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災難後,誰還需要藝術?《奈良美智特展》中的哲學觀與內心風景

【展覽】災難後,誰還需要藝術?《奈良美智特展》中的哲學觀與內心風景
Photo Credit: ©Claire Chu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苦難中不停尋回初心的奈良美智,反覆畫下反戰、反核等中心思想和哲學觀。

日本311大震災邁入10週年,出身青森的當代藝術家奈良美智,直至去年完成大型壓克力畫作〈Miss Moonlight〉(月光小姐)後,才將災後的漫長思索告一段落,從繪畫裡獲得了平靜。「〈Miss Moonlight〉像是對我說『已經可以休息也沒關係了喔』。作品完成時,我有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被藝術家稱為自身「繪畫的終點」,將首次展出獻給了東京森美術館。

接下來便跟隨特別為台灣創作的〈Hazy Humid Day〉(朦朧潮濕的一天)、雕塑作品〈Fountain of Life〉(生命之泉),以及1984年至今的插畫、素描作品等共53件,一同抵達台北。除了在關渡美術館展出至6月20日之外,也將在7月走入高雄美術館,11月造訪台南美術館。奈良美智首次在台舉辦個展,藉著巡迴的機會向災情期間伸出援手的台灣表達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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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OSHITOMO NARA/圖片提供:文化總會

用情感溝通,畫出記憶中的純真孩童

關渡美術館座落於台北藝術大學校園中,抵達前需經過一條長長的山坡道。挑選地點時,奈良美智屬意這段深入近郊的路程,透過與喧囂城市拉開距離,期望傳遞一種「儀式感」。充滿教學氛圍的校園環境,也疊合著他曾經渡過七年時光的愛知縣立藝術大學,311災情期間他曾前往母校長期駐村,那裡是他回頭找尋創作初衷的心靈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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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aire Chu
奈良美智特展第一站,位於台北藝術大學校園內的關渡美術館。

展覽位於美術館二樓,靠近入口的展室中陳列1984年至今的插畫和素描作品,細看可發現奈良美智筆下反覆出現的符號和人物,隨著時序前行不斷變幻姿態。三角形屋頂的房子、子葉、天使光環、大頭娃娃、電吉他和亮黃色星星等,在情感的淘選、琢磨之中,逐漸變得具體而有張力。

前往德國杜塞道夫藝術學院就讀博士前,隨意的紙上塗鴉中便已出現穿著裙子的女孩形象,那時還是一般常見的比例造型。1990年〈宇宙舞者〉則變身短髮二頭身女孩,在行星圍繞下張開雙臂,一眼望天、一眼望地,雙腳彷彿漂浮在空中,畫面下方題著文字「我只想當個宇宙舞者」(I just wanna be a cosmic dancer)。令人聯想到西域的胡旋舞,藉由快速旋轉遺忘身體、找到精神的中心。

2003年,插畫作品〈該死〉(Crap)的大頭娃娃以特寫入鏡、眼神輪廓已是如今廣為人知的模樣,露著兩顆小虎牙、似怒非怒直瞪著觀者。一旁的文字「該死」,彷彿畫中小孩正用童言童語說出內心主張,抹除大人語言的曖昧模糊,賦予畫面明確的聲音和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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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OSHITOMO NARA/圖片提供:文化總會
藝術家筆下反覆出現的符號和人物,隨著時序前行不斷變幻姿態。

二頭身女孩圓潤飽滿的臉型和低低的鼻樑、與垂落在臉頰旁的頭髮等特徵,除了來自日本傳統藝術中的阿龜面具(Okame),也形似藝術家大量蒐集的CD封面上,不拘性別留著長髮與齊額瀏海的搖滾樂手們。雖然時常被認為是女孩,據奈良美智的說法,其實「畫中人無分男女,因為人類長大後自然會變成男人或女人,小孩卻是比較中性」。他們不僅是藝術家虛構的人物,也是他兒時記憶凝聚而成的自畫像。

「也許,我希望能透過小孩的作品來許願,這莫忘初衷,不是想當一個自私的小孩,而是能像小孩一樣。」曾在2019年以畫作〈背後藏刀〉創下7.6億拍賣紀錄的奈良美智,在創作生涯不斷邁向高峰的同時,依舊維持獨自創作的習慣。住在東京市郊的房子、用蓮蓬頭的水洗衣服,在龐克音樂陪伴下與童年那個喜愛繪畫的自己保持連結。

他透過獨處看見最純粹的自己,將哭笑由己的情感投入畫布中,與觀眾產生對話。「和平」、「反戰」、「寒冷的一天」、「異常的幻想,或者該說,正常的幻想和異常的現實」等,作品中簡短的訊息,是奈良美智埋下的暗語。「當我寫『ROCK』時,我正在和那些可能也在分享『ROCK』的人交談。」在他的名字逐漸進入主流藝術圈的同時,徵募真心了解作品的同伴。

日常速記與多樣媒材的碰撞

奈良美智另一個創作特色,便是不拘泥媒材,單純以整體構圖為考量,在隨手拾得的材料上,自由表現心中訊息。2007年插畫作品中,微微皺起眉頭、嘴角一抹自信說著「挺我」(Stand By Me)的女孩,就畫在蓋著章戳的紙袋上。

2020年,短髮〈吉他女孩〉在攤平的郵遞包裝彈著吉他。另一幅〈送往你的城鎮〉,則畫在翻到背面的信封袋。將平整那端轉至上方、下方任其自然呈現隨意拆封之後的樣態,在上面隨手塗鴉。消費時代裡快速堆疊的消耗品,與寄居其間的些許回憶,成為藝術家日常生活的錨點,作為喚醒情感的媒介再適合不過了。

相較於晚近表面粗獷原始的青銅塑像,展中唯一一件雕塑作品〈Fountain Of Life〉雖以玻璃纖維強化塑膠(FRP)製作,卻有白瓷一般平順的線條及柔和色調。七張稚嫩的臉龐,被質地柔軟的綿羊裝襯托著,看似熟睡一般安詳・然而不知是否做了悲傷的夢,眼角不斷流淌淚水。

這些純真的面孔沿著隱形螺旋軸線,從大型咖啡杯底向上堆疊,超現實的場景令人困惑這張臉究竟是分屬不同人,還是同一人物產生的連續畫面。淚水從每雙眼睛流淌而下,擾動杯裡的水面,將咖啡杯的甜美意象染上一股苦澀憂鬱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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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OSHITOMO NARA/圖片提供:文化總會
以2001年的〈Fountain Of Life〉為原型,再製作的〈Fountain Of Life〉(2001/2014)。

從叛逆反抗到寧靜內觀的人物眼神

2012年橫濱美術館在奈良美智個展「你和我有點相似」中,以「肖像畫家」為其在日本及西洋美術史定位。大量創作的女孩肖像,無論是特寫、胸像、全身像,均不似古典藝術在畫面中置入可供辨識身份和歷史脈絡的物件,只留下人物在均勻單色畫面中與觀眾對望。

他們多變而情感豐富的眼神,因而成為解讀畫面的重要憑依。早期叛逆斜視觀眾,時而彈吉他打鼓,時而握著直立式麥克風高歌的孩童形象,在此次展出的十多件新作中再次現身時,卻像有著成熟老靈魂,閉眼冥思時顯得平靜坦然,睜眼時則深深望向觀者。從對抗與挑釁的強烈盯視,趨往內觀自省的神秘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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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間展室中也陳列數件2021年的新作,兩件一組和三件一組的素描作品,在構圖上跨越了畫框的限制,產生連續漫畫般的閱讀感受。

第二間展室裡,兩幅大型壓克力畫作彼此相鄰,大頭女孩在雙眼一睜一閉之間,反映出藝術家近年的創作心境。〈Miss Moonlight〉暖黃色上衣有如月亮光暈,在暗色背景中熠熠生輝。儘管閉著眼,卻並非陷入無意識的睡眠,而處於冥想時的活躍精神狀態。

以往在作品中總是面向自我、描繪「累積的過去」,奈良美智在這張作品中「一邊想像著人們看月亮的時候,在月光下思考些什麼,一邊畫下想像中的觀賞者的畫像」。視角轉換也帶出多義性,究竟月光小姐是月亮的化身、藝術家自畫像、觀月之人的集體形象,抑或是一種心靈概念的集合?

而當夜晚成為白天,女孩從冥思中睜眼,瞳孔裡反射著粉、藍、黃等七彩斑斕的顏色,像眼底有一整片星空,因為不映照特定人影、而隱藏巨大包容性。為了創作能與月光小姐搭配的畫作,〈Hazy Humid Day〉誕生了。想著多次造訪台灣的經驗而畫,相較於月光小姐的單色上衣,女孩的衣服在氤氳水氣下折射出彩虹光影。微微捲翹的長髮,也像多雨的日子裡總忍不住翹起的髮絲。在觀者、作者、作品之間,無數眼神不停交織、流動,將奈良美智仔細描繪的內在情感傳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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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OSHITOMO NARA/圖片提供:文化總會
首次海外展出的〈月光小姐〉(右),還有為台灣創作的〈朦朧潮濕的一天〉(左)

「災難後,誰還需要藝術?」311災情後曾因為質疑藝術家的社會角色,而一度無法作畫,奈良美智開始將關注焦點轉向外界。除了走訪災區之外,也深入海外難民營關懷受災者。在2013年以日記形式發表的奈良手記裡,他曾寫下「接受現實,與之對抗吧!不要逃到舒適的地方。那樣的縫隙要找也有,但不要大搖大擺的走過去。」在苦難中不停尋回初心的奈良美智,反覆畫下反戰、反核等中心思想和哲學觀。

離開展場後,不妨到二樓看看展期相同的〈挑釁世界 — 對中心主義的反抗〉,展覽以60及70年代初日本黑白攝影為主軸,捕捉了學運時代的氛圍,正好是奈良美智青少年時期的過往,也形塑了他畫中反戰女孩的精神原型。

  • 《奈良美智特展》從3月12日至6月20日在關渡美術館免費展出,之後將在高雄美術館、台南美術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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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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