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專訪】《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李明璁: 第二季瞄準職人魂,「流動創生」讓台灣沒有偏鄉

【關鍵專訪】《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李明璁: 第二季瞄準職人魂,「流動創生」讓台灣沒有偏鄉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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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榮獲第55屆金鐘獎三項大獎肯定,第二季推出《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透過專訪主持人李明璁,更深入節目核心。

公視創新紀實節目《我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榮獲第55屆金鐘獎「生活風格節目獎」、「節目創新獎」和「非戲劇類節目攝影獎」三項大獎肯定。握擁著各界佳評與粉絲的高度期待,今年3月25日開始,全新第二季《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正式回歸,擁有多重身份的社會學家李明璁,這回再度帶領大家走進庶民生活的小宇宙,從菜市場的每一刻驚奇瞬間,望出地方運行的脈絡,深入淺出地與大眾對話。

以市場作為節目主題,是公共電視的選材,但最初並非延攬李明璁擔綱主持人,而是希望他擔任專業諮詢顧問,畢竟市場是個物件集合的地方,需要田調方法、文史資料檢審、物質文化研究等知識,李明璁坦言從沒製作過電視節目,也樂意擔任顧問,但首次面談即與製作人劉志雄一見如故,對於內容產製的觀察也一拍即合,當下就被詢問轉任主持人的意願。

當時面談被問到對電視的看法,李明璁直言:「數位時代大家確實都不太看電視了,電視如果還有存在的意義,會是什麼?我認為它反而不該與數位媒體競速、追求刺激性的媒介文本。電視是更沈浸式的,甚至是慢下來的,比起不斷刷過去的各種連結,有一種接近『凝視』的感覺,在這個新世代裡,還是有可能創造出屬於這類媒體無可被取待的奇妙特性。」李明璁是NHK許多在台灣相對冷門節目的愛好者,也鍾情於北歐「慢電視」(Slow TV)的敘事,說起電視,言談中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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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王祖鵬
李明璁

而最終決定接下主持棒,是李明璁與公視進行了一場相互邀請的結果,他的條件是:「如果能讓我當『非典型主持人』,不按照一般主持框架來主持,我願意試試。」於是他祭出數個「不要」—「畫面不要有一堆特效;我不要配合效果跳進跳出;主持人不要在品嚐食物後做出浮誇盛讚的表情;不要刻意引導受訪者的言論、或製造衝突與喜感。」在李明璁的想像中,主持人並非萬事通、開心果,而是代替觀眾進行體驗、能讓受訪者說出真心所想,並且發揮自身專業提出觀點的角色。

令人感動的是,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也有同樣的膽識,接受李明璁的任性,直接宣示:「我准許這個節目失敗,但不准許節目無聊。」這令李明璁大感興奮:「聽到這句話真的太酷了!我是一個社會學家,我考慮的不只是節目效果和市場反應,同時好奇台灣社會變遷來到什麼階段,在這樣的浪潮裡,它一定不會是一個無聊、失敗的節目。」被公視找上、轉而投身主持人,是美好的「偶然」;但也因為李明璁的加入,與團隊高度共識地打造出既不無聊、也沒失敗的節目,這個市場系列生成的樣貌,就是某種「必然」。

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台南新化市場米類製品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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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台南新化市場米類製品豐富

李明璁投入主創,也直接影響了節目名稱:「最初叫《史詩般的市場》,想表達即使只是一盤食物,也有精緻厲害之處。我一方面覺得很酷,另一方面也覺得『史詩』這個詞有距離感,會讓大家難以消化,以結果論來看,後來節目仍然有達成原始概念。」純粹以一名觀者的視角來看,我認為此系列確實帶出平凡中的不平凡。

現在的節目名稱《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包含三組詞彙:我、市場與一整天。乍看白話,實則涵蓋了重要的節目精神,拆解起箇中意義,眼前的李明璁儼然是一位邏輯清晰的授課者,剝洋蔥般地逐層詳解、分析,聽著聽著差點掏出錢包繳學費。李明璁說:「當中的『我』有三個層次,一是『主持人我』,因此這是非常強調第一人稱觀點的節目,旁白必須是我所想、我所感,這些觀點不管是目光(視覺)、聲音(聽覺)或感受(思覺),都從我出發。」

這第一個「我」,反映在拍攝技術的選擇,觀眾應該能發現,第一季大量使用POV主觀視角運鏡,與其他生活風格節目相異,李明璁其實鮮少完整地出現在鏡頭前,很多時候是側面、後腦勺示人,甚至只露出捲捲頭的一角,「我是最不像主持人的主持人,雖然主持人不走到鏡頭前,但存在卻是鮮明的。」

第二個層次的「我」,是每一位「職人我」,我個人非常喜歡節目會給每一位受訪者完整的鏡頭、搭配他們的攤販名稱與自己全名的設定,轉瞬也不過五秒鐘,卻是真正尊重的展現,李明璁補充:「他們可不只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是在市場待了一輩子,甚至好幾個世代。」我深感認同,每一名市場中的人物,都值得被好好認識;每一段市場裡的故事,都值得被靜靜聆聽。

最後一個「我」是「觀眾我」,透過沈浸的形式,喚醒每一位觀眾或多或少的市場記憶,因此節目想要創造出大眾與市場嶄新的微妙距離感,「對每天進出市場的人來說,市場是日常生活中唾手可及的平凡場所,跟它的距離不過十公分;對另外一群人來講,市場是一個一百公分遙遠的場域,伸出手也摸不到,既陌生也不覺得有必要理解它。但如果能做出定位在五十公分的節目,就會讓原本距離很近的人有重新檢視的切點,也讓原本覺得遙遠的人不再那麼無感。」

通常影視作品在前置時期,就會預設想要溝通的目標族群,有趣的是,《我在市場待了一整天》的收視群異質性很高,並沒有特定的觀眾輪廓,對應到團隊對節目的定調,也許是種成功:「你很難說這節目屬於哪個同溫層?目標觀眾(TA,Target Audience)是誰?我們粉專的留言,或是我去演講的聽眾組成,其實什麼人都有,從網美、年輕人到年長者都有在看,可能我們真的找出了一個『五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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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一整天」的格式設定,李明璁不諱言:「真的搞死團隊了。我們無時不刻要呈現這個時間感,觀眾看起來是一個『一整天』,但其實是無數個一整天裡面的『片段』所組成的,光是調光就是個巨大的問題。」至於這樣的堅持何在?「我們以為市場在休息時,其實大家在做各種準備,這是一個節點,從產地到餐桌,所有物件有循環性的運作,一整天的概念就是一定要把這個循環感拍出來。」

原來,「一整天」的概念可比為「切片」,李明璁分享:「人類學要做民族誌就是這樣,會用一個家庭的一整天、某個場域運作的一個星期,或者去跟著一個人移動的連續軌跡。」在聚焦市場的同時,豐厚觀眾感受上的層次感,於是我、市場、一整天,節目的核心結構於焉而生。

進一步了解節目製作的時程,才知道算上前置和後製,完成一集要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即便是最核心的拍攝階段,最少也要一週起跳,拍攝時約莫會有15人出動,規模不小。談起《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李明璁三句不離團隊:「雖然大部份腳本是我寫的,但團隊的企劃編輯也很重要,他們會先去做初期的探訪、簡單的田調並拍照,也會找到關鍵帶路人,而我從第一階段就會跟著一起討論選材。團隊是這個節目最大的資產。」聽起來,其實團隊也是個小宇宙,各司其職的同時也能跨域交換意見,有機運行著。

到了第二季,在硬體設備的運用也因應節目需要有大突破:「有一集是山上行動菜車,這個流動的概念重新定義了什麼是市場。那一集我們光一台車上就綁了五、六台攝影機,還有天上飛的、前後跟車的,簡直在拍《玩命關頭》,只差沒有飛車而已!因為素材太多,後製肯定非常辛苦,還好團隊有很深的革命情感和認同,知道雕琢的背後花了多少力氣。」

不過說到艱難,找到觀點、建立鏈結也需耗費極大心力,「每一個職人、攤商或物件,都是一顆珍珠,可是最終節目不能只是端出一盤散珠,而是要把珍珠串成一條珍珠項鍊,這條線源自從研究、現場訪談,也有部份要花時間消化咀嚼,細細思考如何述說。」

因此,《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有非常獨特的「後設訪」哲學,每錄製完一段訪談,主持人、導演和收音師是不能休息的鐵三角,李明璁像是一個被出考題的學生,要盡可能針對方才訪談的說出感想,並決定是否要追問。有時候太累了,還會不小心錄到睡著,「但其實他們是在幫我,畢竟當下記憶最新鮮,而且會有一些很有趣的、衝擊的原料,都會成為日後我寫旁白的素材。」

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李明璁在基隆崁仔頂漁市體驗三輪搬運車02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李明璁在基隆崁仔頂漁市體驗三輪搬運車

說到底,要把點跟點串成線,最終拉出一個面,皆是為了具體展現出一個地方的專屬DNA:「市場是地方感(sense of place)的一種表現,以第一季的花蓮重慶市場為例,蝸牛攤、野菜販是點,串起來的線是這地方原住民和新住民的生活型態,面則是母系社會。」

讀到這裡,你可能想問:啊市場不是都長得差不多嗎?

這或許也是觀眾起初的心頭惑,李明璁坦言:「找出場所精神的確是最辛苦的,說實在我們比任何人都焦慮這個問題。」攤開兩季走訪的市場,漁港、山邊、客家、原住民、大都市或小村莊,無所不包,首要的選擇指標是地域平衡:「全台灣各處、外島、城市鄉村都要有,營業內容也很重要,靠山或靠海,販售商品會差很多;功能亦是考量,包括批發、零售或食衣住行全都包的綜合型市場,盡可能在有限篇幅做出差別。」

因此,第一、二季的最大區隔並非市場的選擇標準,畢竟每一集本來就力求差異,更像是「核心概念」的轉換:「第一季整體上讓大家知道市場不只是一個買賣的場所,而是在各種交流的過程中,交換了無可替代的『人情味』。」但在第二季當中,這個字眼幾乎不復存在,「我是一個不喜歡重複自己的人,到了第二季,最重要的精神是『職人魂』,想要強化職人的份量和重力感。」

至於體現的手段,便是增加實作的篇幅,「除了聊天訪談,我還要跟他們學習,那個效果會完全不同,不僅是職人的故事和訣竅,而是『你教我吧!』,讓職人的技術透過我的體驗能更清楚地被傳達。」也因此,第二季主持人的存在更「出來」了,李明璁甚至獻出首次挽臉的經驗,只因為鏡頭前的體驗過程,會是職人魂被具象化的魔法。

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李明璁體驗挽臉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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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

正當你以為全季都能把主持人看好看滿,將會發現,最後一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最終集『職人篇』我是完全退位的,沒有入鏡,只有被拍攝的職人。而且製作人給每一位導演完全的發揮空間,有人嘗試一鏡到底、有人挑戰黑白畫面,在我看來,是職人與職人的最終相遇。」

很難想像,在2019年底到整個2020年,疫情最嚴峻的考驗之下,還能有這趟創意滿溢的旅程誕生,「市場是敏感場所,團隊防疫措施當然都要做好,但因為攤販生意受到疫情重挫,連帶影響職人的心情,我們又是一個非常留意大家情緒的團隊,因此拍攝過程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歹勢』,也花很多時間建立信任感。」李明璁表示節目從未向主管機關、市場單位申請封街:「難免已經打擾人家了,不要還真的那麼『用力』地去打擾,那真的會很『歹勢』。」

其實,我們本來有機會在第二季看見香港街市的身影,李明璁想透過不刻意談論政治議題的市場紀錄,呈現屬於香港獨特的「日常微型反抗」,這個具代表性、同時也沒落的「街市文化」,應該會是有趣的計畫,只可惜最終無法成行,「的確已經開始前置作業了,甚至先問了朋友有哪些訪問對象可找,但我好像有點敏感,恐怕無法入境,實在很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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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出《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之後,會不會有下一道同系列菜餚?李明璁表示不排斥,也沒有絕對的堅持,「如果我們的創造力與能量可以拿去做別的事情,而那些新的計畫可以承襲這個精神,但造福其他領域,這樣也很好。」另一方面,在這兩季累積了許多經驗值,也收集到種種描述,已經堆疊出不太會超過可理解範圍的『飽和』狀態:「這也是因為我們從篩選市場的階段,就已經做了大量功課,才會有如今接近飽和的奇妙感覺。」

不斷迸發的創造能量,也反映在李明璁所創辦的探照文化(Searchlight Culture Lab.),團隊製作的《屏東本事》,曾被媒體譽為「最美地方政府刊物」,這與《我在市場待了一整天》系列有著共通的「流動創生」精神,「我們現在講的『地方創生』,簡言之是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人力老化、外移,地方人口處於自體消滅的狀態;二是產業必須轉型。」

為了解決問題,政府的投資固然很重要,透過公共建設、產業輔導,鼓勵人口返鄉回流,但李明璁認為有另一種概念,是所謂的「流動創生」:「有沒有可能把地方的流動納到更大的面向,讓地方與地方、地方與城市之間,可以處於一個如活水般的,互相需求與供給的狀態。嚴格來說,比起其他國土超大的國家,透過高鐵、網路這些能壓縮時空的工具,台灣在物理上並沒有真正的偏鄉。」

為了促進人物力資源的流動,讓地方重新被納到一個有活力的鏈結裡面,不論是地方刊物,抑或是此系列節目,其實某個程度都在朝同樣的目標努力。至於電視製作之路,李明璁與公視的緣份未盡,目前有另一個計畫正在籌備期,待時機成熟才會正式宣佈,但將也是一個具有創新力的紀實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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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市場待了一整天》是一個混種變型的存在,它肯定是一個美食節目,因為沒有一個人看了之後不流口水;它也絕對是一個行腳節目,團隊會帶著觀眾認識土地。但同時,它不只是美食節目、行腳節目,而是有意識地跳脫走馬看花式的介紹,更深入挖掘地方的人情世故和文化信仰,致使觀眾能產生理解。

而這個寧可失敗、也絕不無聊的新型節目,正向觀眾遞出邀請,透過全新觀點,去凝視一顆顆晝夜不停的地方心臟,發光發熱的脈動。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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