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慾 浮世繪》:江戶時代的手淫和情色否認

《愛・慾 浮世繪》:江戶時代的手淫和情色否認
Photo Credit: 創意市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春畫,到底是不是手淫書?還是一種藝術?

文:提蒙.史克里奇(Timon Screech)

江戶時代的手淫和情色否認

雖然手淫的行為並非在每種情況下都可以討論,但這還是一個可在醫療或道德律令範疇之外討論的主題。有鑑於大城市的社會狀況,以及性學家注意到的手淫設備的大量出現,如果情色圖畫的功用完全無關人們紓解渴望,確實是很奇怪的想法。

與自體性行為有關的詞彙是相當龐雜的。我們已經看到,最常見的詞彙對於女性是「当入」(瞄準進入它),對於男性則是「当掻」(撫摸它),通常暗示著一種特定的慾望對象──無論是想像的還是描繪的。有個虛構的表意文字,很適合揶揄這種情境:「手」字旁在左,右邊分別是「上」和「下」:挊。日文對於男性自慰,還分別有「千次摩擦」(せんずり)和「萬次摩擦」(まんずり)兩個詞。

我們也遇到過「五人形」(即「指偶戲」)一詞,可指男性或女性自慰。在大多數的書寫中,我們都可發現男性被認為較有可能手淫。這點究竟是得自江戶的人口統計資料,男性較為暴躁還是其他原因,我們無法斷言。一八三四年發表的一份性行為綱要報告指出,「男性十五歲以後絕對會自慰」。它進一步指出:

通常,有所謂的「鹽罐」、「撫摸著貓」和「五人幫」,但當然還有更多。老淫蕩大師曾經說過:「如果你覺得自己想來點『五個女僕』,請先想像一下你迷戀的那個可愛的女人。然後在用右手把玩自己的東西時,將左手中指向上伸進屁眼;這會感覺很美妙。你所有的敏感度都將聚集在你的下半身。如果有東西從你的屁股滲出,那會破壞樂趣。真正瘋狂的淫男可能會花半天時間榨汁,最後他會像做了兩天『勞動工作』一樣疲累。」

手淫時刺激肛門,引起了現代異性戀評論家的警覺。至於十五歲這個年紀似乎是任意斷定的,沒有其他資料佐證。例如,圓山應擧(一七九五年去世時曾被譽為京師/京都最好的藝術家)畫過一個男孩自慰的素描,這幅畫作本身很有趣,但旁邊的題詞也很有意思:「射精的男孩,年齡大約十歲。」我們無法確定圓山應擧打算用這幅畫表現什麼,但他補充說:「通常要用粉白色或透明色顏料來畫精子。」

人們一般認為,孩子出生時年齡就是一歲,下一個新年(該年度的新年,而非其生日)就滿兩歲,因此,按現代的算法,這個男孩可能不滿十歲。飲食和社會化模式,會使不同階層的孩童在不同年齡(通常比現代更早)達到成熟和認識性行為。

隱私和入侵問題也很重要。另一篇川柳寫道,

枕繪
看得太吵
惹來責罵

看枕繪的人無法安靜地閱讀(十八世紀大多數人不識字),而且也許是在屏風或紙門後被偷聽到,並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其實應該偷偷摸摸來。還有另一篇川柳這麼寫,

情色的圖畫
每天都存放
在各個不同地方

家人通常都不希望情色圖畫隨意散布在家裡,而使用情色圖畫的人也不希望自己的性癖好被窺探。但是,典型的江戶住宅很狹小,並非每個家庭成員都有自己專屬的空間;沒有所謂的臥室,廁所也不僻靜。在京師和大阪情況稍微好些,鄉村地區的住宅則有更多空間,但人們始終仍要提防突然的入侵、窺視和聲音傳播,並在必要時加以防範。

春畫藝術家寺澤昌次曾在十八世紀中葉的一本作者佚名的書《綾のおだ巻》畫過一個男孩被自己的父母逮個正著;書中有四頁戲仿所謂的「四大成就」,即繪畫、音樂、書法和下棋,而關於「音樂」的那一頁(右上方寫著「歌」),有個名叫助次郎的男孩應該練習唱歌,但他卻只顧手淫,並用歌聲來掩蓋手淫發出的怪聲(圖11)。父母靜靜地躺在床上,豪不意外地討論著:

男人: 他還真少露出他的「惡魔之角」啊!
女人: 他又來了嗎?他總是精蟲衝腦。
男人: 助次郎,你剛才應該不是在唱歌吧?唱好了,是吧?
助次郎: 您在說什麼呀?別再挖苦我了,讓我上床睡覺吧!

p_39
Photo Credit: 創意市集

男性的手淫經常被貶為是未成年人才會進行的兒戲,因為握有話語權的成年人如此認定;所有關於替代性行為的想法都歸弱者所有。然而,春畫本身卻會展現成年男性的手淫(畢竟那是能夠經常閱覽這種圖畫的年齡)。但是相關的書寫不管嚴肅與否,卻僅談論男孩。相反地,女性手淫代表的則是成熟,這可能是為了減輕男人對於害怕自己女人外遇的恐懼。畢竟,女性自慰提供了一種週期性的刺激,而且還使男性能夠進入自己描繪的虛構空間,從而貢獻自己身上那「真實的東西」來取代假陽具。

成年男性手淫總被認為是偶爾發生,並非經常性的,圖畫則只是輔助。春畫裡關於手淫的插圖,總是位於性交畫面旁邊的一隅,性交自然才是重點。持有春畫的藉口可以是:它只是在下一次真正性交以前,發揮其過渡、臨時性的功能而已。情色圖像被吹捧為「老金與猴子」(kanoe-zaru),指的是每兩個月一次遵行禁慾的日子。日文Kanoe一詞拆開來看也可視為「他的繪」(彼の絵)的雙關語。換句話說,自慰用的圖畫標誌的是男人的道德嚴謹,而不是他未能找到伴侶。

與克雷格‧克盧納斯(Craig Clunas)在中國的明朝(一三六八年─一六四四年)所發現的情況相反,日本的情色圖片被認為是用於自體性行為,雖然否認之聲甚囂塵上。但是,關於使用春畫直白的傳說也有很多,其中一些與在中國聽到的相同,那就是這些畫作從未用於手淫。儘管學者不斷提供相關的資料佐證,但有些說法確實是不太可能的。

第一個說法(克盧納斯稱之為「經典誤傳」)是春畫具有防護效果,特別是擋火。安西雲煙在一八三○至五二年間頗有影響力的《近世名家書畫談》中寫道:「以前有個人藏書很多,而且他總是將春畫放在書堆上。人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是為了擋火……」安西雲煙的這則神話把細節加諸在一個(不具名的)個案上。然後,他進一步訴諸權威,舉出浮世繪,特別是春畫方面最重要的一位大師:

月岡雪鼎認為,明和時代(一七六四~七二年)京師發生大火時,有家店的倉庫完好無損,因為店老闆在裡放了一些春畫。

安西雲煙確實坦承,「我懷疑這份報告的真實性」,但這聽起來反而更像是為月岡雪鼎做廣告,為他的顧客提供更多持有春畫的正當理由。大概在一八一三年,浮世繪圈子的老前輩武士大田南畝,便很籠統地寫道:「如果收集這些類型的書,就可以免於祝融之災。」這些參考文獻得到了學者的充分注意,但並不能令人信服,而且最後一個例子甚至還是出自一本春畫書的序言。

唯有傾向於不接受春畫具有明確用途,才能讓這種解釋顯得比較可信。當然,有些讀者可能經常聽到神話,使得於他們開始相信神話,並在自己的貴重物品中放了些春畫:但這一概念不能解釋所有的春畫,更不能說是春畫產生的靈感。

第二個說法是,春畫的目的是進行性教育;但相關證據相當有限。最後一位幕府將軍的孫女蜂須賀年子晚年曾表示,她結婚前有人送過她春畫,當年她才十四歲。高品質卓越的手繪情色畫確實存在,也很可能是為有錢人的千金小姐繪製的。但無論從哪一種角度來看,春畫都無法指導女孩愉快地或安全地進行性行為。

這樣的圖畫確實有可能幫助那些受到過度保護的年輕人,去熟悉失去童貞的概念,但用於自慰還是更有可能的。我們不能合理期待每個和蜂須賀年子年紀相仿的女士,都對這種事情如此坦率。江戶時代確實有人編纂關於避孕和性衛生的手冊,但它們與所謂的春畫則分屬在完全不同的兩個類別。

井原西鶴為他的《好色一代男》中產階級讀者提供了一則關於貴族女孩正經八百、不食人間煙火的神話。他紀錄如下的觀察:

她們很少能瞥見男性,也幾乎沒有機會與他們一起共事,所以直到二十四、五歲時,她們看到野蠻的「枕繪」,或偶然發現某人正「一個人在笑」,臉頰就會瞬間泛紅。她們會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行了,我要暈倒了。」

這是關於弱不禁風的處女的神話。這種事情的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對井原西鶴這類人來說是完全未知的。在藩主府邸裡,春畫雖然被藏著,但肯定能找到。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被提及的十八世紀資料是來自木偶戲《忠臣藏的假名》(仮名手本忠臣蔵)。該劇於一七四八年首次演出,並大獲成功。有個忠實的家臣天川屋儀平帶著一箱軍事裝備前往江戶,準備交給他的同伴,好替死去的主人報仇。

天川屋儀平來到箱根的檢查哨時,被要求打開行李箱接受檢查,但他卻用箱子裡裝有給藩主妻子的「手裝備」(手道具)、「笑書」(笑ひ本)和「笑工具」(笑ひ道具)為藉口拒絕,並在檢查單上寫下她的名字。這個拒檢手法被認為是合理的,行李箱也沒被打開,安然過關。

標準現代版的註釋很清楚地表明,把春畫放在行李箱中防火,是風俗習慣。根據江戶法律,藩主妻子必須永久待在幕府首府,作為丈夫不會反叛的擔保。也就是說,當這些丈夫前往自己的轄區治事時,妻子有很長一段時間將孓然一身。誰會比嫁給高高在上的藩主,卻被鮮少得到丈夫臨幸的深宮怨婦們,更需要手淫裝備呢?

善意的謊言也隨著情色作品應運而生:男性買主可以用禁慾為藉口,那麼婦女則可以說她是為了在家中的消防安全而購買,而且男女雙方都可以聲稱這是為了指導、教育自己細心呵護的女兒所購置。

第三個神話也很常見,那就是士兵為了防止受傷,會在自己的軍盔或甲冑櫃中放春畫。十八世紀的後期武士沒見過真正的危險場面,很少拔劍,白天做些文書工作,晚上回到軍營(大多數武士都是如此),這群人似乎構成了一個明顯的春畫市場。他們可能很希望展現勇士的血統,卻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不盡如意,來合理化自己擁有春畫。

被多次重覆講述的神話,也可能成為事實。確實有許多川柳描述武士在軍械中放置了春畫,而亨利‧史密斯(Henry Smith)甚至從花咲一男和青木迷朗編輯的川柳集中算出,和春畫有關的詩句有多達四分之一提到軍械箱。不過,史密斯也引用了花咲一男和青木迷朗所引注更可靠,一七一七年的著作《糾正對軍人的看法》(武士俗説弁),該書譴責了當時武士的虛榮心;史密斯簡潔地指出,儘管現代人可能會如此使用他們的春畫,但對過去的英雄們來說,情色作品與刀劍混著放不曾是慣例。我們再次得到證實,春畫的「保庇作用」並非事實,而是一廂情願的自我開脫。

這裡還要處理最後一個「謠言」:春畫的用途是集體觀看,是夫妻之間的催情劑,而不是讓光棍的性生活增色。這則迷思在中國也很普遍。但這個說法要成立,就只能刻意不提上述的相反史證,而且除了天真到拿圖畫來當證據做解讀的這個本質之外,無法得到更多支持。沒錯,情侶共同觀賞春畫的畫面確實零星出現在春畫經典之中:歌川國貞的《四季之詠》(約一八二七年出版)就有這樣的場景(圖12)。

p_44
Photo Credit: 創意市集

但是,即使在春畫本身的虛構系統中,也不足以將它們作為主要的觀察脈絡。人們可能偶爾會一起使用春畫,但一旦開始做真正的性行為時,圖畫似乎很快就會顯得多餘;活生生的性器官出現時,手繪的生殖器就失去了吸引力。相反的,光棍使用春畫可能希望看到自己的私密行為,能在閱覽者的書頁上得到反映、擴展,類似有人在支持自己的性高潮的那種真實感。

共同觀賞春畫的迷思是由喜多川歌麿所帶起,他更將這個迷思放大為人們會共同製作春畫。在他的畫冊《繪本笑上戶》(大約一八○三年出版)中,他聲稱是自己作畫,他的妻子為圖畫上色(這個聲明是以假擬信件的形式所寫,據說是由妻子寫給出版商的),並得出的結論說:「沒有比妻子為丈夫的手繪上色,更好的陰陽結合了!」有些學者認為這是喜多川歌麿已婚的證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更多證據)。

不過,這話裡有個雙關語「顏色」(いろ),也意味著「性」。春畫描繪的性行為雖非獨自進行,但春畫使用者的操作方式,就如同法國哲學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在談到歐洲情色作品(他稱之為「危險的書」)的消費者時,所說的:看這種書的時候他們只「用一隻手」。

春畫描繪了私密的幻想。目前現有為數不多的證據表示,春畫並沒有涉足到預先安排好的性交時刻,或描繪專業場所(妓院)中的性愛。春畫可能打破在仙境般細緻場所裡,精心繪製出來的神話。實際上,家境優渥的階級都會展示出很好的畫,用意在於讓這些複製品能在富裕的客廳中看到,或掛在正式壁龕中,或出現在屏風上,繪者有時還會是著名的藝術家。

鈴木春信的學生司馬江漢就曾記錄,一七八八年秋天在大阪道頓堀上,看到一間妓院裡頭懸掛著一幅圓山應擧的作品(主題未標明);因為就在幾個月前,圓山應擧才被委託為當時的天皇宮殿製作一系列作品。此外還有一則川柳講到,一個妓女用學院藝術派掌門人狩野探幽的捲軸畫,滿足了恩客對她閨房優雅畫作的期待,不過由於她無法獲得真畫,只好掛了贗品。關於情色作品成為妓院陳設的一部分,我只知道一個例子,這個例子正發生在一張春畫的「畫中畫」,也就是處在一個不牢靠的位置(圖98)。

無論哪種情況,我們都必須謹慎考查有關虛偽「春畫烏托邦」的內在證據。事實是「春畫烏托邦」的世界,並沒有描繪出來,也不能被畫出來。這在當時已得到認可,我們只要看看川柳段子裡嘲諷那些愚蠢到分不清差別的人,就能夠理解。還有一些人引用下面這個段子指出,性交姿勢在春畫裡和真實情況的差異所在:

愚蠢的夫婦
嘗試像春畫
扭了自己的手臂

全力以赴著
模仿著春畫
導致了肌肉痙攣

圖畫回應了每一種性期待,但是眼前俯臥的人和更廣泛的社會結構,可不會彎下腰來回應每一個性幻想。

相關書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愛・慾 浮世繪:日本百年極樂美學,江戶那段最輝煌的情色藝術史》,創意市集

作者:提蒙.史克里奇(Timon Screech)
譯者:郭騰傑

【作者介紹】

提蒙.史克里奇,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SOAS)藝術史教授,英國森寶利日本藝術研究所(Sainsbury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apanese Arts and Cultures)資深助理;是研究近代日本藝術與文化的專家,有多本和日本文化相關的作品。

【本書特色】

  • 收錄多達 170幅 的珍藏浮世繪
  • 窺看令人 歎為觀止 的經典藝術
  • 最專業權威 的西方觀點與評論
創意市集《愛‧慾_浮世繪》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創意市集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