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第三性」康小姐:我想要被人喜歡,我有我的政治理念,所以推出「意識形態打火機」

【專訪】「第三性」康小姐:我想要被人喜歡,我有我的政治理念,所以推出「意識形態打火機」
Photo Credit: 傅紀鋼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後來都穿女裝,然後在台北動了聲帶手術,把名字改成女性化的名字。父母都沒講什麼。我隆乳時在家休養,他們也都不聞不問,當作沒這回事。對他們來說,整件事就像『看不見的大象』。大家都不戳破。過年時我問我媽說,我這樣真的要回外婆家嗎?......」

在某些文青店或具有台灣本土意識的地點,會看到一組印著口號貼紙的打火機陳列販售。這款打火機名叫「意識形態打火機」,類似當年台灣隨處可見,還在俄羅斯大受歡迎的千輝打火機。這款打火機上也印著清涼的裸女圖,差別在於除了女子圖片外,還印著各種極具政治性的話語,例如:「海闊天空,香港獨立」、「天滅中共,活抓習近平」、「台灣獨立,解殖建國」等。

清涼照打火機或檳榔盒是80年代曾風行台灣的俗文化商品。千輝直至今日仍推出同樣商品,只是依法印上警告與原料標語,使照片比例僅剩貼紙的四分之一。這種緊扣食色性也,訴諸慾望的小物,是一些庶民的日常。透過此種介面宣傳政治訴求頗具巧思,跟五花八門的競選贈品相比,可說不分軒輊。當然是否有政治目的,也只是合理推論而已

「意識形態打火機」照片上皆為同一女子,令人好奇這款商品是出自什麼原因而製作出售。

我循著網路資訊找到「意識形態打火機」的設計者康小姐。她分享了自己的故事與製作動機。要如何稱呼康小姐?是一個難題。她的個人臉書換過幾次名字,原因不一而足,有隱私考量,也有其他原因。她說刊登時想用「fun-Shot」這個名字,理由是:「那是我新的IG帳號的名字」。為行文方便,本文還是以康小姐來稱呼。

身為「第三性」的成長與情感經驗

「我是第三性,我是女生,我覺得自己是女生。」康小姐直接這麼說。對於自身的性別定位,得從她的成長經驗說起。

康小姐在鳳山出生長大,是家中長子,從傳統角度來看算是備受期待。但因為個性與一般男孩不同,國小老師在她連絡簿上寫說,這孩子怪怪的,要家長多注意。因為她表現陰柔,整天跟女生玩在一起。康的母親看了之後,就直接呼她巴掌。父母還會叫她脫褲子,露出小雞雞,逼她意識到自己是個男孩。平常在家說話翹蓮花指,也會被父母打罵糾正。她從小就覺得自己受到家暴。

恨嗎?康小姐說,也不會,就只是覺得跟家人疏離。

她從小就覺得自己是個女生,這也影響到她後來的戀愛經驗。她小時候最初的性啟蒙比較特別。六歲的時候,鄰居大哥哥帶她到自家看電視,放第四台的A片給她看,然後叫她幫自己口交。當時她只覺得那是在玩,也沒什麼,長大後才知道那叫性侵。但她也不覺得有受到創傷。真正讓她困惑的,反而是高中談戀愛的經驗。

雖然天生被視為「娘娘腔」,但因為康小姐在同儕間是話鋒犀利、人緣好的風雲人物。學校生活中她從未受過霸凌,反而都是言語霸凌別人。而愛慕她的男性都是男同志,她跟對方交往的時候,對方都會稱讚她身上迷人的男性特質。例如她的腿毛,或身材的迷人之處,都是很男性化的象徵。

「這讓我很迷惘。我不想作為一個可愛的男生被喜歡,我沒有辦法接受被當成『男生』看待。我想要成為一個女生被喜歡。如果高中時有一個很man、長得跟吳彥祖一樣帥的gay追我,要我扮演0號,我想應該會成為一個gay,應該待在那個舒適圈裡,會有一個避風港。但心裡還是會不舒服。」康小姐說。

也因此上大學之後,康小姐開始把頭髮留長,穿上女裝。在社會風氣轉變的時代,她也並沒有遭受同學的白眼,因為她在大學一樣是受歡迎的人物,還曾擔任該校的「野草莓學運」幹部。在她對外的生活環境中,她並未因為性別認同受到歧視,連服役期間都沒遇過霸凌,更多來自內心的掙扎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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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傅紀鋼

康小姐說:「我當兵是當替代役,那時候被分到消防隊。隊上長官跟役男們都很尊重我,把我當女生一樣的疼愛。長官還會特別跟我說,如果有人歧視我或性騷擾就要跟他說。當時他們還很困擾,是要分配我跟男生住還是跟女生住。當上班族後,我性別都直接寫第三性,也還是找得到工作,在公司也從來沒被排擠過,偶爾男同事會開黃腔而已。」

當然每個人都會說自己好話,故作堅強。不過從康小姐的感情經驗來看,她的人格特質應該有魅力獨具之處。她目前只跟男性交往,交過的男友中,有些從未跟「第三性」交往過,都只跟女生交往。都是認識她之後,被她吸引,先喜歡上她,然後才接受「關係」。

「他們之前都喜歡女生,跟我交往後,做愛的時候幫我口交,就會產生自我懷疑,還問我:『我這樣是不是gay?』因為他們從沒遇過,也搞不清楚自己想法。後來交往的男友中,有的已經跟好幾個第三性交往過了,所以他們是喜歡女生,但也會喜歡有雞雞的女生的。」康小姐回憶道。

也就是說,康小姐很多時候,是因為「她的人格特質」被喜歡。而跟她的身體特徵無關。相較於不少跨性別者成長過程中經歷的迫害,康小姐可說相當幸運,很平順的一路走了過來。

「唯一要說有些困擾的是,法律上我就被認為是男人。日常生活都還好,只是在我做聲帶手術前,不講話別人都認為我是女生,我一開口他們就會愣住,常常很尷尬。我以前都只去便利商店跟手搖飲店買東西,因為只要用手比就好,可以不用開口。」康小姐說。

揮之不去的寂寞

退伍後,康小姐因為想找影視相關工作,所以上了台北。這同時也有逃離原生家庭的成分。但人在台北總是會感到寂寞,所以她常上交友軟體約砲,其實只是想要有人陪。她總是會劈頭就說自己是第三性,但還是很受歡迎。

「有很多當然是本來就喜歡第三性的,但也有很多是異男。其實喜歡第三性的男人很多,是你們無法想像。異男很多也都只是要洩慾,反正只要遮起來就好,他們就可以想像我是女生。其實我也不喜歡被碰到雞雞,那感覺很怪。我就想當女生。」康小姐說。

而從大學參加野草莓,到了台北又遇上「佔領立法院事件」,康小姐是搶占議場後,第一波爬窗進去的人士之一,對於政治與社運,她也有所感觸:

「我家庭背景是深綠,我從小就看《大話新聞》那類節目,所以對課本中的大中國思想很反感,認為台灣不該被統一。從野草莓到太陽花、反旺中就都會參與。我們獨派的想法跟養成就那樣,也沒什麼好說。你說為什麼我寂寞要約砲,其實我朋友很多,長期以來也有不少政治跟社運朋友,但那都是在活動的當下大家聚在一起,結束後各自過自己生活,都是臉書上交情很好,互通訊息而已。我就還是想交男友,有人整天陪我。

社運的黑暗面也不是沒遇過。剛進議場時大家平等,後來陳為廷那些『頭』開始把人分組,每個組都有幹部領袖,每天上二樓開會。我影像組朋友想上去拍攝還被阻止,說他沒資格上去。活動一旦變大就必須要有組織沒錯,但幹部卻不是民主選出來的,是陳為廷他們決定的。不然怎麼會有後來的攻佔行政院跟賤民解放區?也是被逼出來的。」

就如康小姐所說,這些東西獨派都心領神會,很多東西講一句話,對方就懂,什麼話也不用多說。但對她來說,這種政治社運交流上結識的友人、交情,還是無法填補她真正想要被當成女生疼愛,好好交個男友的寂寞感。

那她推出「意識形態打火機」的用意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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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形態打火機|Photo Credit: 康小姐

「我就想當一個漂漂亮亮的女生被人喜歡。我想當網美,討論什麼議題,發個文就很多人來看,很多人喜歡。我想要這種感覺。所以我會自拍辣照,跟很多網美一樣出周邊。我有我的政治理念,當然也想吸引更多人來加入,就想出做菸灰缸、打火機,我一邊可以賺點外快,一邊秀出自己,然後影響別人。」康小姐說。

所以,康小姐真正想做的是完全變成女生。雖然她後來交往過的、喜歡第三性的男友們,都會勸她說女生有小雞雞也很可愛。她為了愛,做愛時會屈從對方,但總過不了自己那關。

康小姐後來進行了聲帶手術,讓聲音近似女人,也做了隆乳手術,但就差最後一步的變性手術:「我現在有在吃賀爾蒙,然後依法進行心理評估,想要做變性手術變成真正的女生。但台灣依法評估要兩年,要等很久。在想是不是乾脆去泰國做變性手術,還比較便宜。在台灣要花4、50萬。我現在都還在還隆乳的信用卡債。」

與家人「和解」

台北居大不易。康小姐為了省錢,回到故鄉高雄工作,住家裡節省開支。而她跟家人的關係,也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下「和解」:

「我後來都穿女裝,然後在台北動了聲帶手術,把名字改成女性化的名字。父母都沒講什麼。我隆乳時在家休養,他們也都不聞不問,當作沒這回事。對他們來說,整件事就像『看不見的大象』。大家都不戳破。過年時我問我媽說,我這樣真的要回外婆家嗎?我媽說,她已經都跟阿姨叔叔講過了。」

結果呢?康小姐說,長輩跟同輩都裝沒事,就只有白目的小一表弟在那邊問:「為什麼哥哥變姐姐?」康小姐故意說:「那姐姐漂不漂亮?」結果表弟回說:「好可怕喔!」康小姐邊說邊笑。

她認為,家人之所以默認她的性別選擇,可能是因為蔡英文政府推動同婚政策,當時在泛綠陣營中的宣傳有用。家人在政治上既然認同那位穩重的黨主席,對於黨的宣傳比較能接受。當然也可能跟社會風氣改變有關。但她從沒跟家人談這一塊,家人不提不問,她也不會主動講。要說心結解開了又好像不是,只是默默的一個兒子變成了女兒,而家人都裝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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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傅紀鋼

但這有個關鍵所在。從高中以來,康小姐就從情感與性愛經驗中去建構自己的性別認同。她覺得自己從生理上來說現在是第三性,所以她可以接受自己是「女性」跟「第三性(或跨性別)」。但對她來說,女性的定義又是什麼?為此爭辯許久。她認為這世界就是男性跟女性,gay就是男性,女性是女性。至於性傾向則可以有很多種,但性別就是性別。討論的細節上,她則還是單就生理的性器官的本質論來切入。

但自Judith Butler提出「性別建構」說以來,影響層面之深早擴及酷兒理論之外的各領域。性別的政治,涉及到女性主義中本質論跟反本質論的各種辯證,早已汗牛充棟。貿然以本質論去切分性別,容易踩到「政治正確」的紅線。以gay是否歸屬於「男性」,或「lesbian」是否規屬於「女性」的範疇中,很容易就會在政治上打壓「gay」跟「lesbian」或「酷兒」在性別政治上的獨立性。這要用得非常小心。

年初美國總統拜登簽署「防止和打擊性取向的歧視」法案,讓跨性別者得參與女子競技所引發的「競技公平」爭議,已是近兩個月的國際話題。類似的本質、反本質的女性主義爭論,在許多當下的政治環境中尚無解答。康小姐如此斬釘截鐵,不怕惹到台灣的「女權人士」嗎?

康小姐哼道:「我之前在臉書PO打火機的文,就有自稱女權人士的人轉貼到不少地方,罵我物化女性。然後我說我是第三性時,又都沒聲音了。她們自己知不知道你講的那些,可能都是疑問。原本我怕的是把我的清涼照跟獨派議題做結合,會不會引來自己人的批判,說我在醜化台獨。但好像也沒人來罵我。

當然我也遇到奇怪的事,有人瘋狂檢舉我臉書跟IG,弄到我被刪帳號、被禁言。然後又有人用我的舊照片開了假的IG。我就很怕他們的目的是不是要去跟我的粉絲騙錢或幹嘛。我過去以來也累積了幾千粉絲,我怕害到他們。其他的,你說的我也不清楚。我對性別政治的了解,都來自我跨性別圈的朋友、過去交往接觸過的人,還有在做心理諮商時討論會上面的東西。我就這樣想,有人要罵就來罵吧。」

而康小姐生理上作為第三性,在性與性別關係上,她也陳述不少過往的性愛與情感交流的體驗,內容頗多是聞所未聞,而切實地發生在台灣土地上。她的性別意識來自於她的成長經驗、人生經歷與學習過程。有無踩到政治紅線,自然得交由女性主義專家來指正。作為無知的常人,我跟康小姐的家人大概一樣,只能保持沉默。話說回來,既然康小姐還在存錢,與等待法律審核變性資格,那她下一步的規劃是什麼?

「我想當網美,想要累積更多粉絲,想要被更多人稱讚。我接下來還想推出新的商品,在這之前要想一些新的口號。應該也是反中國併吞,跟台獨相關的口號吧。我還在想。」康小姐樂觀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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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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