日,軍警於仰光使用半自動機槍與榴霰彈,掃射驅趕抗議者。為爭取時間以自保,民眾懸掛女性隆基於半空,因緬甸軍警認為從女性貼身衣物底下走過,是為不祥;地上貼滿軍政領導人的照片,使軍警不敢冒然踩過。3月8日婦女節,如護身符,人民手持由女性隆基製成的繽紛旗幟上街;然當晚,軍警封鎖仰光三橋鎮,逐街逐戶搜索逮補抗議者,正式從街上全面入侵到一般民眾住宅內。

這期間,才了解到為死亡打上馬賽克是一種特權,是為保護生活在美好泡泡中的優越人們。談論馬賽克,在天天面對生離死別及浴血實境中,才是極殘酷的黑色幽默。此時,也才終於理解緬甸朋友曾說的:「寧死也不願生活或在軍政府下工作。」試想,在十年逐漸開放中,體會可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怎願意回到鎖國五十年裡的戒慎壓迫,與壟斷困苦中。尤其其他少數民族,在無法取得網路,無法被看見,無法被聽見之下,如二戰尚未結束;燒殺擄掠數十年,多少生命被殘酷扼殺,如草芥無人知曉。

但世界不會停止運作,人類還是汲汲營營。於是臉書看到來自緬甸各慘烈地區好幾篇貼文,或子彈穿體,或斷臂殘肢,或腦漿迸裂,或半個腦瓜殼子於抬行中,溢出來的軟體搖晃欲墜;而眼鏡於地上,襯著那無以置放的半張臉。在一片血水汨汨與痛失親友的哀痛中,偶然夾雜天外一兩筆音樂家朋友,在其他國家完成音樂會的貼文;禮服光鮮西裝筆挺,音樂廳舞台、鮮花燈光、親友環繞與祝福;更有甚者,是身在安全國度,卻不顧當地音樂家潛在被拘捕的危機,借勢鼓動,不避諱地一起創造話題。因對他們而言,只為活動,明天太陽升起,生活照舊;而當地參與的人,面對的可能是牢獄與刑虐。兩種世界天壤之別,衝擊不忍直視。但心裡明白,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都可以選擇。大家都是埋頭把手上過得去過不去的事務理念,一件件釐清處理,直到生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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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3月11日,警察在緬甸仰光對反政變示威者發射聲光彈和橡膠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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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定會勝利!」儘管國際局勢並不樂觀,克倫族的學生仍在電話中說,「緬甸人民已經走上街頭太多次,這將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軍方無法回頭,我們也犧牲太多,也不願走回頭路了!」因著政變,緬甸7邦7省135個民族似乎漸漸凝聚起來。若非為了翁山蘇姬,也是為了未來,為了生活價值,為了民主法治。近年來,緬甸其他少數民族漸漸可以參政;他們希冀的是,擺脫軍政體制與舊憲法後,一起談判,攜手共同決定緬甸的未來。

「我們不知道每天會面對的是什麼,不知上街了能否回來。」帶著惶惶,群眾仍湧上街頭。擔憂的是,緬甸現因突發狀況,成為國際焦點;然時間一久,熱度不在,是否還有人關心這片土地上,為理想奮鬥幾十年的人們?「緬甸終會平穩下來,但即便迎來民主,在一片向前邁進的鼓舞慶祝之中,那些破碎的家庭,將被留在原地,至死乘載一輩子的傷痛,再也無法歡心。」一位緬華朋友說。抗議仍進行,尚看不見盡頭。生活於變數未定之中,聽著來自各地的故事,五味陳雜。說希望不再有傷亡亦是不切實際的黑色幽默,只希冀緬甸人最終可以贏來屬於自己希望的生活。最後,感謝關鍵評論網的編輯邀稿,讓我麻木成自然前,可以一一寫下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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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