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鄉志工的文化優越感—你怎麼知道他們心靈富足

偏鄉志工的文化優越感—你怎麼知道他們心靈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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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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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an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相信大家不管是在網路上或是雜誌上,多多少少都讀過某群人去窮鄉僻壤做偏鄉服務的心得文。這類的文章時常會提到「他們窮,但精神上卻是富足的」、「我們都市人的空虛對比他們的知足常樂」之類心靈上的啟發;或是借由偏鄉生活的困苦來表現自己生長環境的幸福。

此類文章我稱其為「」(我自己也寫過)。偏鄉文本是好事,因為他們讓在第一世界生活的我們了解到世界是多麼不公平,而我們能有現在的生活,不過是比較幸運生在台灣而已。我自己也做過偏鄉服務,也寫過偏鄉文。這些經驗讓我放棄了天龍觀,也培養了我包容不同文化的心。

(延伸閱讀:物質缺乏的甘肅偏鄉小孩 心靈遠比我飽滿富足

但我總認為,這類的「偏鄉文」雖然對自己的人生有正面的反省,卻無意間藏有文化霸權殖民的蹤影。我們常常將自己的情感主觀投射到偏鄉的人民身上,想像他們心靈上的富足,但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十八世紀以來,許多西方人開始前往世界各地旅行、淘金,與定居。其中必定和當地原住民有所互動與描述。這些描述通常是主觀得來判斷當地人的風俗習慣,借此來表現自己的文明與優越。在早期的美洲文學中,William BradfordCabeza De Vaca等先驅殖民者都有此類記錄。他們常常把原住民描寫成天真無邪,原始又無知的一群人。

中國的文學裡,也有這樣的描寫。陳第在《東番記》中對台灣原住民是這樣下結論的:「然飽食嬉遊,于于衎衎,又惡用達人為?其無懷、葛天之民乎?」他覺得原住民是原始無邪的無懷葛天之民

這樣的現象到了現今則是轉變成我所謂的「偏鄉文」,主觀的想像當地人的心境,並將自己的物質優越感轉變成心靈缺乏感,投射到偏鄉小孩身上。形式相反,但兩者本質上卻是雷同的:以文化經濟優勢者來觀察並描繪弱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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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我曾經隨著大學的團隊到大陸的偏鄉去「支教」 (就是我們所謂的課輔)。在那時啥都沒有的窮鄉僻壤中,我待了段時間,也寫了些文章來記錄此一經驗。現在一讀,卻是讓我感到羞愧。

我曾寫道:「這裡,沒有電影院、沒有酒館、沒有我們都市人所謂的娛樂,但這兒的孩子們卻活得比我們快樂。校園裡的一灘水、巷口的一塊地,就可以是他們的歡樂小宇宙。他們都是好奇的孩子,我們帶來的一點外界新知,他們感到非常有興趣。這裡的人物質上缺乏,心靈上卻是飽足的。」

在我的筆下,偏鄉的孩子(通常大家都會描寫孩子和女人)被我物化,成了我主動描寫、定義和反思的對象,而這些描寫是極度主觀的。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跟我說過他們很快樂,這只是我補償心態的想像。

他們的思想在此類偏鄉文中是扁平和被動的。他們只能被定義,被描寫,被我們用來反思。我們是何人,竟可以武斷的判斷他們的心靈與想法?用這些孩子的處境來定義我們自己,這不就是幾百年來殖民主義的餘威嗎?

現今的網路上充斥著這類的文章,但似乎又沒有任何一種「偏鄉描寫」可以避免此類危險。每有一種新的描寫形式出現,就有新的批評。那到底要如何才能公平的再現大家的偏鄉經驗呢?或許,可以像這樣不停的討論該如何描寫開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