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凝視約翰・伯格》:宛如行走於莫比烏斯環的旅人,正是他最具魅力的特質

【書評】《凝視約翰・伯格》:宛如行走於莫比烏斯環的旅人,正是他最具魅力的特質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離經叛道,自我的穩定性不斷變盪,但約書亞・史柏林指出,這就是伯格最具魅力的特質:「在伯格身上我發現天文學家和看星星的人同時存在。」

他辯論,不確定不一定總是軟弱的表徵,在正確時刻,不確定可以是蛻變的工具。——《凝視約翰・伯格》

約翰伯格:矛盾如莫比烏斯環般的創作者,誰能真正看清?

該怎麼解釋這神祕男人的一生?這名1972年在BBC廣播節目中,因《觀看的方式》而廣受迴響、充滿魅力的思想家,精準掌握了時代的思潮動脈,挖掘出視覺底下更深刻的文化內涵,翻轉眼球世代對於觀看行為本身的認知和想像。他的身分流動且無法歸類,既是馬克思主義者、批評家、藝評者,又是畫家、小說家⋯⋯這意味著,任何一個精心讀者所熟知的場域規則,皆無法套用在伯格身上;也意味著,任何一種人類試圖接近偉大心靈而開闢出來的路徑,都無法抵達這名創作者的思路本質。

約翰伯格(John Berger)就是約翰伯格——這只能是所有伯格追隨者最模糊又精準的結論。面對這位不按牌理出牌、人生變化多端又難以預測的創作者,如何用另一本書的篇幅捕捉他的生命景觀?讀者又該如何從伯格人生系譜的轉折線路,為他的作品和發言尋找思想座標?約書亞・史柏林(Joshua Sperling)的《凝視約翰・伯格》就嘗試了這項艱難的任務,意不在捕捉伯格的個人生命史,而嘗試在其為伯格斷代的三個時期中,梳理出混雜脈絡流裡,屬於伯格的聲音。

「他辯論,不確定不一定總是軟弱的表徵,在正確時刻,不確定可以是蛻變的工具。」伯格的性格促使他走上了困難的選擇,一名多方質疑又包容的懷疑主義者:「不是伯格的堅定讓他如此受人仰慕、如此有趣,值得追著讀,福吉指出,而是他努力保持堅定的『掙扎』。」他必須夠聰明敏銳,以表達他複雜的立場觀點(正如他喜愛的藝術派別立體主義,不同的觀點呈現於同一個平面,伯格對觀點的寬容度之廣,正是他殊異他者之處);他也同時必須是個底蘊夠深的說故事者,不管是繪畫、評論,或者純文學性的書寫,作品及評論本身,必須夠具說服力,才能使他性格裡的矛盾特質,真正地放出光彩。

伯格像是一名行走於莫比烏斯環的旅人,在眾多觀點的內與外遊蕩,他總是不確定,總是轉繞於一個走不出的迴路圓圈(這種單打獨鬥的處境,亦成為爾後他心裡崩潰的原因),這也促使他人生線路有了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轉向——青年時期明明能以藝評家大放異彩,卻轉身回頭拿起素描本、走進電影院,歸回一名樸素的創作者;或者度過了多產豐饒的中年創作生涯,卻在晚年時,回頭走入農村生活。他離經叛道,自我的穩定性不斷變盪,但約書亞・史柏林指出,這就是伯格最具魅力的特質:「在伯格身上我發現天文學家和看星星的人同時存在。」

窗外開花的梨樹,以及花瓣落在地板上的獨特方式

全書分八個章節,八個章節又可分為三個小段,依照伯格的青年、中年至晚年發展書寫,史伯林緊緊貼著其思想脈絡,並加入大量的解釋,將伯格從寫實主義、立體主義,以及中晚年轉向的現代主義、浪漫主義,刻畫出一條繁複且層次豐富的線譜。約書亞花了極大力氣,試圖在伯格的一生當中,找到驅使他在各階段做出各個選擇的生命核心,讀者不妨細細咀嚼全書的導言〈辯證法與梨樹〉之後,再隨機進入書中的章節。

〈辯證法與梨樹〉呈現了約書亞較具人性溫度及詩意的一章(對於讀者而言,也許更接近伯格本質),也十分有趣的,能掌握全書對伯格的中心論述:「我會試著去思索黑格爾的辯證法,結果卻發現自己專注在窗外開花的梨樹上,以及花瓣落在房間地板上的獨特方式。」

章節中的淘淘雄辯,內核是為了捍衛伯格某程度而言溫柔細膩的性格,讀者也可以在全書的最後一章〈山谷的樣貌〉中,看見約書亞筆鋒一轉,用一種全然不同的方式呈現文字質地,文字本身即暗喻伯格晚年的回歸:「隱含在地景中有一股強烈的感覺,雖然是保存在地球上一塊孤立的區域之內,但是從來沒有被圍困在裡面:各處的田野既環繞又開闊。就是在這裡伯格度過他人生最後四十年。」

伯格與約書亞,是一對有趣的組合對照,一位是自我不斷轉變又流動、創作形式多變的創作者,另一位是嘗試用學術語言,為其找出秩序及脈絡的評論者,讀者能在這場不斷散溢而又整合的追逐戰之中,看到一種新興的創作與評論模式關係逐漸興起。尤其在非虛構寫作崛起的當代,美國作者威廉・金瑟,在《非虛構寫作指南》一書中提到:「到頭來,任何一位作家出售的作品,都不是他們書寫的主題,而是他們自己。」創作者自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或許我們也能因而回過重新定義何謂作者已死)。

更耐人尋味的是,《凝視約翰・伯格》一書中,並沒有放置多餘的力氣,爬梳伯格本身的個人史,反而回到了問題的本質:「什麼是藝術?」、「創作和自由的本質是什麼?」、「政治行動中獻身及言論的意義為何?」拉寬了閱讀的距離,邀請讀者置身書中,一起透過伯格以及觀看伯格的眼睛,指認出自身的位置與觀看。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