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逃出立法院》導演王逸帆:最喜歡的風格是「破節奏」,只要有特色就不是爛電影

【專訪】《逃出立法院》導演王逸帆:最喜歡的風格是「破節奏」,只要有特色就不是爛電影
Photo Credit: 王逸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有時候覺得影展和補助文化在造福人的同時,也會傷害很多人。我很感謝政府每年都提供非常多資金來補助我們,但我覺得這個圈子特別容易得失心重,感覺就像是不停與他人比較。誰拿到很多錢,誰比較厲害,誰得過獎。影展文化有時候會讓人忘記拍片的目的,而補助的公平性和成效也是見仁見智。」

2020年台灣電影《逃出立法院》上映。活屍咬人,血濺螢幕的Cult片風格,讓人聯想到美國《陰屍路》或韓國《屍速列車》,與影史罄竹難書的活屍片濫觴,可說是近年台灣電影類性化的一種挑戰。本片傑出的場景調度,強烈的影像畫面,頗具國際水準的風格呈現,也讓人注意到未滿30歲的年輕導演王逸帆的存在。

王逸帆先前即以短片闖出名聲。他在台北藝術大學電影所的畢業製作短片《洞兩洞六》,即獲得2018年台北電影獎最佳短片、2018年金穗獎最佳導演,還獲得2018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提名。可說成果豐碩。

《洞兩洞六》在台北電影節放映期間,被編劇簡士耕看到。他和瀚草影視的曾瀚賢當時在構思一個以「立法院爆發活屍病毒」為題的喜劇,邀請王逸帆一談。後來賞識他的才華,就邀他執導電影長片《逃出立法院》。這固然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但也表示王逸帆作為導演的功力為人賞識。

王逸帆的外型,並非走孤高傲骨的藝術家路線。他穿著樸素,衣飾並無特色,總戴著一副沒換過的黑框眼鏡。他為人隨和,講話謙虛客氣,表情老實中帶著憨厚,但銳利的眼神,隱藏著他人難知的想法。前些日子他身材壯碩,兩臂有雄壯的二頭肌,最近才變瘦。要論形象氣質,他很像勤於健身的知識份子、工程師或設計師,不太容易聯想到他是個導演。而他居然也真的是理科畢業。

半路出家

他之所以會踏入電影這行,是個偶然:

「其實我當年唸是中央大學資訊管理學系。我小時候一直想當駭客,以為念資管就可以當駭客。結果我念到研究所,都還是不知道怎麼當駭客。當初會想學電影,是因為我發現自己資訊方面的天賦不如人。當時修了演算法的課,讓我了解到繼續學資訊的話,我可能可以成為一名工程師,但永遠都不會有成就感。那時候我喜歡寫小說,卻又覺得這時代已經沒有人想看太多文字,就想把故事轉成影像。

我當時花了所有積蓄,買了台Panasonic GH2,開始在圖書館翻書自學電影。唸台科大資管所的時候,偷偷報考北藝大電影所,就考上了。」

對王逸帆來說,透過影像方式表現思想,或取得成就感,是他面對生命的方式。這也與他的成長有關。從小王逸帆的父母就沒有給他任何束縛,讓他隨心所欲的追求自己的興趣,他也在諸多嘗試後,才選了電影這條路。

王逸帆說:「我爸爸是個教授,媽媽是家庭主婦。說起來我很幸運的,因為他們都很支持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不要餓死就好。我爸從小對我念的床邊故事是古龍的武俠小說,我想這多少之後影響我喜歡去看功夫片、武俠片、動作片的原因。我本來夢想當個武打明星,後來左手摔斷後,了解自己應該不是這塊料。我媽從來不阻止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只是她有時候會很擔心我的安全。」

古龍的武俠小說是王逸帆的床邊故事,而成龍、李連杰與周星馳的電影是他的養分。有別於其他同學大多是電影系出身,王逸帆直到研究所才碰電影,他自然少了被規訓的「窠臼」。當然每個特異獨行的電影人也不一定會落入窠臼,不過他學習電影的過程,有著與所屬環境相當程度上的落差,這反而讓他長成了自己的樣子。

電影逃出立法院 賴雅妍禾浩辰精彩飆戲
《逃出立法院》劇照|Photo Credit: 華映娛樂

一開始進研究所,上導演實拍課程時,規定一個禮拜要拍一部片,拍完後所有老師、演員會一起講評那部作品。當時王逸帆跟著導演李啟源學習,10個禮拜,要拍10部短片。一開始每個禮拜都被老師痛批,說拍得很爛。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拍什麼。想拍符合老師口味的東西,就一直被罵。到了第五部短片,他決定拍自己想拍的東西,選擇拍了一個歌舞片。王逸帆笑說:「我本來以為又會被罵翻,結果老師竟然說『這個超棒,我很喜歡。』」

當時他第一次被老師稱讚,整個人嗨到不行。這讓他明白,拍片就是要「拍自己喜歡、有感覺的」。後來他拍電影時,常拿這個標準檢視自己:「我現在到底有沒有在拍自己喜歡的東西?如果這個鏡頭我拍得都要睡著,我為什麼要拍這個鏡頭?」

打破節奏

王逸帆說,他如果有所謂的個人電影主張或風格,大概會是這樣:

「我個人一直秉持的想法是:『我希望拍自己覺得酷的東西。』我喜歡有特色的電影,不論是劇本、導演、敘事、技術,任何一環,只要有特色,我就覺得他不是爛電影。是不是好電影不知道,但起碼有它的價值在。我近年來發現自己喜歡的風格,其實可以用三個字形容:『破節奏』。破是打破的意思,一個敘事邏輯突然被什麼打破,那就是我喜歡的東西,也不停在重複嘗試的東西。」

這從王逸帆接受媒體採訪時,不斷提到如何被昆丁塔倫提諾啟發,可以看出,「破」的概念是他在意的點。北藝電影系主任王童看過他每一部電影,很不喜歡,認為只有「亂」這個字可以形容。但從王逸帆喜歡的電影作者來看,「亂」不見得是壞事,也不見得就不會有好作品。

王逸帆說:「我自己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是克里斯多夫諾蘭的《黑暗騎士》,我認為那是一部非常雅俗共賞的電影。但我個人喜歡的風格仍然是黑色喜劇,例如昆汀、蓋瑞奇、Edgar Wright那種,我喜歡他們勝過於喜歡諾蘭。」而從《逃出立法院》的電影語言來看,也隱約有這些導演的影子。

導演王逸帆首部劇情長片「逃出立法院」(2)
《逃出立法院》劇照|Photo Credit: 瀚草影視

破,或者是亂,可能源自於王逸帆在選擇上的不定性。想當駭客,覺得自己做不出成就,轉唸電影。而進電影系一開始,他也不確定自己的位置,反而是先當了攝影師。他回憶起這一段歷程,也算是個偶然:

「在北藝大我有個好朋友叫做劉立,以前拍作業的時候,他常常找我幫他攝影,可能只是因為我坐在他旁邊的關係,因為那時候我根本不會攝影,我只是有買台機器,有幾顆鏡頭而已。劉立那時候買的機器和鏡頭還比我好,我就拿他的東西幫他攝影。我想我後來慢慢喜歡上攝影,也慢慢開始有人找我攝影,就是因為他的關係。

除了學生作業,我後來也當劉立的MV攝影。我自己比較喜歡的是莉莉周她說〈猜拳〉、deca joins〈海浪〉,還有美秀集團〈擋一根〉。然後另外一個同學李培㚤,找我拍了他的公視學生劇展作品《無塵之地》,讓我入圍了金鐘獎最佳攝影。應該是那時候開始,才真的比較多不認識的人找我做攝影。」

而攝影師即使有自己的語言風格,但執行的仍是編導主創的作品。雖然王逸帆的攝影有獨到之處,自己喜歡攝影,也樂於在電影中擔任此一「輔佐」角色。但從他諸多看法中,都能感覺到他很多時候沒有表態,但心裡有自己的主見,並不是一個樂於順從的人。對他來說,電影這件事,只要能讓他服氣,他會學習並修正,或樂於配合。例如《逃出立法院》的攝影Seven哥,把攝影機綁在許多東西上靈活拍攝,就讓他學到新技巧,因而嘆服。但更多時候他也會想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從事電影工作。

王逸帆感慨道:

「其實學習技術的過程,很常被別人瞧不起。不論是科班的、還是片場出身的,都覺得我是空降下來的攝影師,什麼都不懂。之前幫我的指導教授李啓源老師擔任他的長片《盜命師》的B機攝影師,我也在片場學到了很多『業界』方式。但其實那時候有點厭倦片場生態,於是自己擔任導演的時候,總是習慣自攝自導,想要採取比較不一樣的模式來工作。

我當導演的工作流程跟一般劇組不太一樣。自攝自導的結果,就是省去了很多溝通成本,但是其他人必須要跟我有一定的默契,否則大部分的人都會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挺喜歡每次都跟熟悉的朋友合作,不論是做什麼職位,只要是跟朋友一起,感覺就像是出去玩一樣。這大概也是在北藝大跟朋友們一起拍片養成的習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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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傅紀鋼
劉立(圖左)、吳冠德(中)、王逸帆(右)三人曾共同完成不少影像作品。

這會否只是因為「同環境」、「同時代」的電影工作者,行事作風沒有過去片場專業人士的「習氣」,觀念、處事態度與溝通上比較契合?好像也不是如此。即使面對平常玩在一起的北藝同輩電影人,王逸帆寫劇本也不會跟他們討論。因為各有各的意見,很容易被批得體無完膚。他不會因為同儕的意見去更改,還不如不給他們看,反正電影還是會拍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強烈的個人意志

那麼,王逸帆在導演位置上,他的做法又有何特點?

王逸帆說:「我其實有些眉角。我很希望大家拍片的時候盡量不要滑手機,只是我從來沒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會希望大家盡量不要抽菸,但我也沒說,因為我知道不太可能。我喜歡大家有默契,對於現在要幹嘛非常清楚,所以大家對流程有共識非常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信任我,而且是無條件的信任我,這樣我會很高興。然後演員一定要背好台詞,希望他們背得熟一點,不然我會很痛苦。

我在片場的時候很少跟演員密切接觸,排戲的時候我可以跟他們多做討論,偶爾帶帶靈修什麼的。我覺得前期準備的時候可以,但是我在現場通常都只會用最簡單的情境式指導、外部調整,還有回答演員的問題。我不推崇在現場給予太多發散式(長篇大論)的指導。也有可能是因為我拍的片時間通常都很趕,我比較沒有時間做這些,我只能偷拐搶騙。」

從王逸帆的作品來看,自編自導自攝的短片《洞兩洞六》、《伏魔殿》,無論敘事結構、電影語言的表現,都比《逃出立法院》好。其中的差別,在於前兩部短片是很「作者論」、強烈執行個人意志的電影作品。而《逃出立法院》則是電影工業化之下,各方人才齊心合力完成的作品,王逸帆的主導性並不完全,個人色彩也降低很多。但對他來說,拍自己的作品,或擔任電影製作的一個技術人員(無論導演或攝影),真正在意的還是感受跟心境。

王逸帆說:「我會有角色轉換的問題。擔任別人的攝影時,通常都心情很好,沒什麼壓力,覺得像是出去玩一樣。拍自己片的時候,就全身都很緊繃,很難跟別人正常交談。但如果都是跟自己認識的朋友一起拍,差別就感覺沒那麼大。當陌生人的攝影師時,其實壓力也滿大。」

無論如何,隨著《逃出立法院》、《洞兩洞六》、《伏魔殿》接連在院線上映,王逸帆已算是台灣「線上」電影導演的一份子。他對於台灣電影產業的環境,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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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洞兩洞六》劇照

王逸帆說:

「我覺得台灣影視產業真的太小了。說真的,我有時候覺得影展和補助文化在造福人的同時,也會傷害很多人。我很感謝政府每年都提供非常多資金來補助我們,但我覺得這個圈子特別容易得失心重,感覺就像是不停地在與他人比較。誰拿到很多錢,誰比較厲害,誰得過獎。其實放到世界上來看,都會覺得根本微不足道。影展文化有時候會讓人忘記拍片的目的,而補助的公平性和成效也是見仁見智。這我想這是沒有辦法避免的。說真的,現在的國片票房應該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吧。」

他不諱言道:「其實最近越來越不喜歡看電影了,因為每次看電影就會聯想到拍片,已經很難投入。我覺得現在對我來說就是我的工作,我可能會盡我所能地繼續做這件事,我還是很喜歡電影,但是它是工作。」

在工作中尋得樂趣,而非追求卓越(如果有,當然更好),應該是王逸帆真正想要的狀態。與他多次合作的MV導演劉立表示,他之所以多次找王逸帆合作,就是因為好溝通,常常可以玩得開心,而他們的共識,也在於王逸帆追求的「破」上面。

劉立說:「王逸帆有想法、有特色。我們在合作時,他常常會試新的東西,用特別的拍法。當然你說電影發展一百年來,有什麼拍法沒挑戰過?我們出現一些經典鏡位,那是因為那個畫面那樣拍最適合,但單純的老套或按部就班,跟有想法的拍,就不一樣。跟他合作很自然,都不用特別溝通什麼,拍起來順。他的《伏魔殿》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就是爽片。」

王逸帆念念在茲的,是過去跟北藝大畢業的導演劉立和吳冠德一起合作拍片的日子。吳冠德是《伏魔殿》的副導,他們三人一起共同完成過不少影像作品。在片場拍攝時,也許會時常鬥嘴,相互揶揄,但默契十足。這正是王逸帆在追求的狀態。但過去一起拍片的好友們,各自有新的影像案子要忙,檔期都尬不上,讓他感慨萬千:「我好想再跟他們一起合作,現在大家都太忙了,我好懷念以前的時光。」

對於自己的電影事業,要怎樣能再上層樓?王逸帆說:「沒想過耶。我只希望可以有錢到整天都躺在床上也不會有罪惡感。」

至於其他所有要說的該說的,也都在王逸帆的影像作品中了。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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