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動物保育 vs. 原民狩獵傳統,暴露了族群權力關係的嚴重失衡

野生動物保育 vs. 原民狩獵傳統,暴露了族群權力關係的嚴重失衡
原住民王光祿打獵釋憲案,大法官9日開言詞辯論庭。原住民族青年、團體與各部落族人、獵人協會以及人權NGO組織等開庭前在司法院前舉行記者會,表達對王光祿(前)等人的支持。|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真正野蠻、殘忍、破壞生態的都不是遵循傳統的原住民,而是舒適地沈浸在工業化動物商品生產體系的主流族群,因此原民狩獵的爭議所暴露的深層問題根本不是野生動物保育也不是動物福利或動物權,而是嚴重失衡的族群權力關係。

文:盧倩儀(中研院歐美研究所副研究員、台灣之心愛護動物協會常務理事)

原住民因為狩獵傳統而被冠上了生態浩劫兇手的罪名。為原住民羅織此沈重罪名的漢人須問自己兩個問題:第一,原住民不准打獵,能否上超市購買工業化生產的動物食品?第二,全球飲食文化若非受西方殖民暨資本主義影響,過度消費,而是以原住民的傳統智慧為師,酌量取自大自然,則人類現在還會身陷第六次物種大滅絕嗎?

全球生態環境的劣化正一步步趨近臨界點。無論是從水資源枯竭、土地過度開發、土壤污染、去森林化、沙漠化、棲地消失、海洋暖化酸化、還是物種滅絕的角度看,工業化生產的動物食品都是主要元兇。我們吃下的一塊牛排、一個漢堡、一碗牛肉麵、一個排骨便當、一杯牛奶對野生動物造成的傷害遠比原住民獵殺一隻山羌來得大。

畜牧業用掉地球將近三分之一的水資源及38%未被冰層覆蓋的土地。為了種植飼料作物,原是野生動物棲地的原始雨林持續被大量焚燒、砍伐。巨量經濟動物所必然產生的巨量的排泄物污染著土壤、溪流、河川、海洋,造成海洋死區(dead zone);整個畜牧產業鏈排放的溫室氣體佔掉了全人類總碳排的18%(但亦有科學家指出正確的數字應該是51%),加速珍貴物種的消失。相關資訊在台灣漸成常識;國發會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一個「緊急請求政府以國人健康及扭轉氣候變遷環境為重~修正符合時代永續環境正義需求的飲食指南」的提案短期內引來五千多人連署,衛福部也承諾研擬相關政策。

在這樣的事實背景下,若要獵了一隻山羌的原住民坐三年六個月的牢,那麼用同樣的標準、成比例地估算方式,則生產販售及消費牛排、漢堡、牛奶的人該為傷害野生動物、破壞生態坐幾年的牢?近日亞馬遜原住民就對販售破壞雨林的乳肉製品的法國大型連鎖超市Casino提告,反映的正是工業化動物產品帶來的嚴重生態浩劫。

有鑑於動物產業這些深重的碳足跡、水足跡、棲地破壞足跡,欲保護生態及動物的團體非但應以工業化動物食品之生產者及消費者——而非原住民——為抗議訴求對象,更須思考如果每個想吃動物的地球人都是效法原住民,自己動手打獵,而非到明亮乾淨的超市選購連一滴血水都不沾的動物商品,地球生態會劣化至此嗎?我們還會需要一部野保法嗎?

不僅在保育問題上原住民狩獵遭受不公平的污名化,即便是在動物權或者動物福利問題上,主流族群也展現了傲慢的雙標。文明世界超市貨架上光鮮亮麗包裝精美的動物商品屏蔽了動物從生到死所受的殘忍待遇。原住民狩獵的對象能在符合自己天性的棲息地過日子,直到遇上獵人那一天。工業化生產的動物卻從出生之日就被監禁甚至虐待,悲慘度日直到被號稱「人道」地屠宰。

對照原住民在開放的山林靠自己本事打獵而後自己動手肢解,文明人則將血腥的屠宰工作留給社會最底層的弱勢勞工,並且銘記保羅麥卡尼「如果屠宰場的牆壁是透明的,所有人都會選擇吃素」的名言,而將屠宰場藏在人煙稀少的城市角落。我們甚至能大言不慚地宣稱我們宰來吃的豬是「快樂豬」。那些所謂「快樂」的豬或牛從受精、懷孕、分娩、哺乳、成長到宰殺,無一不是依人類消費體系成本考量而隨人類擺佈。

如果我們談的是乳牛媽媽,連「哺乳」這步驟也免了,因為她的乳汁是要留給人類而不是她的孩子吃的。人類在搶走她的乳汁同時,還一舉兩得幫忙將無奶可吃的小公牛吃下肚,名曰小牛肉。雞隻無麻藥去喙、一生活在擁擠不堪的牢籠、公雛雞因不會下蛋而直接被活活輾死、豬隻無麻藥去勢、豬媽媽被鐵架固定得動彈不得⋯⋯這些工業化動物生產的標準作業流程日復一日在文明世界各個角落上演;當文明人對原民狩獵流露出嫌惡與唾棄,他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自己?

原民團體聲援王光祿打獵釋憲案(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原住民王光祿打獵釋憲案,大法官9日開言詞辯論庭;原民團體上午到司法院前聲援,「升起狼煙」向祖靈等傳遞「狩獵文化無罪、法律規定違憲」訊息。 中央社記者裴禛攝 110年3月9日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真正野蠻、殘忍、破壞生態的都不是遵循傳統的原住民,而是舒適地沈浸在工業化動物商品生產體系的主流族群,因此原民狩獵的爭議所暴露的深層問題,根本不是野生動物保育也不是動物福利或動物權,而是嚴重失衡的族群權力關係。受到殖民壓迫的原住民始終未獲得應有的賠償、尊重與保護,甚且在國家處理轉型正義的過程中硬生生被切割出去,造成社會主流強勢族群直覺地、不需經過思索地、有社會集體默許地、無需先反躬自省地就能順理成章入人於罪。

上與下、優越與低俗、文明高尚與野蠻卑劣,都隱隱然在國家機器悄然無聲的支持鼓勵下滲透到社會的纖維細胞神經元中。即便文明人本身的行為與文化也是被殖民的後果,但他卻懂得接受並且內化這個殖民邏輯,仿效並複製著壓迫。於是一個族群對另個族群隱而不宣的支配宰制變得平淡無奇,理所當然;於是在慣性的壓迫位階下,大口吃牛排的主流族群能毫不猶豫指著承襲狩獵傳統的弱勢族群喊野蠻、該去坐牢。

原民狩獵當然有它複雜的一面,例如原住民當中多的是早已接受且內化了殖民者邏輯,成為資本主義遊戲佼佼者的族人。他們與我們腦海中那種嚴格遵守原民傳統的想像已有相當距離。然而這不正凸顯了保留、尊重與復育尚存的、還未被主流族群污染的原民傳統文化與智慧的珍貴?企圖以主流族群發明的野保法強勢取代原住民族社會本有的約束力量防範濫殺,換來的將只是更失衡的族群權力關係,不僅更進一步啃噬原民文化傳統,也會更形弱化原住民族對主流族群文化霸權入侵的抵禦能力。從地球殘破的生態現況來看,原民文化傳統根深蒂固的永續智慧才是能夠拯救地球生態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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