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保町書肆街考》:為何神田地區成為中國共產黨搖籃?

《神保町書肆街考》:為何神田地區成為中國共產黨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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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只讀過戰後幾乎未曾提及汪兆銘「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歷史教科書的人,看到在日中戰爭中仍然每年有超過千人的中國留學生來日這段記載,或許會覺得驚訝。

文:鹿島茂

中國共產黨的搖籃

前文提到日清戰爭後,接收蜂擁而來的中國留學生之設施(日語學校及大學)多半密集叢聚於神田地區,然而光是接受設施聚集在神田地區,並不能充分解釋何以會在當時的主要幹道、也就是現在鈴蘭通到櫻通這一帶形成中華街。

原因之一是因為類似中國留學生會館的設施,皆設於這一帶。

最早的留學生會館是明治三十五(一九○二)年設於神田區駿河台鈴木町一八番地(今神田駿河台二-三-一六)的「清國留學生會館」。

地點可能位於水道橋車站沿神田川前往御茶水車站上坡途中、從前的日法會館附近。根據雜誌《東京人》(二○一一年十一月號)在「中國城神田神保町」特集中大里浩秋〈明治~大正,神保町留學生地圖〉一文所附的地圖說明,「清國留學生會館」是以初期留學生曹汝霖和蔡鍔所創設的勵志會為母體發展出來的留學生交流組織,受清國公使館的管理,首任館長是駐日公使蔡鈞,不過實際上交由留學生自主營運,這裡有會議廳、演講廳,以及有志之士開設的日文教室和舞蹈教室。魯迅知名的〈藤野先生〉開頭描述,即是最好的證詞。

中國留學生會館的門房裏有幾本書買,有時還值得去一轉;倘在上午,裏面的幾間洋房裏倒也還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間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響得震天,兼以滿房煙塵斗亂;問問精通時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學跳舞。」(駒田信二譯,《阿Q正傳、藤野先生》,講談社文藝文庫)

這時約是魯迅從弘文學院畢業、進入仙台醫學專門學校就讀之前,應該是明治三十七(一九○四)年吧。文中首先令人感覺一片祥和太平。

不過明治三十八年魯迅於仙台師事藤野老師時,清國留學生會館發生了一場大騷動。清國公使館認為一群主張推翻清朝、組織起反體制運動的留學生以此會館為根據地展開活動,因此要求日本文部省公布「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開始強化對留學生的監管,反對的留學生也展開了激烈的抗議活動。

這類抗議集會當然改在其他集會場所舉辦,政治冷感的留學生也因為不喜歡嚴格的使用規則,漸漸不太出入清國留學生會館。

那麼留學生選擇什麼地方來交換資訊以及倡導反對運動的新根據地?那就是明治四十五(一九一二)年創設的中華留日基督教青年會館(俗稱中華YMCA)。明治三十九年設於東京基督教青年會館(英國建築師康德(Josiah Conder)設計的東京YMCA會館。舊址在今神田美土代町七,平成十五(二○○三)年拆除)中的中華留日基督教青年會,在明治四十五年於北神保町一○番地(神田神保町二―四○)覓地建設了自用會館。

除了中國留學生,在日華僑也可自由使用,在前述《東京人》的大里浩秋〈明治~大正,神保町留學生地圖〉中記載如下:

前述實藤氏的書提到:「這裡是籌畫反對二十一條問題、西伯利亞出兵問題等其他類似日本侵中行為之活動參謀本部。」另外根據日華學會(後述)的紀錄,中華YMCA有住宿設施和聚會所,「為留學生在當地唯一的社交機關,使用率極高」。

或許因為是YMCA,所以中國留學生得以較自由地從事政治活動。

不過在地圖上調查這所中華留日基督教青年會館舊址北神保町一○番地附近,現在有一處隸屬千代田區的設施「神保町向日葵館」,我設籍在千代田區時曾經走過這座會館旁前往千代田區辦事處辦理領取住民票等手續,當時在這座「向日葵館」斜對面有一棟掛著「東方學會」(西神田二-四-一)招牌的舊大樓,我總是好奇地想,「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

這次調查了一番,終於知道「東方學會」的由來,略記如下。因為這個設施也跟神田中國城大有淵源。

時間要回溯到明治四十四(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當時許多中國留學生都受到革命感召打算回國,卻苦於沒有旅費。一群日本實業家慷慨解囊,透過文部省和清國大使館借了旅費給他們,之後中華民國在明治四十五年成立,中方歸還這筆錢,為能有效利用,設立了財團法人「日華學會」。

時間是大正七(一九一八)年。當時學會的顧問是澀澤榮一,看來組織應該相當健全。事業內容包括協助中國留學生入學、退學、實技講習,還有協助斡旋宿舍、經營宿舍、發行會刊《日華學報》等等。大正十二年,在帝國議會上通過「對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日本政府開始對中國留學生進行學費補助,「日華學會」遂成為支付窗口。

大正十四年,「日華學會」承接在關東大地震中燒毀的松本龜次郎「東亞高等預備學校」之經營,昭和十(一九三五)年起該校改稱「東亞學校」。

但是儘管稱之為「日華學會」,這裡基本上受日本外務省管轄,中國政府完全沒有干涉,因此當日中關係惡化時,特別是蔣介石政權便會批判這是日本進行文化侵略的爪牙機關。

然而另一方面,由於汪兆銘的「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是親日政權,昭和十二年日中戰爭開始後依然每年送來超過千人留學生,留學生們一到日本都會經由日華學會或者東亞學校再分派到各個留學單位。整體有一成以上為女留學生。

但是昭和二十(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戰敗後,日華學會因為與「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有深入往來而停止活動。昭和二十二年變更組織為外務省轄下的「東方學會」,現在納入內閣府管轄。大正十五(一九二六)年竣工的日華學會大樓就是現在「東方學會」使用的舊大樓。

尋找日華學會資料時,筆者發現在鈴木洋子《日本的外國人留學生與留學生教育》(春風社,二○一一年)中有這段記載:

時值中國國內展開抗日戰爭的時期,但一九四一年赴日留學的學生人數有兩千六百八十六人(包含來自滿洲國的一千兩百二十人),人數極多。留學目的根據一九四一年《日華學報》的調查報告顯示,在三百一十一位回答者中依照數量排序,依次為「學術研究」八十人、「推動日華親善、文化交流」三十二人、「了解日本」十一人。儘管處於戰時,依然有許多人基於原本的留學意圖前來日本。

另外也有出於並非留學的特殊動機,例如左翼組織人物的留學(待下節詳述)。順帶一提,根據一九四一年該項調查中關於留學生住處的回答,住在日華學會經營的宿舍者有一百一十人、一般民間出租房五十八人、附餐包租房三○人,由此數字看來,也可發現日華學會的存在意義之大。

如果只讀過戰後幾乎未曾提及汪兆銘「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歷史教科書的人,看到在日中戰爭中仍然每年有超過千人的中國留學生來日這段記載,或許會覺得驚訝。然而現在吃驚還太早,讀過「待下節詳述」所指的段落後,會發現更驚天動地的事實。

當時有許多左翼組織人物留學已經超越原本留學的範疇,動機特殊。日本在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九年間有約二十個類似「社會科學文化座談會」等在日左翼組織,這些組織在一九三六年成立了「中華留日學生連合會」。由此也可看出,部分中國留學生留學日本期間從事著政治活動。

日本是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基地,留學日本不僅可以學習理論,也被視為肩負建設新中國的政治家必經的成長過程。當時在日本的左翼留學生學習過程主要有三種:①一邊在日本的大學或專門學校學習、一邊學習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理論,②擁有日本大學或專門學校的學籍,但並未上學,只學習政治理論,③不管學校學業,自行專注學習政治理論。(中略)

這些結束留學後回國的人有許多都投入之後的抗日戰爭,也有人對成立新中國有所貢獻,據說,他們後來都成為解放後共產黨的中堅幹部,由此看來,到敵國日本留學固然出於許多不同目的,對中國而言都別具意義。

相信有不少讀者看完這段描述後都覺得意外吧?至少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不禁覺得,日本這個國家也未免太沒有警戒心,而中國人確實是個性堅韌的國民。

我對於日中戰爭期間中左翼學生依然陸續來日留學這個事實固然感到驚訝,但是前文為何以推測語氣表示「據說,他們後來都成為解放後共產黨的中堅幹部」,我倒並特別訝異,因為存疑的原因十分容易推測。

在汪兆銘政權下以留學生身分來到戰時日本,遍讀馬克思主義文獻充實了理論基礎後回國的這些「左翼留學生」或許確實「對成立新中國有所貢獻」,但很可能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因為曾被汪兆銘政權派赴日留學,就被斷定為「日本間諜」,再也無法出頭。

就連五四運動之前的日本留學生周恩來都很危險,汪兆銘政權下的赴日留學生不管再怎麼解釋想必紅衛兵都聽不進去。由此判斷,戰時非左翼學生的汪兆銘派留學生,或許都淪為「漢奸」被判死刑或者入獄。

諸如上述,日中戰爭下刻意選擇來日留學這條艱辛道路的留學生多半都壯志未酬,只能在歷史的捉弄之下度過不幸人生,實在令人慨歎!

相關書摘 ▶《神保町書肆街考》:有斐閣根本不像書店,而是學生沒錢時的「銀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神保町書肆街考:世界第一古書聖地誕生至今的歷史風華》,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鹿島茂
譯者:周若珍(Narumi)、詹慕如

歷經大火、震災與戰爭劫難
堪比「世界文化遺產」的神保町
如何蛻變成愛書人爭相朝聖的世界第一書街?

日本文壇奇才、明治大學教授鹿島茂
揭示鮮為人知的書業興衰史,一探神保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世界最大的古書街——神田神保町,許多老字號書店都在此發跡,如三省堂、有斐閣、富山房、中西屋、東京堂、一誠堂、岩波書店等,以及以小學館和集英社為核心的出版集團「一橋集團」也崛起於神保町,可說是最具規模的書業聚集地。

回顧神保町發展史,曾遭地震、大火與戰爭劫難,卻始終未曾衰敗,儼然以頗具毅力的姿態吸引時下新知匯集,凝聚書業、大學與外語學習機構在此地扎根。神保町究竟有何獨特魅力,能成為等同「世界遺產」般珍貴的知識匯聚之處?

在本書中,作者考察神保町從幕末到現代的史地變遷,一窺異國文化和日本精神在神保町的碰撞與流動,企圖完整描繪神保町文藝社會樣貌。除了書業之外,亦論及明治、大正時期劇場與電影院在神田區域的蓬勃發展,因中國留學生到來而形成的中華街,還有「御宅族」給神保町古書街帶來的重大轉變等。《神保町書肆街考》是值得所有閱讀愛好者珍藏的重磅作品,更是瞭解日本近代文化的必讀之作。

神保町書肆街考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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