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漁父〉談道德兩難:屈原不是沒有掙扎過,重要的是他已做好「選擇後的承擔」

從〈漁父〉談道德兩難:屈原不是沒有掙扎過,重要的是他已做好「選擇後的承擔」
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代人會有的可能症狀,屈原是否真的存有,我們無法證實,但從真實人性來看,屈原不是沒有努力過,也不是沒有掙扎過,更不是沒有取捨過,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做好了「選擇後的承擔」。

在課堂上提及屈原,絕大多數學生對他的印象,幾乎脫離不了與端午節的連結。除此之外,似乎很少人對於屈原有進一步的認識,即便大多數學生知道屈原最後選擇跳水自盡,但是他為了什麼原因而跳水?他內心又存有什麼樣的價值信仰?這是多數學生很難明確談到的。然而在國文課堂中,學生時常會反問老師一句話:「知道這個要幹嘛?以後出社會又用不到。」

通常老師會苦笑於學生的這類談話,但也不能說學生所言並非無理,畢竟他的年代已距離現代人已有兩千多年,在生活環境與時空背景上已相去甚遠。但我相信在屈原的生命經驗裡,應該有著與現代人類似的情境。如果說屈原可能是個孤僻自大的人,你要如何和這樣的人相處?屈原可能有選擇障礙或憂鬱症,你相信嗎?屈原可能有雙重人格,你驚不驚訝?屈原的完美主義人格,你覺得較像什麼星座?屈原有許多的可能性,其實都存在著與現代人相似的狀況,兩相對照下所開展的話題,其實就距離我們現今的生活不遠了。

就世俗價值上所形塑的屈原形象,多以正面居多,因為大家會認為他不願與官場小人為伍,即便被君王疏遠或被小人進讒言,他也要堅持理念,甚至投水自盡以明志也在所不惜,如此作為而被賦與正面形象很合理,但是了解並感受他愈多之後,正面已不再如此絕對。在屈原〈漁父〉一文中所出現的「老漁夫(即漁父)」,正是要破除這樣的絕對價值觀念,所以當漁父在江邊看到屈原枯槁憔悴的模樣,就問了屈原說:

「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

(翻譯:你不是三閭大夫屈原嗎?為何會在這裡?)

這段問句有兩種意涵,因為漁父對屈原感到驚訝的原因,其一是屈原怎麼會來到這種人煙罕至的江邊,其二是屈原為何為淪落到如此處境。不論漁父驚訝的原因為何者,重點在於漁父這個人在對話中的出現,究竟是真有這個人?還是他只是屈原內心所投射出來的人物?如果說漁父是屈原內心所投射出的人物,我有時候會對學生開玩笑說:「屈原應該有雙重人格,他內心裡有兩個角色在對話。」

上述的開玩笑是其次,但我會請學生再深入思考,如果屈原沒有雙重人格,為何內心要有兩個人物的對話?又或者說在江邊現場真有漁父此人,為何屈原要特別紀錄和漁父的對話?學生通常很難具體說出個所以然,嘗試引導學生從真實的人性去探索,我認為愈容易出現的東西則代表愈是在乎它,這代表在屈原的內心曾經糾結過,究竟我要選擇原本的屈原立場?還是要選擇另一個異於本我屈原的立場?或許可以說這是第一重的選擇障礙。

「選擇障礙」對學生來說並不難理解,就像我們早上起床出門上班,可能要選擇早餐吃什麼?衣服要穿哪一件,小至早餐與衣著,大至人生方向,人生時刻無不面臨選擇,所以存在主義裡面有個概念,即人因存在就要面臨選擇,因選擇而感到焦慮,所以存在的本身就是焦慮。回到屈原與漁父兩者的存在關係,代表屈原可能真有因立場選擇而焦慮過,但我們可以發現,屈原似乎比較想要堅持原本自我的立場,所以他對漁父說: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翻譯:全天下的人都是汙穢的,只有我是潔淨的,所有人都是迷醉的,只有我是清醒的,於是我被放逐了。)

通常當我在課堂詮釋這段話時,學生通常會感覺屈原很自大、很固執、很清高、有潔癖,聽起來似乎頗為負面,確實這樣一段話放在現代社會來看,一定也會認為屈原這人太難相處。如此極端狂妄的字句,從真實人性心理來解讀,我不認為屈原完全無感,所以在他偏向趨於原本自我的立場選擇時,內心也可能多少動搖過吧,如何看待屈原可能動搖過?因為另一個聲音傳出來了,這聲音也提供了他另一個不同的選擇,所以漁父說:

「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 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 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釃? 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

(翻譯:聖人不會被外在事物所侷限束縛,他會順著世局變化而行。當世人汙濁時,為何你不讓泥水溼身而一起汙濁呢?當所有人都喝醉了,為何你不跟著喝酒、吃酒糟而一起醉呢?為何要想這麼多?為何要將行為準則放這麼高?以至於讓自己被放逐呢?)

我們首先要認知到,漁父的存在角色,本身就是個標準道家代表,道家順應自然而為的觀點,明顯就是站在屈原的對立面,所以對照積極強勢的屈原,漁父的消極無為正好提供屈原不同的思考方向,好似現代人所談的「轉念」。當然道家本身不鼓勵、不捧吹儒家聖人的重要,甚至是忽略,所以漁父所說的聖人應是「有別於一般人」的那種人,正好是屈原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所以也不代表屈原人格是立足於儒家,只是他比較積極罷了。

漁父提供了屈原不同的觀點選擇,此時又面臨了第二重的選擇障礙。談到這裡時,我會嘗試詢問臺下的學生,如果你是屈原,你會選擇哪一個?究竟要選擇漁父建議順應小人而妥協,跟著一起髒?還是即便下場淒慘也要堅持自我理念,始終保持潔淨?通常學生不太會有想法,畢竟屈原的遭遇距離他們太遙遠,此時我會將類似的選擇障礙用現代例子來比喻:

「假設你是一個執法單位的新人,單位裡的長官和前輩都對你很好,平時也都很照顧你,他們也都是熱心助人的好人,但當你發現他們都有私下收受黑錢時(不論主動想收或被迫無奈),他們希望你也一起加入,此時你要收或不收?收,便是違反執法人員的理念與原則;不收,可能在當下所處的環境或單位難以生存,甚至逐漸被排擠或陷害。如果是你,你的選擇會是哪一個?」

當然這只是假設情境,這類情境在心理學稱為「道德兩難情境」,這種道德兩難在各個圈子領域都有可能存在著。我請學生試著去想像,如果你是當事人,你會為了堅持理念而不計一切犧牲代價?還是會為了生存而讓自己有妥協的彈性空間?這時臺下學生便開始議論紛紛,學生熱烈討論過後,我會淡淡的告訴他們一句話:

「這裡沒有要在對錯糾結,順應你自己的心,想選擇哪個隨你,重點在於選擇的同時,你已經做好了後續的承擔。」

當然也會有人不認同我的說法,認為怎麼可以明知故犯,但這其實要呼應到漁父與屈原本身來看。正因為凸顯了是非對錯,才會有道德兩難的情境出現,但是真正的是非對錯應該建立在當事者本身,他人無權置喙。好比有人總喜歡用自我的生活經驗,來對他人生活做強勢指導,殊不知真正面對生活難題的人還是當事者,所以你認為的「對」不見得對當事者是「對」。換個角度來說,當你已經準備好承擔一切時,別人的強勢指導已不再如此重要,因為只有你才知道哪個選擇相對較適合你,所以屈原對漁父說:

「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翻譯:我聽說,剛剛沐浴潔淨完的人,要戴帽穿衣之前,一定會先彈拍上面的灰塵;豈能用我一身的潔淨,去承受外物的汙穢!我寧願投水湘江自盡,軀體就讓江魚啃食入腹;豈能用我一身的清白,去蒙受世俗塵土的玷汙!)

從現代人的角度來看,你可以說屈原可能有憂鬱症,太容易往負面思考而尋短;你可以說屈原可能太鑽牛角尖,他把自己逼得太死,絲毫沒有轉圜的空間;你可以說屈原可能太要求完美人格,一點點小缺失或汙點都容不下。現代人會有的可能症狀,屈原是否真的存有,我們無法證實,但從真實人性來看,屈原不是沒有努力過,也不是沒有掙扎過,更不是沒有取捨過,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做好了「選擇後的承擔」。

既然為官理想無法達成,只好選擇自我了結來捍衛價值,這就是他選擇的承擔吧。或許學生會覺得屈原很傻,因為沒有什麼事情能比活著更重要,甚至認為這不是承擔。回到前面所談的,事件的重要與否沒有一致標準,因為每個人所重視的觀點不一樣,而他選擇大多數人做不到的決定,他賭上了所擁有的一切,為何不能是承擔?

談「承擔」,我時常和學生在課堂談論這件事,承擔並非你步入成年滿十八歲後就能可以做到的,也不是你外表看起來很成熟就已具備的,重點在於內心。意即當你面對眼前的困境或障礙時,你有足夠的能量和勇氣去面對,面對過程中所展現的力量是堅毅且坦然的。舉個例子來講,我們時常看到學生之間喜歡相互嗆聲,或者動不動就大小聲,但是當他們無心犯錯時,也會發生逃避問題或推卸責任的情況,主動勇於扛責又有幾人呢?

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勇於承擔。對照前面收受黑錢的例子,既然選擇「收」,如果被發現了就勇於面對懲處,找理由說是迫於無奈或他人脅迫,其實意義不大;如果選擇「不收」,就要存有著面對他人排擠的生存能量,或者跳脫這個場域,生存能量不高卻又不願離開,其實意義也不大。選擇權在自身,是否做好承擔的準備也在自身,透過屈原的例子,其實也是想讓學生或現代人感受選擇與承擔的重要性,而那才是生命的厚度。

很多時候,當身旁親友提供我們看似好的人生建議,而我們沒有依照親友建議去做時,他們可能會很在意、不解或質疑。相同情境對照漁父和屈原的對話,當面對如此堅持己見的屈原,你覺得漁父會很在意嗎?從漁父最後這段話可以看出來,其實那根本不重要,甚至沒有討論的必要,如下: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翻譯:漁父笑著搖槳離去時,唱著說:「滄浪的水若乾淨,可以用來洗滌帽帶;滄浪的水若汙濁,可以用來洗腳。」)

對照漁父角色的道家色彩,本就不會強調絕對價值的樹立,自然沒有那個較好或不好的選擇,所以漁父提供給屈原的建議,只是提供另一個思考的方向,但他從來沒有勉強屈原一定要選擇何者,更不會強調自己的觀點比較好,自然不會在意屈原做了什麼選擇。回到問題的本質,選擇本來就是當事人要去面對的取捨,他人無權置喙,因為要面對承擔的也是當事人,而非旁邊的他人。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