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惡評踩在腳下,蔡依林從「地才」到「天后」的蛻變之路

將惡評踩在腳下,蔡依林從「地才」到「天后」的蛻變之路
Photo Credit: 凌時差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蔡依林從不備看好到樂壇歌后之路,帶讀者一起看看她在追尋什麼樣的自我。

文:譯難忘英日文

絕地大反攻——躍上國際舞台的台灣一線歌手

蔡依林是個特殊的存在,也是台灣歌壇最讓人跌破眼鏡的、倒吃甘蔗的歌后之一。為什麼特殊?因為雖然同樣是一線歌手,她卻不像天生唱將的張惠妹和江蕙那般星途順遂,也不像謝金燕那樣早早就找到自己的「台」味。蔡依林這位主打星雖然也有一大票歌迷支持,但她出道不久就遭受萬箭穿心的輿論批判,說她唱功太嫩、臉圓、香腸嘴。

她在歌壇的首出場,相對於其他歌后來說,一開始就被許多人不看好,但就是這樣「被看衰」的她,在過去五年徹底形象翻轉,成為讓多數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歌后,與張惠妹並列,身價也漲到超過20億台幣。

蔡依林7度攻蛋  一連開唱5場
Photo Credit: 凌時差音樂提供

我在前一節說過,日本歌后濱崎步從剛出道至今陸續發行超過7張混音電音專輯,讓自己在歐美打出知名度。在撰稿的當下,蔡依林才剛宣布與全球百大DJ之一的R3HAB聯手合作,推出全英文歌詞的電音新曲。這一步昭然若揭,蔡依林的策略也是要透過打入歐美盛行的電音市場,將自己的能見度國際化,她的志向想必是要踏上國際舞台。

她從被那些惡評踩在腳底,到讓多數酸民心服口服說不出話。這宛如F1賽車彎道的大迴轉,說明了蔡依林這位歌手的特別,她靠自己的「說故事」,靠自己的手扭轉了自己的歌壇形象。

她磨劍磨了數十年,直到接近而立和不惑的年齡,才來個人生大甩尾,終於讓人看見她藏在心底的那塊曲折與昇華,到最後觀眾才了解「啊,原來這才是她真正想成為的自己」。她譜出的歌手故事,不是瑪丹娜(Madonna)的逆女傾城,也非濱崎步的自我壓抑和抗爭。在這一章,我想帶大家一起看看她在追尋什麼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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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被牽線的「地才」木偶

我下這個小標題,是有用意的。這裡有三個提問:

  1. 什麼是地才?(我想以蔡依林的知名度,大家應該都知道了)
  2. 為什麼把當時的「地才」蔡依林視為一個木偶?
  3. 這個木偶被誰牽線操縱?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談談我對蔡依林的第一印象。她在1999年剛出道時,唱片公司和媒體為她稚嫩的臉龐和身形,搭配了「少男殺手」的形象。當我聽到她開金口唱〈我知道你很難過〉、〈Don’t Stop〉、〈看我72變〉等等快慢歌時,心想這位女生的音色和唱腔有自己的特色,聽起來很順耳,歌曲旋律也是很典型的偶像歌手會唱的路子,我也會無聊時興起哼著唱。

就這樣一路到2005年的《J-GAME》專輯,她一直都給我這種感覺,但是,我總覺得她少了一塊什麼,一直感覺她像是在透過一個空的軀殼,唱著別人幫她規劃鋪排好的歌曲,聽不到藏在她心底想要訴說的話語。當時她就像是一顆雕琢到一半的原石,閃爍著時而耀眼卻又時而扭曲的光芒,一直未看到她成為一個「完成型」。

接下來當她自2006年以後陸續發行《舞孃》、《特務J》、《地才》、《花蝴蝶》時,嘗試轉換形象的她讓我驚艷了一下。我看到了她拼命三女的個性,也發現她走上「女性自主」的路線。《舞孃》和《地才》讓我看到,當時認為自己只是個地才的她,仍身體力行了台灣常說的「要拚才會贏」。

《特務J》讓我看到,持槍耍特技和跑酷的女特務不是歐美女演員的專利,台灣女性也能像電影裡的特務一樣酷帥有型,她已不是溫柔依偎的「少男殺手」,而是塑造出一個自立的強女形象,這是一個重要的形象轉折。《花蝴蝶》則向社會男女傳遞了「女性自我美」的訊息。這些特徵都顯示現代女歌手重視展現「女性自主」,不受他人所制約,不因為他人而讓自己處境可憐。

你是花花世界裡限量版的花花蝴蝶,美女們只是比較豁出去比較敢一點。花蝴蝶的美 的豔 的炫,若沒三審定讞,那些路人甲們憑什麼發言惹人討厭。——〈花蝴蝶〉歌詞

但這時期她還是讓我感覺她在一個空的軀殼裡唱歌,這個軀殼可能是一種被唱片公司安排好讓她表現出來的形象,又或者,可能是尚未覺醒的她自己為了迎合市場需求而精心鋪排的形象。要知道,這時期也是追求女性自主的Lady Gaga出道爆紅之時,當時全球的音樂市場出現許多仿效她的「女力」(Girl Power)歌曲,蔚為風潮。

講到軀殼,我就要來回答前述的第二個提問了(為何「地才」的蔡依林是個木偶)。你不覺得這空的軀殼就像一個被操縱的牽線木偶一樣嗎?

話說,蔡依林和濱崎步之間有一個地方很相像,就是她們都曾是被線牽著走的木偶。我想先解釋,這句話用意不是說誰模仿誰,因為她們倆各自走的路線和塑造的形象本來就不同,同樣是牽線木偶,但各自選擇了不同的終點,所以談論誰是模仿者,對我來說沒有實質意義,因為在我眼中,她們倆在2021年的當下都已演繹出各自獨有的自我,如果你有讀過我寫的這篇分析,就會懂我的意思。

接著來回答第三題,那麼「地才」時期的木偶蔡依林,是被誰牽線操縱了?我認為一是唱片公司,二是社會大眾和輿論,三是迷失的她自己。

她為了成為唱片公司為她打造出的形象,為了成為社會輿論所幻想出的「完美蔡依林」,為了成為她自己逼迫自身要變成的「完美蔡依林」,最終的下場是把自己變成失了魂了木偶,任憑所有人和她自己的慾望隨意操縱她。

別人說她肥,認為她沒有能力,她就聽了指令開始認為自己很肥醜,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弄得自己感覺快要得憂鬱症。在這種心理狀態下,歌手是很難真正唱出自己的心聲(靈魂),更遑論展現自我。沒錯,她確實透過了〈花蝴蝶〉等等歌詞,向社會大眾傳遞了女性的自我,她當時唱的是一個「現代女性自我的總體形象」,但你有沒有想過:「那麼蔡依林她自己個人的自我呢?她有真正唱出屬於她個人的想法嗎?」當時我是聽不到她個人想法的。

直到我聽到蔡依林2012年的〈我 (I)〉這首歌,終於瞥見了她發出心聲的跡象。與其說是心聲,不如說是沉痛的吶喊。她終於把自己的「真實」和「虛假」,這藏在心底的芥蒂,唱得出口了。此刻,在虛實之間迷失已久的牽線木偶將要卸下枷鎖,開始真正活過來了。

當一天掌聲變少,可還有人對我笑。停下歌聲和舞蹈,我是否重要。我鏡子裡的她,好陌生的臉頰。哪個我是真,哪個是假?我用別人的愛定義存在,怕生命空白,卻忘了該不該讓夢掩蓋當年那女孩。——〈我 (I)〉歌詞

同時,她的「女性自主」路線,持續一路延伸到歌曲〈娘子漢〉和〈大藝術家〉。

不在乎黑白或胖瘦,不愛規則教條綁腳綁手。我很燙手,我要的絕不放手,進攻是最最完美的防守。Macho Babe,我是從不留情的殺手。代替月亮懲罰很拿手,玩咖們全身發抖。Macho Babe,從不浪費時間去等候。分手不分手,看我的身手,愛是我的秀。——〈娘子漢〉歌詞

面對妳他裝的 乖的 乖的,背對妳卻亂來 壞的 壞的,他只想蒐集更多芭比娃娃。Wake up妳是大藝術家,妳真心創作的愛無價。Wake up別再做慈善家,妳其實沒有那麼愛他。要學會放下不甘,戒掉母性氾濫。——〈大藝術家〉歌詞

「呸女」現身

2014是讓我驚呆到下巴都掉了的一年,因為蔡依林的《呸/Play》專輯完全跳脫了她在我腦裡的形象。讓她成功跳脫「少男殺手」、「地才」形象的關鍵,就是「呸」這個字為她塑造的現代女性新形象:「呸女」(我在這篇的第二段有細說過)

管你小眾大眾,我呸。管你是小清新是重口味,我呸。管你是那一類甲蟲,我呸 我呸 都呸,都Play。——〈Play 我呸〉歌詞

「不用管歌曲作品會迎合到大眾還是小眾市場,不用管聽眾是喜歡田馥甄那樣的小清新還是怪獸教母Lady Gaga那樣的重口味。誰管你是貓阿狗還是蟲,只要你企圖來壓抑、摧毀、逼迫我的自我,我都呸!誰理你!我要play自己想play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敢用歌曲嗆那些用慾望操控她的人們。這時期我也很常聽到她自稱為「姊」,代表她已拋棄了自卑的「地才」這樣的自己。這時期的她,包括舉止和言談,多了自信、豁達和從容。她似乎已剪掉身上的牽線,讓自己的心聲(靈魂)從心底浮現到音樂作品中。

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下,她唱〈第二性〉、〈不一樣又怎樣〉為LGBT團體發聲並鼓勵同志追尋自我、做自己,向社會傳達「性向不一樣的人也同樣都是血肉之軀的『人』」。她唱〈Miss Trouble〉(麻煩女郎)號召女性的意識覺醒,要女孩們別沉浸於追求外在,妄想能讓自己人見人愛,把自己當初源於自我的可愛給遺忘了。

不需要防備,活得純粹。如果你不是你,那會是誰,你會是誰?——〈第二性〉歌詞

不一樣,都一樣。不一樣,也一樣。有分合有聚散,各有各一生一世,各有各的溫柔鄉。愛不是抽象的信仰,有血有汗。——〈不一樣又怎樣〉歌詞

半夜很有事,發張濃妝照說寂寞。要愛情,要麵包,要美得無死角,粉絲團人氣高。HELLO 她隨時 Stand by,拍美妝廣告 Why?別把自己變成麻煩,夢寐以求人見人愛,忘了當初妳有多可愛,別變成同樣樣板。——〈Miss Trouble〉(麻煩女郎)歌詞

這時我可以很實在感覺到,她是用發自於她個人的自我,來號召眾人的自我。這很重要!因為當你不隔著一層軀殼聆聽歌者的號召,而是直接從她的心底聽到她的號召,那感受是完全不同的,真實感會特別強烈,起的雞皮疙瘩特別大塊。在同志合法化議題激烈爭論的那個時期,她唱的〈第二性〉、〈不一樣又怎樣〉這兩首歌也體現「我要play(支持)自己想play(支持)的」。

「怪美」當道

最後,2018年的《Ugly Beauty》專輯再度抓住我的眼球。在本文撰寫的當下還在巡迴中的「Ugly Beauty」怪美的巡迴演唱會,開場的序幕影片,為蔡依林爬上后位前的掙扎歷程,下了絕佳註解。

序幕影片開頭出現一個鑰匙孔,而正在看影片的你就是那把鑰匙,開啟了蔡依林藏在心底的秘密盒(The J Box of Secret),坐在后位(搖椅)上戴著后冠的她,臉上卻絲毫看不出自信與滿足,而是像個鬼片裡歇斯底里的精神病患一樣嘶吼著。

而且你仔細看,會發現她連手掌都惡魔化,長出尖銳的長甲,這凸顯她內心的黑暗面。(這讓我想起遊戲〈小小夢魘2〉的結局,被推入永寂之淵的小男孩最後長大變成惡男魔的故事。)

接著鏡頭拉遠,原來惡魔化的她,是蔡依林在鏡子裡看到的自我反射,這暗示在歌壇(鏡裡)看似華麗的自己,在她眼裡卻是最怕看見的夢魘。她跟著鏡裡的夢魘一起失神發瘋似地狂笑,時而又毫無表情,時而又被鏡裡(歌壇上)的一群手臂(社會各界的輿論)拉扯來拉扯去,被搞得臉都歪了四不像。最終精神爆炸,魔蟲從口中爆出。

這塊鏡子讓實境與虛境混淆在一起,不要說你分不出來,就連蔡依林也分不出,究竟鏡子裡的她是真的,還是鏡外的她才是真的。當鏡裡的她從眼中流出血淚,或許也代表了真實生活的她。

接下來的影像也很有趣,採用了萬花筒和跳針式的動態畫面,讓觀眾看到萬花筒(象徵歌壇)裡呈現的不是繽紛美妙的世界,竟然出現一群宛如惡魔附身的蔡依林,在跳針重複做著不像人類的動作。唱片公司、蔡依林的酸民、看著她掙扎卻越看越起勁的你,究竟是不是這些人的慾望讓她變成了萬花筒裡的怪獸?

這部序幕影片的標題叫做「孤兒」(The Orphan),是在影射她的心境像孤寂失去了愛的迷失孩童一樣,一路上隨波逐流,這就是她走出自我之前的狀態。

但是接著她開場唱〈惡之必要〉時,我們終於理解她已經接納自己的不完美(那些她害怕看到的夢魘),擁抱自己內在不足。她允許讓自己能與惡夠共存,因為她知道這些惡評和毒舌,是能讓她超脫昇華成為今日自我的養分,所以「偶爾產生的邪惡(夢魘、惡魔),也要握手或者和他親吻」 ,這對她來說是必要之惡。她甚至已能把她看到的夢魘演出來給你看到,因為「我惡故我在,我想必要的使壞」。好的、壞的,都造就了現在活出自我的蔡依林,她的使壞、使好,也都是在「play」給你看。

我的好、我的壞,這些年我不知道,原來逞強不是堅強。容許我自己喜歡自己不完美 ,帶他走四方。惡裡暗中激情忌妒,擁抱自己內在不足。——〈惡之必要〉

另外,主打歌〈怪美的〉(Ugly Beauty)的音樂錄影帶突破了國內的創舉,首度有台灣歌手把自己的歌手人生完整影像化出來。至於這部影像的詳盡剖析,請參考某資深歌迷的超專業心得,我就不在關公面前耍大刀了。這部作品是蔡依林生涯中的重要分水嶺,在它之前,蔡依林的音樂作品是零散的、未真正統合的,在它之後,蔡依林的作品有了「故事化」的明確主軸,未來將會看到她講述更多她的所思、所想,那些真正屬於蔡依林的人生故事。

要成為國際性歌手,必須要能為自己說故事,表達自我理念和人生態度,才能像Lady Gaga和瑪丹娜一樣,動員號召上百萬全球歌迷,觸動上億次串流音樂的點擊率。

看不見我的美,是你瞎了眼。審美的世界,誰有膽說那麼絕對。真我 假我 自我,看今天這個我,想要哪個我 。聽誰說 錯的 對的,說美的 醜的,若問我 我看 我說,我怪美的。——〈怪美的〉(Ugly Beauty)歌詞

話說,〈UGLY BEAUTY怪美的〉巡迴演唱會,透過幾部串場影片的呈現,共分為「THE ORPHAN孤兒」、「UNCONSCIOUS DESIRE漠視的慾望」、「UNHINGED破碎的心」、「INNOCENT MINDS純真」、「DISCLOSURE自我揭露」、「HERORIC EMERGENCE內在英雄」六個章節起承轉合,把演唱會做得像一部電影或舞台劇一樣。你可以了解為何我認為她的「故事化」趨勢會越來越明顯了吧。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