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羅智成《地球之島》:未來世紀的傾城之書,青春永駐的不老預言

【書評】羅智成《地球之島》:未來世紀的傾城之書,青春永駐的不老預言
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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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智成從文明毀敗後的廢墟前來,如巫士冷眼旁觀,站在下一輪的盛世降臨前渾沌迷霧時刻,以文字示現他自成一格的宇宙備忘錄。

文:江江明(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地球之島》最早出版於2010年,出版時封面透明局部上光作者手繪插圖:一名男子坐在地上思索,手裡拿著空白頁紀錄本。男子若有所思,眼神望向遠方,但他不是普通的人類,他的腳掌如獸,屈膝的雙腳與上半身不成比例。整本書的底色為黑,乍看之下完全不疊加任何顏色或線條,必須就著燈光探照方可得見插圖,封底則一貫放上羅智成繪製「神秘之眼」。

相較於2020年改版的封面,以人魚與鯨豚共舞的插圖意象取代神秘思索的半獸人,「地球之島」的標題顏色也由白色改為藍色,這樣的安排毋寧相當有趣,詩歌本是紙上藝術,若把書籍整體呈現都看成視覺藝術的重要環節,《地球之島》一別十年,封面改版更準確地傳達出此書作為羅氏海島預言的趣味性。

人類始祖本與海洋息息相關,況且慾望之尾幻化成雙腳後的故事很長,一旦進化成陸地行走的肉身,便注定要失去自由,失去屬於海洋的湛藍澄靜。這是不得不然的悲劇,但人魚歌聲仍悠悠轉轉的唱著,或者被藏進詩裡,一如《地球之島》種種曖昧絮語,游離縹緲,繞樑不絕。

《地球之島》結構乍看一分為二,輯一〈地球之島〉所收之詩皆為四句短詩結構,羅智成自言「新絕句」,頗有沿襲《寶寶之書》、《泥炭紀》與夢中系列詩集的試探。輯二〈月曆:島嶼十二月令〉皆為抒情詩作,與前者在形式上並無一致性。細心的讀者不難察覺輯一〈地球之島〉所列短詩既可獨立欣賞,亦可合而觀之。

號稱「新絕句」現代詩式一如方塊積木,拆開獨立,合體亦可,如同積木嚴嚴整整往上堆疊,最後高聳成一座四方牌樓,顫顫巍巍,上面鐫刻著末日啟示錄。這分明是現代詩「長篇歌行體」,絕非單純的短悍新絕句。

〈時光〉、〈進化〉、〈對象〉、〈聲音〉四首詩都有複沓的開頭:「當我回到地球」,及至最終篇〈史詩〉:「我們回到地球/所有的傳奇已不再流傳/我們重新編造記憶/像對亡靈呼喚」,顯然是另一則文明的序幕。這樣的敘事設計果然非比尋常,開篇世界已然傾敗,結尾卻「又」預約了下一場文明。宛如一則祕密的私語,喃喃迴旋,殷殷對讀者訴說「既是過去,也是未來」島嶼生命之歌。

〈沈船〉中「活的珊瑚和死的珊瑚共生為淺海鬧區/生命的分際在此有一道曖昧的罅隙/我從一艘沈船的上方緩緩游過/那被鐵鏽和死亡領養的憂傷已成為熱帶水族的溫床」;〈文明〉中「挖開鬧區的工地處處是盛極而衰的文明/走在結冰的湖面霓虹還在透明冰層下隱隱發光」。

羅智成如同站在時空河流中悠悠訴說,在這座人類親手建造與覆滅的時代廢墟裡,到處皆是人類存在過的證據,它們全都還在這裡,但也全都殘缺毀敗。這裡曾是我們一手建造的樂園,如今卻只剩下萬物滅絕後的海洋景觀。

〈潮汐〉中「不時有些深海的內臟被沖到沙灘上/曝曬成動物或植物的屍骸/這是這顆行星時刻進行的新陳代謝/46億歲的溫柔巨獸舔著全世界的海岸」;〈質變〉一語成讖「無法饜足的愛欲使虛無的囊腫一天天擴大/所有的毀滅最終都將以癌的形式實現」。

《地球之島》輯一誠實告白,卻不免令人直冒冷汗,這是不同於大數據時代科技神話的「另類傳奇」版本:人工「智慧」不見得真的有智慧,「仿生」也模仿不了真實生命,科技的神話最終可能覆滅,朝著相反的方向失控與失速。這是人類無法迴避的終極課題,亦是地球或島嶼的未知可能性。歷史的終結與人類集體意志息息相關,無可商量,迫在眉睫。

然而歷史的最小單位畢竟是個人,所有的文明起源必與愛欲息息相關,這才是人類近乎宗教的感性崇拜,是一切電光火石的開端。愛欲的片刻幻象萬千,無窮無盡。

但至高的代價莫甚於此,輯二〈月曆:島嶼十二月令〉在文明大敘事外開展個人生命史的私語,不停被召喚或羅織情節的「妳」,不過是詩人腦海中的思索或幻覺,是始終和地球島嶼大敘事夾纏不休的個人愛戀,大我與私我糾纏不清,理智與感性狹路相逢,慾望與文明無法一分為二,乃至群體與個人,這兩者根本是同一回事,島嶼乃至地球文明進程的大敘事,對照詩人始終在個人生命史難以忘情「妳」的私語,兩者根本是「異形同構」。

活著不過是人類最微小的企求,哪怕作細微觀,實則不過緣起一抹留戀的眼光,輕聲細語到幾乎不存在低語,以及詩人關於虛構對象「妳」的一切。

〈一月〉:「遠遠的記憶北端/那輕輕呼吸的燈光/像直接長在河床上/建築物的剪影上/關不掉也澆不熄/除非/拉起妳長髮的簾幕」,愛是此時,愛是微觀裸裎的背影,愛是人類歷史偉大的起點,是宇宙輝煌燦爛的悠揚樂章。思念何其幽微,戀人叨絮,片刻凝視或親密相依,都只是短暫的剎那:因為愛戀也有屬於自己的四季月令,或者炎熱難耐,或者悽愴冰冷,最終了無音訊。

一如〈十二月〉所言:「每一條公路都通往/一望無際的時光遺跡」。這是尚未遭遇劫毀大難的人間情事,貌似日常,實則有旁人不可理解的落寞難堪。人類的感性依舊如此頑強,滲入我們的血液,世世代代。但恰恰是這點星火燎原的情欲生機,使我們的世界逐漸抽象且無止盡的膨脹,乃至整個文明因此而生,世界終究隨之傾敗。

《地球之島》是如此恰當的「不符合」我們想像中環保口號的廉價之愛,如果沒有理解愛慾的本質,沒有理解因情而生的文明啟動,使人類之所以心甘情願赴湯蹈火,一同奔向璀璨絢爛的罪惡之泥,就不會明白島嶼或正走在毀滅之途的我們,彷彿大考在即,拚命垂死掙扎,卻繳出了非常不像話的答案:「生命」如花火,文明也不過是同一回事。人類累劫萬世的價值追求,無論是存在探究或感性之欲,全都是美學意義上的自我獻祭,是終將走向衰敗與塵埃的現在「進行式」。

《地球之島》是以靈視之姿穿越時空的星際迷航史,但對短暫如蜉蝣此生的人類而言,我們仍活在此時此地,渾然不覺,日日鑿竅,多此一舉。我們都是這首地球輓歌的作者,這也是宿命,因為我們是如此服膺於美的儀式,膜拜感性之欲,正是此般近乎神性的耽美使人類文明得以絢爛宏偉,如索多瑪城狂歡令人目眩神迷。

羅智成從文明毀敗後的廢墟前來,如巫士冷眼旁觀,站在下一輪的盛世降臨前渾沌迷霧時刻,以文字示現他自成一格的宇宙備忘錄。以詩直觀,勾魂攝魄。這裡或許是世界終點,但也可能會有另一個起點,《地球之島》是未來世紀的傾城之書,是青春永駐的不老「預言」:文明將死之前的末日,島嶼之人莫不困於情慾愛戀,這是人性之必然,也是下一場文明盛世的芸芸眾生之一。

一如〈隱藏〉所言:「霧從地表蒸騰而起像夢的昇華水分子的彌撒/它以視覺消去法進行安慰、治療和隱藏/我牽著妳走在灰綠色氣化風景中 相信/這稀薄的夢境足以抵擋咫尺之外的喧嘩」。

劫後重生,生後再劫,我們仍舊興致勃勃,該愛的還是要愛,該毀掉的也還是不客氣地毀掉,樓起樓塌,循環往復,這才是愛欲與文明的本質,理當如此,誰也不能置身度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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