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從細查紋理的物外之趣,講述碩大宇宙之間的渺小

【展覽】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從細查紋理的物外之趣,講述碩大宇宙之間的渺小
Photo Credit: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深入解析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展出的攝影展《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 。

於今年三月底啟動試營運的國家攝影文化中心,以兩檔跨越時空的攝影展覽作為首打。其中由英國策展人大衛.卡帕尼 (David Campney) 策畫的巡迴國際展《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 (A Handful of Dust) 更以國家攝影文化中心作為自2015年起的巡迴最終站,更是亞洲唯一的巡迴點。

「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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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場

以曼雷 (Man Ray) 與杜象 (Marcel Duchamp) 兩者作品共創的的影像〈灰塵滋生〉(Dust Breeding) 作為展覽的靈感與起點,《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以英國作家T.S 艾略特 (T.S Eliot) 的詩作為命名發想,攝影展圍繞在塵煙、片刻與影像的關係建構;又,細小的汙垢如何在經由攝影機具、光、時間、空間等看似不斷在指尖間流逝的狀態下構築瞬間、深遠的意識與意義。

於1947年,曼雷前往曼哈頓拜訪杜象家,見到杜象刻意置於地板上累積灰塵的作品《大玻璃》 (The Large Glass) ,建議杜象讓他拍攝作為作品攝影練習。運用長快門,在出門吃東西一小時回來後,曼雷將快門關起,拍攝了存有兩藝術家作品印記的影像[1]。

參考作品1__曼.雷(Man_Ray)、馬歇爾.杜象(Marcel_Duc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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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作品:曼.雷(Man Ray)、馬歇爾.杜象(Marcel Duchamp),〈灰塵滋生〉(Dust Breeding),1920。銀鹽相紙,23.9×30.4cm。

曼雷這張意味深遠的黑白照,帶著顆粒狀的肌理、乘載著自身與杜象的抽象藝術發展歷史,不經意也刻意模擬了鳥瞰般的空照圖,將視覺判別從原本在曼哈頓公寓內地上的玻璃拉遠、延伸、放大至宇宙般的遙遠及不可測量。藉由攝影與觀點的層次,如引言般的,〈灰塵滋生〉開始了一種對時間與空間交會的歷史(又或事件)探討、流動、對二十世紀戰後現代性的探索;一種在影像中的塵埃未曾落定的思考。

片刻的沉澱 (塵) —The Settling of Moments (Dust)

〈灰塵滋生〉帶動的展覽意象將觀者引入一個視覺上資訊瑣碎、煙塵瀰漫的展覽空間。多數影像中呈現除了灰色微粒的堆積,碎片的殘存也將觀者帶入一種對曾經的好奇。灰塵的累積成為一種時間移動的物理證明—來自各方的灰塵從他處的移動見證了其他地域的環境,在同個地方的漸漸堆積則指出了時間的經過與流逝。

如喬治.巴塔耶 (George Bataille) 收錄於刊物《紀實》第五期 (Documents v. 2, n. 5, October 1929) 的圖像〈灰塵〉(Poussière) 呈現的是一堆雜物、人體模型於髒亂的、如儲物櫃的空間 (實際上先前是位於巴黎的羅卡德羅人類學博物館) 中的閒置,乍看似乎為一段停滯多時的故事,而巴塔耶在刊中相片旁配上文字說道: 「黯淡的灰塵不斷入侵世間的居所…經年累積的灰塵陳腐的味道滋養著它們。」[2]

策展人卡帕尼展覽論文中,更也提到巴塔耶的文字提示了灰塵對文明 (衛生與秩序) 的致命,將這樣的無所不在歸為宇宙般的存在,並使人類所謂之現代性謙虛 (humbling);看似現代的進程在灰塵的遍地依然不敵灰塵曾經般的依存、當下般的並存。

除此之外,伊娃.史坦隆 (Eva Stenram) 的〈星際粉塵〉 (Per Pulverem Ad Astra) 特意將向美國太空總署 (NASA) 購得的火星表面影像數位檔轉換成類比負片,再透過將這些負片擺放於家中各處收集家居灰塵、印出而得出「從宇宙到居所」這樣兩種時空位置交錯的圖像。史坦隆說道: 「最後的影像是一種極遠與極近的結合,一種對地球與對周圍灰塵的同時拉力。更延伸來說,是一種向著死亡的拉力、往上、進入太空、離開地球的拉力,朝著奇幻的地點—實體火星。」[3]

有趣並也值得思考的是,居家灰塵百分之五十由人類死去的皮膚細胞所組成,如此,降落於火星負片的家中灰塵後生產的圖像除了指示著兩種空間的相互拉力,是否火星上的生命與非人生命在這樣的圖像生產與表現方式上也產生星際間的生命關係?

「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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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場

空間的坐落 (時間)— The Settling of Space (Time)

展覽中除了以灰塵作為介質帶入對片刻的思考、在許多展出的影像中也可以看到特別對事件與空間。想像灰塵為的落地為動作的軌跡、模板、印記,展覽中的對於塵土及時間事件共同建立出來的過往存在相紙中,成為某種空間中的特殊記憶點。如攝影師不明之作〈沙塵暴後以灰塵書寫的女人,堪薩斯城,1935〉(After Dust Storm, Woman Writes in Dust, Kansas City) 明顯展現空間、時間、地點與沙塵的關係,直接點出事件對人民的生活空間影響。

在事件的觀察中,取自〈黑暗之消失〉(The Disappearence of Darnkness) 系列的《(拆除) 紐約羅徹斯特柯達園區第64號和第69號建築爆破實況# 1,2007年10月6日》((Demolition) Implosions of Buildings 65 and 69, Kodak Park, Rochester, NY [#1], October 6, 2007),藝術家羅伯.伯利 (Robert Burley) 紀錄了當時柯達底片工廠被一瞬間銷毀的景況。

相片中群眾圍觀,朝著爆破現場觀去,多數帶著並高舉著自己的相機,記錄這個時代性的發生,而對已在工廠工作多時的員工,看著的不僅是自己第二個家的結束也是人生部分階段的告終。就如相片中觀者穿著具有柯達商標的衣服,上頭用馬克筆寫著 「1967-2002,我們會記得,65」 (1967-2002, We Will Remenber, 65) 般,相紙內所映出如天上雲朵與地面上下顛倒般的煙塵持續的飄散前往他處沉澱,以物理的存在記得結束的一霎。

作為整檔攝影展少數的錄像作品,黑白有時如真空管電視雜訊、有時似煙塵漫佈空間的英國攝影師柯克.帕爾默 (Kirk Palmer) 作品《低語》(Murmur) 拍攝並循環撥放著在廣島之前、曾經為美軍原子彈轟炸的選址京都。小空間暗室中的連續撥放,跟隨著低沉音效,成為最僥倖也最肅靜的哀悼。

「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場4
Photo Credit: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提供
《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場

粉塵的歸注—The Settling of Dust

在展覽中的所看到的對灰塵的細微著墨成為共構場面的累積。不論是沙塵暴、空襲的破碎圖書館、長崎轟炸機、垃圾掩埋場、破碎的混凝土面、對相機鏡頭的擦拭,甚至一張除塵空氣罐的照片皆透過「零碎」作為主旨的細節來講述背後表徵與意涵。

就如卡帕尼所說: 「〈灰塵滋生〉這張照片涵藏著對時間的探索,以及對隨機性的擁護,它傳達出空間的不確定性、原件與與作者身分的曖昧不明,以及制度性的不穩定感;它模糊了攝影、雕塑、表演之間的界線;它是對過程的沉思,也是影像與文本間的對決;它同時也打破了文件與藝術作品、有形與無形、宇宙與居所之間的的界線。那座不真實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影像,竟是最耐人尋味且意味深長的。」[4]在圖像中的不知所云的煙沙瀰漫卻是詮釋與發現的契機。

除了曼雷的〈灰塵滋生〉,葛哈.李希特 (Gerhard Richter) 的〈一張照片的128細節圖〉 (128 Details from a Picture) 對著他的畫作〈哈里法克斯〉(Halifax) 的不同角度、不同光線、不同距離、不同方向拍攝了128張照片。李希特在他的創作生涯中持續的在畫作與攝影之間提問,而這128張的細節圖,成為了一種探究關係之方法學,也恰巧的,與曼雷及杜象的〈灰塵滋生〉成為一種不言而喻的平行空照圖類比。〈一張照片的128細節圖〉在黑白攝影中的紋理與線條乍看類沙塵堆積也類地景脈絡,在不同注視視角與不同圖像的觀察當中,這128張圖陳列的是風景、是躊躇也是對媒材間質性的探索。

《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以二十世紀的作品為重,以〈灰塵滋生〉的模稜兩可出發,在看似充滿歷史文獻的圖像與灰燼中尋找潛藏的生命。從面對曼雷的抽象到具象的攝影作品,《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作為攝影展,講述的不只是透過媒材與技巧所捕捉的斯須與思緒,更是一種從細查紋理的物外之趣以講述碩大宇宙之間的渺小,而那樣的渺小則還在不斷的等待我們的佇足與會意。

7_「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展覽主視覺。
Photo Credit: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提供

參考資料

[1]文中引用策展人之言與部分作品論述引用自本展覽之展覽圖冊攝影集:大衛.卡帕尼 (2021) 。 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台中市: 國立臺灣美術館

[2]同上

[3]同上

[4]同上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