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一念》導演陳志漢:「無效醫療」的界線在哪裡?關於生命,我不能給出標準答案

【TIDF專訪】《一念》導演陳志漢:「無效醫療」的界線在哪裡?關於生命,我不能給出標準答案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隨著病人自主權利法通過,醫療科技更加發達的未來,在安樂死與痊癒的可能性之間,還有許多和進育相似的病患及家屬,或許會面臨更加複雜嚴峻的考驗。

採訪:藍鈺雅、黃冠維、邱慶彰|撰文:黃冠維、邱慶彰

如同生命自呼吸始,《一念》也以呼吸聲開場,伴隨呼吸器運轉的聲音,令觀眾意識到呼吸與生命,在此並非理所當然。病患的雙手交疊於腹部,隨著呼吸起伏,竟像是對死亡的最大抗拒。導演陳志漢曾於《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帶領觀眾面對摯愛逝去的哀傷,這回則在《一念》穿越狹長的醫院走廊,來到生死邊界,同此地徘徊的人們展開一場無盡——但絕非無效——的探索。

自從拍攝了《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及短片《醫院》,陳志漢開始對醫療現場發生的事深感興趣,因為它涉及許多人性的層面,迫使人面對一些不得不面對的事情。當時大林慈濟醫院的吳育政醫師在看過《醫院》後,主動找上門來提出合作計畫,希望藉由影像推廣其反對無效醫療的理念。吳醫師以前在加護病房,看過許多終日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病人,他認為大家都希望延長他們的生命,卻沒有人能夠真正地「救」他們(讓他們好好地走),病人就這樣承受數年的痛苦。吳醫師想讓大家看到一些活生生的例子,用影像去改變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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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陳志漢

病床上與病床外

在吳醫師的鼎力協助下,陳志漢得以通過重重關卡,選定拍攝對象,進入醫院記錄兩位處境艱難的年輕人:進育,一位因車禍癱瘓臥床七年,輾轉於絕望與希望之間的男子;維維,一位面對母親生死,同時在事業中不斷掙扎的社會新鮮人。

為了讓觀眾在感官和心理上理解被攝者處境,陳志漢做了不少嘗試。比如長時間拍攝病房窗戶的鏡頭,模擬進育受限的視角及停滯的時間感;將畫面除去只留下聲音,更專注於傾聽病患的告白,進而與自身生命經驗連結。選擇以黑白色調呈現本片,則是因為彩色畫面過於真實,令人坐立難安,他不想讓觀眾直面生死交界的赤裸,反而希望拉出一點距離感。

當然,影片呈現的部分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故事在發生。比如進育與母親之間沉重的互動,與維維充滿戲劇化的家世背景,儘管故事性強烈,但在顧慮被攝者心境及維持影片主軸等考量下,最後仍選擇捨去,或者盡可能低調處理。「紀錄片有很多沒辦法拍到的時候,需要做出選擇。」陳志漢解釋道,進育和維維分別代表病患與家屬的角色,從不同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情,達到某種平衡;如果要將鏡頭轉移至其他家屬,或許可以看見更完整的故事,但自己還需要更多同理心去理解他們,才有辦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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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一念》

醫師、病人與導演

雖然片中兩位年輕案例的篇幅不少,發起這一切的吳醫師,其實也是攝影機記錄的對象。儘管在拍攝中,吳醫師不斷貫徹終止無效醫療的理念,希望讓更多像進育的病患免於受苦,一方面卻又不時地鼓勵進育,試圖讓他重燃對生命的希望。察覺這樣的矛盾,導演暗自設下另一條主線,記錄吳醫師認識進育後的變化,也帶出議題的更多複雜性。

「吳醫師一開始的想法是『你看,病人就是這樣,為什麼還要讓他活下去?』後來卻主動希望進育能恢復求生意志。」陳志漢笑著說,這就是自己常探討的醫病關係:對待一位病人的態度,可能會在認識他的前後產生轉變。「尤其進育還年輕,面對這樣的生命,我相信會有不同的想法。吳醫師不小心幫我證實了這件事。」

然而,陳志漢也坦言,在拍攝上對進育的段落處理深感棘手。片中吳醫師帶著進育到醫院外曬太陽,看似勵志的橋段,卻也成為停拍數個月的理由。他問吳醫師,這樣帶進育出來一小時能有什麼改變?這短暫的快樂,終究無法改變進育平日只能躺在床上的事實。那這是不是在消費一個受苦的生命?繼續拍攝的意義何在?種種問題縈繞導演心中,而吳醫師也開始減少過去自認為是在幫助進育的活動。

有趣的是,隨後復拍的機緣並不在吳醫師或導演身上,而是進育本人。一篇義大醫院院長治癒癱瘓者的報導連結,經由進育轉傳到了他們手中。陳志漢突然燃起希望,覺得「喔!原來他(進育)也一直在找方法,並不是只想死。」難掩心中悸動的原因,不光是看到進育主動有所行動,也因為自己和吳醫師似乎得以擺脫自責的循環。

不過,他也依舊強調,並不想就此拉高觀眾的期待,只是想在看似無盡下沉的情緒中,展現出一絲轉變的希望。畢竟後來證實,以現階段的醫療科技,進育的情況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可以恢復。影片後段以特寫拍攝進育手上的「忍」字刺青──目前他還是懷著希望,選擇繼續忍耐,繼續等待。

一念-劇照_(11)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一念》

關於生命,我不能給出標準答案

「我自己拍片的習慣都是議題在後面,把故事放前面。單獨談議題,觀眾會很難進入,但如果講述一個故事,就可以看到黑跟白之外更多的灰色地帶,藉此更加理解生命。」陳志漢認為,社會議題大多無法以二分法定奪,「不管選擇哪邊,一定會造成一些人的傷害」,生死議題尤為如此,因此在議題推廣與實際拍攝的選擇之間,「人的互動」才是核心。

這也是導演賦予《一念》片名的理念:人的想法總是在變動,下定決心,卻又反覆質疑自己。對於長期照顧病患的家屬來說,那種狀態並非能為一般人承受或者了解,好比片中維維必須決定是否要讓母親接受手術以延續生命,但這個延續到底對她是好是壞?或者其實是為了自己好?每當病患出現新的狀況,家屬通常需要重新再面對,也滿有機會做出誤判。

一念看似一瞬,背後其實是漫長的思索過程,當情勢驟變,那一念之間的決定又非個人意志能掌握,事前再多考量都有可能被推翻。「但至少心裡會踏實一點。沒辦法,你就是得經歷許多這樣的一念之間,最後才可能相信自己做出了最好的決定。」

隨著病人自主權利法通過,醫療科技更加發達的未來,在安樂死與痊癒的可能性之間,還有許多和進育相似的病患及家屬,或許會面臨更加複雜嚴峻的考驗。藉由《一念》的記錄過程與映後迴響,在生死面前的任何決定,不全然都和結果好壞有關。「我拍生命相關的題材,好像都會遇到這樣的狀況。其實我原本都有預設立場,但一直拍到最後,就會在剪接、後製時把自己的立場再收回來一些。」導演說,「關於生命這件事情,我不能真的給出一個標準答案,或是一個絕對的東西。我想讓觀眾有更多的省思。」

活動資訊

  • 名稱:2021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 日期:4月30日至5月09日
  • 地點:台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 欲知詳情請點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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