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愛群聚的客家人:宗族聚會的當代意義

就是愛群聚的客家人:宗族聚會的當代意義
插畫:陳瑋姿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實際走入宗族組織會發現,宗族(親)的聚會不只能應對這個不安時代所帶來的親屬問題,甚至能作為民主社會的另類政治對話現場!透過這篇文章,我將提及幾個宗族在當代的意義。

作者:見域CitiLens(文:田勗|照片提供:謝見辰|插畫:陳瑋姿)

你曾在清明時節看過「萬人掃墓破金氏世界紀錄」的新聞嗎?根據資料顯示,全台祭祖人數最多為「葉春日公派下」,可以一次邀集近萬名海內外子孫齊聚新屋區祖塔祭祖,供品多到得擺在地上,好不熱鬧!近年來,這樣的景況可說是越來越少。少子化現象與主流的核心家庭組成已經大幅改變了我們對於家族的想像。

然而在當今,仍不時耳聞清明節時,有上百、甚至上千人的客家宗族聚集在祖墳(塔)前祭祖。為什麼客家人這麼愛「群聚」呢?客家宗族的大型聚會除了共同懷念先祖、慎終追遠,還有什麼特別的當代意義呢?

宗族:凝聚客家家族的單位

「宗族」在農業開墾時代是客家人重要的人群單位,人們以親屬關係串聯人群,他們追溯共同的來台祖先,透過定期的祭祀來團結彼此。在臺灣的歷史中,宗族也是地方上維持秩序、分配資源的重要組織,也因此從水利設施的建造到分類械鬥都可以看到宗族參與的身影。舉例來說,新竹縣新埔枋寮義民廟每年的祭典中,各庄出錢出力的總爐主也都是在地方上具有聲量的宗族。

然而,隨著時間演進,宗族漸漸無法發揮以往的功能,宗族活動也不再如同過往人丁興旺時那樣熱鬧。同齡客家朋友曾對我說:「我和親戚除了掃墓以外,根本不會參宗族會的活動耶,我覺得再過幾年就要滅絕了吧?」朋友的經驗聽起來沉重,但也點出了客家新生代對於宗族的疑問:工商業發達的時代,人們為什麼還需要透過宗族組織凝聚彼此呢?

也許當我們實際走入宗族組織才會發現,宗族(親)的聚會不只能夠應對這個充滿不安定感的時代所帶來的親屬問題,甚至能作為民主社會另類的政治對話現場!我想要透過這篇文章提供幾個宗族在當代的意義,也希望客家的年輕朋友可以多參與宗族的活動、認識自己的家族故事。

未命名
Photo Credit: 謝見辰
圖為關西鎮謝家寶樹堂佳城的祭祖畫面,碑文與對聯寫著影中人的過去,而他們的未來也將會在此度過。

宗族的聚會就像是個心靈保險

宗族在每年的重要節日都會齊聚公廳、祖塔祭祀祖先,其中以過年、掛紙(清明節)、中元三大節日最為熱鬧。也許大家會認為這是一個嚴肅的神聖儀式,但在真實的祭祖聚會裡,儀式分量其實相當低,大概有九成的時間就像是個宗族長者們間的大型派對,可見社交環節的重要性完全不亞於儀式主軸。

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掛紙」為例,平均年齡七旬的長輩們在儀式之間有許多空檔,大家在墓埕前各據一方、七嘴八舌地聊起天來,當祖先享用完祭品後,意猶未盡的親戚們還會叫個外燴,每年的菜色都有些微的變化,但炒米粉、鹹菜湯、糍粑絕對是固定班底,儼然是個舉辦在祖墳前的「客家百匯」。

那麼,深入年長者的對話內容,可以發現些什麼呢?其實大部分還是離不開「八卦」。大家會從供桌上拜祖先的公雞哪一隻比較大,聊到左鄰右舍的八卦新聞。每次我都會想,自己的阿嬤已經年近九十了,怎麼還可以這麼熱衷於參與這些祭祀活動,而且和其他長輩們說起話來就像是高中女孩和她的閨密聊天那般無話不談呢!

仔細想想,這不就是老年長照中,「陪伴」與「照顧」的真諦嗎?每一個年長者就算進入人生階段的尾聲,還是被這由親屬所組成的情感之網安安全全地保護著。宗族祭祖的聚會提供了年長親戚們分享生活瑣事的時刻,也讓他們能夠隨時關照彼此狀況,在客家宗族會裡,照顧年長者不只是第二代的專屬工作,而是年長者們以自己的方式照料彼此,屬於同個世代的宗族成員過去曾一起長大,現在也一起變老。

對當代社會來說,老年人照護是個當代重要課題,老年人失去了既有的社會位置或角色,同時也從一個照顧者、社會貢獻者成為被照顧與被撫養的對象,這個轉變會帶來極大的心理壓力,而子女常常無法處理這樣的焦慮感,最終造成雙方的衝突甚至是暴力對待。社會學家Norbert Elias曾在《臨終者的孤寂》裡提到,當代社會隨著安養機構的普及,老年人離開了舊有的生活和陌生人共處,孤身面對個人的孤寂與死亡的恐懼。書中還提及:「人類屍體從未如此無惡臭地、以如此完美的技術從太平間移至墳墓中」。這種晚年圖像看似驚悚,卻具現了當代核心家庭所面對的生命課題。

然而當我們將眼光從現代的核心家庭移往客家宗族的祭祖現場,就可以體驗到不同的老年生命經驗。每個宗族成員從生到死,都會被宗族所構成的社會網絡支持著,這是一種永續且無法切除的連結,也打開我們對現代親屬制度的想像。

1
Photo Credit: 謝見辰
關西謝家阿太的十個男孩各成一房,傳統上每家都得準備一隻雞來祭拜。掛紙時大夥對著十隻雞品頭論足,比較誰家的雞最漂亮。

宗親聚會是個政治溝通的現場?

客家人的宗族是重要的祭祖團體,另外還會組成較不強調血緣正統且沒有祭祖義務的「宗親會」,不過兩者的成員其實高度重疊。宗親會每年都會透過辦桌式的聚會聯繫感情。然而在這些聚會中,我們還可以看到穿著服務背心的民意代表穿梭在長輩之間寒暄問暖,這些民代不只跨越黨派,也橫跨中央至地方層級。他們笑臉迎人且態度誠懇,資歷深的民意代表甚至能夠記得宗親的名字,因此特別受到歡迎,曾有個縣議員不只把我的名字記下來,還知道我的高中母校是哪一所,可見其用心。

參與聚會的政治人物雖然不是同姓成員,卻可以透過地緣關係,甚至是與宗親耆老間的結拜關係拉近與異姓宗親會的距離。宗親會耆老相當樂意邀請這些政治人物登台打招呼。雖然說是打招呼,政治人物們也剛好獲得一個展演政績的舞台,表現自己為宗親們居住的鄰里所帶來的貢獻。和大家打過招呼後,宗親會長輩一定會邀請民代坐在主桌一同用餐,這絕對是民代參加宗親聚會最重要的環節。宗親的代表在用餐過程中傳達地方建設的需求,小議題包含廟宇、橋梁的建設,大議題甚至涵蓋了道路、學校的建設,民意代表也會用心傾聽,作為接下來選舉政見的材料。

也許從年輕人的觀點來看,會覺得民意代表的出席是一種政治算計。但我認為不應該將宗親會與民意代表間的圓桌互動看作是一種「選舉賄賂」。民意代表和宗親會其實建立了相當深厚且長期的交換關係,民意代表透過這場聚會了解地方民意、也順帶拉攏選區內的家族勢力,然而宗親會也在此過程中表達需求。另一方面,政治人物到場參與也會讓宗親會認為自己受到官方的肯認和尊重。

在我的印象中,有不少民意代表都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叔叔伯伯、阿姨,他們每年都帶著滿滿的政績來與宗親會分享,也同時關心宗親會成員的近況,對我來說,這些民意代表幾乎就像是家族中那每年固定登門拜訪的遠親,雖然在血緣上有距離,仍透過一場又一場的共餐維繫彼此間的感情。

1
Photo Credit: 謝見辰

你家吃甚麼?黏起情感的米食

宗族聚會的主軸既然是一場子孫與祖先相聚的時刻,準備給祖先的祭品當然也別有用心,除了大家較熟悉的三牲(雞、魚、豬肉)、水酒、金銀財錦的組合外,清明節掃墓還必須多加準備紅蛋,還有艾草粄、菜包、發粄、錢粄、丁粄這些客家聚落常見的米製食品。端午節時,祖先和我們一樣都能吃到新鮮的鹼粽、鹹粽,而冬至時,熱騰騰的湯圓也會跟著其他祭品端上供桌!

眼尖的你有沒有發現,不同節日的祭品雖有差異,但幾乎都是來自稻米的加工食物呢?在來米、蓬萊米與糯米以不等比例融合成五花八門的粄、湯圓與粽子不只能當作子孫和祖先對話的橋梁,還創造了不同世代客家宗族的生活記憶。即便到了當代,大部分的米製食品還是家戶手工的勞動成果,其中女性長輩更是掌握了其中的私藏配方,從米種的搭配比例、醬汁的調製到成品的尺寸都有一套難以言喻的知識。也因此供桌上來自不同家庭的祭品都有著微妙的差異,只有自己人的舌頭才感受得到其中的端倪!米食對客家人來說絕對不只具有果腹的功能,更是一種「關係的黏著劑」,黏起來的就是祖先和一代又一代的宗族成員。

1
插畫:陳瑋姿

本篇文章出自《貢丸湯》Vol.23「食鬧熱」

本文經方格子 vocus見域CitiLens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