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就算哲學討論沒有答案或結論,不完整的東西依然有價值

朱家安:就算哲學討論沒有答案或結論,不完整的東西依然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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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哲學說法常常不完整,無法對哲學問題做出確定的回答,但只有理解為何不完整的答案有價值,有朝一日你遇見完整的答案,才能知道它厲害的地方。

文:朱家安

這篇文章分享一個我覺得很受用的觀念,這個觀念很神奇,可以讓你做事情更有自信同時又更謙卑:看出不完整的東西的意義,看出進展的價值。

做一半,不如不做?

有時候我們會因為無法徹底解決問題,而認為努力和嘗試並不值得,像是:

  • 什麼是心靈?怎樣才是正確的道德原則?哲學問題到底沒有答案?如果沒有,我們為什麼要花時間學習和研究哲學?
  • 你上次在網路上遇見意見不同者並成功說服他,是什麼時候?如果我們在網路上幾乎不可能改變別人的立場,打筆戰(或者,以任何形式在網路上回應不同意見)還有什麼意義?

這種態度不只以「勸退」的方式出現,也可能以「反駁現有想法」的姿態出現。假設你參與一個討論,關於黑人、原住民或女性在現代社會的不正義處境,大家提出許多觀察和應該改進之處,然而有人這樣說:

老實說我不知道討論這個有什麼意義,畢竟你們都同意,完全的正義社會不可能實現,社會上總是會有一些不正義,無法根絕排除。

這個說法表面上是在勸退大家,但在實際效果上也選了邊站:他站在社會現況那一邊,認為所有指出社會不公平應該改進的主張都是浪費時間。這種說法設定了過高目標,並草率認為凡是沒達到這個目標的做法都無意義。若你讀過《反動的修辭》,很可能會聯想到赫緒曼介紹的「無效論」。

「完美正義無法實現,所以追求正義是無效的、不值得做」這說法的問題很簡單:就算只有7%正義,通常也比5%好。當然,我們可以討論從5%到7%的進展需要多少成本、是否划算,但只要我們開始討論這件事情,至少就已經承認了7%和5%之間的差距有意義,使得前者比後者值得追求。

不完整的東西依然有價值

5%不完整,7%也不完整,但它們之間有差別。注意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看見不完整的東西有哪些價值。

這個話題其實很實際,因為事實上我們很少有機會把事情做到完整。你念大學寫報告,念研究所寫論文,在這個知識分工的時代,很少有人能獨當一面處理完整的問題,大家都是學術機器的小螺絲釘。

舉例來說,我的碩士論文研究「操弄論證」(manipulation argument)。操弄論證是一個論點,以一系列的反例來反對相容論(compatibilism),而相容論是一個哲學主張,在「自由意志」(free will)這個古老問題底下持正方看法,主張人在純粹由自然法則決定的世界裡,依然有自由意志,能為自己的行動負責。我的論文的主要內容,是提出一些看法來說明操弄論證不會成功。

幾年前,我還在寫那篇論文的時候,如果研討會上有人問我是「做什麼的?」,我會說「我做自由意志」。但我其實只是做自由意志底下一小塊東西:我對自由意志底下某個陣營受到的一個特定反例提出幾個質疑意見。當然,我的回答並不是在騙人或把自己的研究表現得比實際上偉大,因為研究者都了解學術分工,通常你不會因為研討會上的某人說他是做語言哲學研究,就天真認為他對語言哲學領域的所有論證都有獨創看法,能回答這領域的所有問題。

對於「人有沒有自由意志?」這問題,我的碩士論文並沒給出完整回答,差遠了。就算那篇論文裡的論證成功,結論頂多也只是「某個反例主張某個版本的自由意志不會成立,但這個反例本身不會成立」。

這個結論有意義嗎?得看你怎麼想。

有時候過程比結果重要,因為少了過程就無法理解結果

如果你純粹想知道人到底有沒有自由意志,不想知道這個問題涉及什麼判斷,也不想知道最後存活的那個答案是出於哪些理由,那我的研究就對你沒意義,因為它無法給你最終解答。

但反過來說,如果你在意這些關於答案的思量,那我的論文(以及這主題底下其他絕大多數的研究)就對你有意義,因為它們就是涉及這些思量,或者說,它們就是這些思量本身。

面對哲學,確實有人持前一種看法,只想知道答案,但不想知道答案怎麼來的。事實上這種態度應該很常見,許多人就是因為哲學家總是無法給答案,而認為研究哲學沒什麼意義。

哲學家通常無法給答案,這個印象是正確的,以上述研究為例,我們提供的思量很多,但確定的答案很少。然而退一步想,你會發現若略過思量過程,就算直接獲得哲學答案,其實也沒什麼用:

A:我說你們研究這麼久,所以我們人類到底有沒有自由意志?
哲學家:有的有的,人類有自由意志,沒問題!
A: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繼續過日子完全不擔心了!讚!

事情才不會這麼簡單咧。

上述簡化的劇情少掉的就是思量。事情是這樣的:一般人想要哲學提供答案,但哲學如果對人要有任何幫助,其實必須透過答案背後的思量。對照一下:

B:我說你們研究這麼久,所以我們人類到底有沒有自由意志?
哲學家:我們對這問題還沒有共識,不過你為什麼擔心這議題?
B:因為如果我們沒有自由意志,就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法律就會失去基礎,像是X案例裡呈現的那樣。
哲學家:X案例很有說服力,但你可以注意它需要Y前提,你接受Y前提嗎?
B:原來如此,Y確實有點怪,我可以重新考慮看看。

A和B都跟哲學家討論了自由意志問題,也都得到回應,但除非你認為「學者打包票」在哲學問題上是靠譜的應對方式,否則A其實什麼都沒得到。而B則對自己在意的案例有進一步了解,並獲得一個靈感去繼續思考。某意義上,哲學的進展並不是建立在答案上,而是建立在思量上。同樣的,哲學能給人的幫助,通常也不是藉由對整個哲學問題提供一個答案,而是提供一整組思量,讓對問題有興趣的人可以發展自己的看法。

可是我們是在研究問題,不是在「探索內在、尋找自己」

這種疑問很合理,想像一下,假設我們面對的不是人有沒有自由意志的問題,而是「雞蛋摔到水泥地上會不會破碎?」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我無法回答會不會碎,但我可以提供一些相關想法,讓你發展自己對於雞蛋丟到水泥上會怎樣的看法」這種說法給人的幫助就會很有限,除非場景是某種創意課程,而雞蛋問題只是一個教材。

然而,雞蛋和自由意志的一個差別在於,後者在概念上複雜很多,許多細節真的需要我們「探索內在、尋找自己」才能獲得。想知道雞蛋怎樣會碎,我們可以用室友的雞蛋做實驗(不要這樣)。想知道自由意志是怎麼一回事、需要哪些前提,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只能不斷問自己:我是怎麼理解自由意志這玩意?這個概念和其他概念(例如「自然法則決定事物運行」的想法)有什麼關聯?

在一些哲學領域,這種情況更明顯,像是關於道德規則的問題(死刑該廢除嗎?該要有同性婚姻嗎?該強制高中生穿制服嗎?)。討論這些議題的時候,有時候你很難分辨自己到底是在追求答案,還是在跟其他人一起協調出大家都滿意的解決方案。

如果「人有沒有自由意志?」的問題需要我探索自己的內在,挖掘我對自由意志的理解,協調不同想法之間的衝突,那麼「我們該要有同性婚姻嗎?」的一種探究方式,似乎就是社會整體成員做為一個「我們」,去挖掘大家對於道德、婚姻、幸福人生的理解,協調不同想法之間的衝突。不管你把這些描述成一種探究還是一種協調,都不能否認過程比結果重要:一方面我們不可能跳過過程達至結果,另一方面,當別人跟你分享他達至的結果,若你不知道他曾經經歷哪些過程,就很難從這個分享知道什麼重要的事情。

哲學說法常常不完整,無法對哲學問題做出確定的回答,但只有理解為何不完整的答案有價值,有朝一日你遇見完整的答案,才能知道它厲害的地方。

看見價值才能掌握價值

嘗試從不完整中看見價值,這種態度不只適用於哲學。寫作是我的工作之一,假設某天有人跟我邀稿討論死刑存廢的議題,我想了想,發現自己的情況是:

我死刑的誤判情況有一點想法,但沒有多到能讓我在支持和廢除死刑之間選邊站。

我該怎麼辦?兩個選擇:

  1. 跟對方介紹我討論誤判的大綱,問他這樣是否符合文章需求。
  2. 跟對方說「抱歉我對死刑沒有完整的想法,將來有其它合作機會請再找我」。

答案應該很明顯:要是我選(1),不但可以拿到稿費,還能藉由寫作進一步發展自己對死刑的看法;要是我選(2),好吧可能還是很難選,因為選擇(2)的話可以打一整個下午的電動

回到文章開頭的例子,網路筆戰不太可能說服對方,所以不值得打,對嗎?你可以把說服留言罵你的人當成在網路上發表論述的唯一目標,然後一直覺得很挫敗。或者你可以發現這類寫作的其他價值,像是:

  • 說服其他旁觀的人。
  • 讓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在想什麼。
  • 讓你發現自己論證需要修正的地方。(當然,當這種事情發生,你為了面子不願意承認,我也可以理解)
  • 讓反對你的人更了解你的想法。(當然他不見得會改變說法,不過你可以想像,就算他內心動搖,為了面子不願意承認,也很好理解,就跟我們每一個人一樣)

要掌握價值得先看見價值,有時候你做的事情已經很棒了,只是你剛好沒有用更具想像力的眼光,去看到那些事情的價值。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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