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帆短片《伏魔殿》:達到國際水準的Cult片,以隱喻講述台灣社會的「無形黑手」

王逸帆短片《伏魔殿》:達到國際水準的Cult片,以隱喻講述台灣社會的「無形黑手」
Photo Credit: 《伏魔殿》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伏魔殿》高明的地方是明明要談冤獄,以及許多更生人即使想悔過,但還是被社會排擠的狀態。但不是拍一個「人被冤枉」的故事,而是藉著無形的事物,來象徵台灣社會隨處可見的「灰色地帶」。

大部分的導演都是由短片起家。短片作為一種片型,在有限的片長中,無論以敘事或創意、影像為核心的結構,都是最能夠展現導演風格的形式。許多導演的處女座都是短片,技藝、風格也許未臻成熟之境,但以雛型來說,已可看出導演未來能企及怎樣的成就。

台灣導演王逸帆,以其短片《洞兩洞六》獲得2018年台北電影獎最佳短片、2018年金穗獎最佳導演,並獲得2018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提名。《洞兩洞六》故事描述一名菜鳥士兵,站凌晨兩點到凌晨六點的哨,過程中卻不斷發生怪事,迎接而來的是血漿與憤怒,讓他「永遠下不了哨」。短片強烈的視覺風格和黑色幽默,讓王逸帆初試啼聲即在影壇成名,並接下了電影長片《逃出立法院》的導演職務,也以此長片奠定台灣Cult片的新紀元。

《逃出立法院》的口碑褒貶都有,雖是佳作,但缺憾也不少。若對比王逸帆的短片風格,《逃出立法院》並沒有像他平常在短片中那般寫意流暢,也玩得不那麼淋漓盡致。看得出來電影受到劇本與製片走向的影響,使得節奏失準。

而王逸帆甫於二月底在全台院線上映的短片《伏魔殿》,則沒有《逃出立法院》中的諸多缺失,允為他個人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

《伏魔殿》是一部長24分鐘的短片,其節奏之順暢,結構之完整,可說罕見,是2020年台灣影史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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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伏魔殿》劇照

劇情微言大義

一般來說,短片多是一個故事的切面,透過精準的情節刻畫人性,人物性格具體。因為片長有限,敘事即使極盡變化,也很難描述完整背景與世界觀。更多的時候是隱喻,或是如詩一般跳躍靈動,給人深思各種象徵與意義(當然如德國導演文溫德斯的早期短片,單純拍攝街景,只為感受氣氛,這種平淡風格也是有的)。

但王逸帆在短短24分鐘內,不但交代了幾乎可說完整的劇情,伴隨強烈Cult片影像風格,精準的台詞,短短幾個場景就交代人物性格,然後把台灣社會灰色地帶的價值觀隱藏在所有角色與素材的呈現中,可說微言大義。片中可供討論的指涉,複雜程度勝過許多台灣短片。

《伏魔殿》的故事在講述一個叫做「伏魔殿」的神壇內,供奉伏魔娘娘。神壇主人逼自己的兒子太保成為乩身,而情節暗示神壇主人深愛伏魔娘娘,於是當兒子扶乩上身後,就強姦兒子。兒子不願承受而逃跑,壇主就逼自己女兒阿輕當乩身,一樣進行強暴。而太保逃走後惹出事情,被黑道追殺,阿輕則為救哥哥,一起陷入更糟的困境中。

這個劇構的確是短片「切面化」的好例子,人性衝突和情節爆點通通有了。而且這個劇情背後影射的台灣社會現象,則讓人可以有多重的解釋空間。

故事並未交代伏魔娘娘的出處,與壇主為何「愛」伏魔娘娘,而必須以子女為禁臠。當劇中母親並未出現時,觀眾大概可設想壇主是愛妻成癡,精神異常下,拿子女當作性慾發洩工具。甚至可以說,一開始在良知下,他還不願意對女兒下手,而是拿兒子來幻想,兒子跑了,才拿女兒發洩。

而太保的名字跟黑道同名,因此生出事端。而黑道覺得可以利用,就拿太保來替自己頂罪。過程中太保大戰黑道,還在出庭時逃走,跟警方對戰。途中巧遇阿輕,阿輕也因此捲入太保的事端,殺得畫面血流成河。

這邊導演置入了台灣地下秩序中,底層民眾缺乏保護自己能力,因此被黑白兩道欺壓的狀況。因為是短片,自無篇幅交代更多導演對於台灣社會狀況的觀察與見解,這方面自無鋪陳,也無須鋪陳。而也就在極其單純化的情節轉換中,觀眾可自行解讀司法與地下秩序的邏輯。當然可以說,王逸帆巧妙的利用短片結構。避開了「可能會被看破手腳」的觀點與內涵。但就短片來說,這樣呈現是沒問題,關鍵在於,導演如何透過畫面說服觀眾一切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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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伏魔殿》劇照

在這裡,王逸帆展現了過人的才華。短片出現的人物不多,但選角選得很好。無論太保或阿輕,都演得恰如其分。而黑道頭子在戲外並非演員,只是刺青師,但演起黑道卻維妙維肖、氣口(khuì-kháu)有到,形如真正的黑道,表現可說完勝《角頭》系列的所有角色。而飾演壇主的演員,更是把瘋癲痴狂、傳統無能、只會嶄露威權的台灣父親形象演得傳神。他之前在「草東沒有派對」的MV《勇敢的人》中飾演一個好爸爸,與本片形象落差之大,表現了專業演員的優良水準。

更厲害的是畫面感與節奏。劇中所有的衝突點,從太保在街上與黑道混混起了衝突,到父親的強暴戲,以及後來太保逃脫地檢署,阿輕在熱炒店跟人起衝突,再到街上與警察血濺滿地,最後神壇的亂鬥,每一個動作戲都處理很好,沒有讓人看了想吐槽的地方(除非對Cult片那種可以一刀砍下人頭、血噴得滿螢幕的風格有意見,那就沒辦法)。特別是畫面感。從王逸帆的作品《洞兩洞六》跟《逃出立法院》,他對於動作戲捕抓的運鏡能力與調度早已做出口碑。但《伏魔殿》因為故事的節奏很緊,動作戲相對有限,反而讓畫面張力更大。

片中最吸引人的畫面,並非這些血漿四溢的畫面,而是當太保受到委屈,無從訴說,跑到夜店跳舞洩憤時,在夜店閃爍光影下的舞動,畫面的詩意與美感程度,可說台灣罕見。那不僅是一分鐘不到的過場,卻可以完全抓住觀眾的目光。這是所有導演最基本也是必備的條件,能做好的卻不多。近來許多台灣年輕導演根本做不到,必須用情節與演員表現來交代,還常常做得失敗。很多時候觀眾對電影的記憶也不過就是深烙腦海中的幾個畫面與橋段。光看這個場景就值回票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