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救贖到靈性》導論︰追求「現世救贖」的日本新宗教有哪些思想特色?

《由救贖到靈性》導論︰追求「現世救贖」的日本新宗教有哪些思想特色?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部分日本新宗教認為家庭和諧是最為寶貴的。我們也可以發現這些團體充滿國家主義,他們相信日本是帶有特別任務的一個特殊的國家,但尊奉與膜拜天皇的並不盡然是多數。而參加新宗教的動機通常可歸納成三個因素:貧窮、疾病與衝突。

文:島薗進(Susumu Shimazono)

導論:救贖、新興宗教與靈性

本書是由筆者近年來對現代日本宗教與靈性研究的成果集結而成。當代日本宗教是個複雜的主題,需要從不同視角考量。本書聚焦於「新宗教」這個現象,筆者不只想要對新宗教提供解釋,也嘗試從理論的視角來看新宗教,藉以釐清日本宗教史與當代日本宗教的一些特徵。而其真正的意圖是要問:「宗教是什麼?」並且為我們當下生活的文化與哲學環境提供一些意見,用以反省。在此所提的論文是為了要探索身處「後新宗教時代」(post-new religion era)中的現代人的心靈狀態而作。

筆者提出「救贖」作為研究的核心概念。在現實生活裡,人們活在死亡與疾病的恐懼之中,還有其他問題的情況之下,救贖在宗教脈絡裡被定義成為教導個人如何去面對這些狀況,並且達到某個更高層次的生活,以期避免這些障礙,或至少嘗試這麼去做。救贖這個概念是許多宗教的核心元素,這些宗教鼓勵個人決心導向新生活,以普世救贖為目標,拓展他們的歸屬感,打破他們生活裡地理、文化與公共框架。那些所謂的「世界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是典型的「救贖」宗教;而在日本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出現的新宗教,也可以稱之為救贖宗教。

在財富、權利與文化資源向都市集中的當代工業化社會,救贖宗教持續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雖然救贖宗教在當代社會裡遭受到相對化,不信救贖宗教的菁英分子的社會地位不斷提升,然而世界上仍有許多地方的靈性文化的基礎持續支持著救贖宗教。例如:在伊斯蘭社會,我們看到了「宗教的回歸」(return to the religion),救贖宗教的力量依然明顯。相反的,越是現代化的進程,越多人不信救贖概念或遠離救贖宗教組織,歐洲即是典型的例子。

而日本狀況如何呢?現代之前,救贖的觀念與實踐充斥於當時流行的宗教,有佛教與神道混合的特色。現代的前期,從16世紀中至19世紀中,儒教與神道教勢力強大,雖然儒教可視為宗教,但卻很難被定義為救贖宗教。神道教雖然包含有救贖的元素,但是它另外的宗教元素顯然有更高的優先權。有一些宗教學者強調在此時期佛教失去其影響力,並且隨著現代化發展而持續弱化。然而考量日本宗教史的觀點,新宗教提供了不一樣的看法。現代時期是以偽裝成新宗教的救贖宗教發展為其特徵,現代的前期可視為後續宗教發展的預備期。新宗教在日本是救贖宗教,為一般大眾所信仰,日本與美國在許多已發展的大眾救贖宗教運動有相似之處,各宗教間相互競爭其優越性。以世界範圍而言,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在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顯示出作為救贖宗教的最大的成長。而除了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之外,出現在東亞的新宗教也可被考量為救贖宗教發展的一支,其時間可回朔至20世紀中期。因此本文的一個焦點將會是新宗教與基督教的比較。

然而本書興趣的焦點並不止於作為救贖宗教的新宗教,筆者想更進一步關注「後新宗教」(post-new religion)的宗教發展。如前所言,在世界某些地區「救贖」的觀念受到相對化,人們疏遠救贖宗教,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放棄了所有宗教事物,有不少人對現代科學與理性主義抱持懷疑態度,並且尋求一種非「科學的」也非「宗教的」世界觀。從1970年代開始,這樣的趨勢在日本已經很明顯,而且此趨勢的焦點文字「靈性」取代了「救贖」。隨著救贖宗教與現代化文明發展之後,「靈性」成為追求的目標。在本書的最後章節將思考「後救贖」(post-salvation)時期裡的這些趨勢。

什麼是新宗教?

當人們使用「新宗教」這個詞彙,他們通常意指出現、存在在自己活著的時代的宗教,或更通常是意指一個相對時間較接近現在的宗教[註]。而後面這個定義會面臨一個問題,就是時間要多近的宗教才可被形容是「新」宗教。在歐洲,人們通常會指那些在1960年代才開始傳布的宗教團體為新宗教,而在美國、日本與韓國則認定在19世紀之後成立的任何宗教團體都可稱作是新宗教;後者的宗教團體必須某種程度是獨立於在此之前已成立的宗教傳統,並且隨著現代國家建立的腳步而發展。在日本這個詞彙的使用比其他國家更習以為常,美國的摩門教、伊朗的巴哈伊信仰(Baha’i Faith)、韓國的天道教(Chondokyo)是此新宗教的一些早期範例。

日本最早的新宗教是如來教(Nyoraikyo),它是出現於19世紀初的一個團體,接著有黑住教(Kurozumikyo)、示契教(Misogikyo)、天理教(Tenrikyo)、本門佛立宗(Honmon Butsuryushu)以及其他等等。他們在1870年代己獲認可為宗教上的一股勢力,甚至中央政府認為他們是可諮詢的,而指派他們至某些官僚體系的組織之中。接著在二十世紀前半有更多的新宗教,例如:大本教(Omotokyo)、人之道教團(Hitonomichi kyodan,之後改名為PL教團)以及靈友會(Reiyukai)。後來這些教團迅速發展,在1930年代的前半期成為大眾運動(popular movement)之後的一股主要宗教勢力。1930年代後半期,這些宗教團體面臨來自政府的嚴格管理,活動遭受壓抑,也因此無法干預政府戰爭的目標決策,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宗教自由受到保障,這些團體從此比以前成長得更加快速。

1960年代末期創價學會據稱有超過一千五百萬信徒,一些其他團體也聲稱有數百萬信徒,儘管這些數字有些吹噓。1960年代創價學會成立自己的政黨(公明黨〔Komeito〕),其他宗教團體大多也跟自民黨或其他政黨有關聯,以確認其受政治保護。與此同時,這些政黨也因為宗教團體有能力引導信徒選票,而將其視為有力的支持者。

然而在1970年代期間,創價學會及其他已成立的新宗教團體令人印象深刻的成長變得停頓,更新的新宗教團體開始出現。到了1980年代,後者的數量又加多了,並被冠上「新新宗教」、「邪教團體」這類名號,他們因為與廣大社群有所摩擦而變得顯眼。這些團體大多宣稱要對現狀進行改革且與當代的國家對立,其中奧姆真理教甚至採取恐怖暴力主義並進行大屠殺,結果新宗教又開始重新受到注意,被當成威脅多數國家人民自由的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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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姆真理教|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要估算出新宗教團體及其信徒的數量,是件極其困難的事。1984年出版的《新宗教事典》(Shinshūkyō Jiten)說,就關注某些細節分析來看,這類團體大約有兩百個,但它也表示實際數量可能超過兩、三千個(松野純孝,1984: i)。而有關於信徒的數量,估算占總人口數10%到20%之間。

新宗教主要有三類宗教史的源頭:(1)民間宗教團體,使用神道教的祭壇或是佛教寺廟作為朝拜中心,以行者、修行者(yamabushi, gyoja)和其他民間信仰修練者作為傳教媒介,支持人群集結為宗教協會,稱此為「綜攝式崇拜」(syncretic cult)的傳統。(2)日蓮傳統的宗教協會,為在家信徒團體所熱烈參與的組織。(3)大眾運動(popular movements),強調自律與道德培育,例如:石門心學(Sekimon Shingaku)。

大多數新宗教成立時繼承了以上一項或混合其他項的這些現代初期的傳統,但越到今日,這些新宗教就選擇越多明治維新之後普及於整個國家的學術、思想與意識體系的宗教內容,所以基督教也就成為這些折衷的新宗教重要的現代源頭。新宗教發展已實質、廣泛地從不同源頭獲取養分。

新宗教的思想特色

新宗教的宗教思想特色,可被歸結為「現世救贖」這個概念。佛教放棄今世追求來世的主導思想直到新宗教的出現後有了改變。新宗教倡導改變人的現實生活,導向終極幸福。他們對死亡與死後的世界並沒有興趣,甚至對於死後來生世界的興趣是源於他們強烈認為這是此生幸福的結果。

雖然有些新宗教把父母神(Oyagami)或「佛陀」當作膜拜的對象,但「宇宙的偉大生命」(Great Life of the Universe)也足夠被當作是敬拜的對象。根據一些典型的教導的議題,宇宙萬物包括人類同樣都是源自於「宇宙的偉大生命」,一個人可以透過鍛造與他人和環境的和諧關係,達到與「宇宙的偉大生命」會合為一的目的,而鍛造此和諧關係是依於每一個人的「心」。這些新宗教大多共同分享一種稱作「心的轉化」(kokoronaoshi)的教法,保持純淨無染的心,心充滿愛並且享受寧靜,幸福生活是透過在「宇宙生命」漫延而得到實現。這些教法被稱作是「救贖之生機論」(a vitalistic conception of salvation)(對馬路人,1979),而因生命皆有其生命力,所以可歸結新宗教繼承了民俗宗教的泛靈信仰。在其中我們也可以發現神道以及新儒家的影響,還有日本佛教傳統所強調的「本覺」(hongaku)思想的影響。

大部分新宗教認為個人的生活會帶來家庭的圓滿,而家庭和諧是最為寶貴的。大多數的團體都認為祖先是家庭的守護者,典型的例子如靈友會,他們要求每一個家庭的夫妻,其雙方家族都要有一個「加在死後的佛教徒名字」(combined posthumous Buddhist name)來榮耀祖先。盡可能多給予過世親人新的名字,並為他們做法事,信徒得以期望祖先能進入天堂,並且保護後代子孫家庭與其國家。

我們也可以發現這些團體充滿國家主義,他們相信日本是帶有特別任務的一個特殊的國家,但尊奉與膜拜天皇的並不盡然是多數。他們有許多都敬拜他們的創教者,或創教者的繼承人,將此當作是接近活神仙的一種行為。尋求此世界事物中的神聖(例如、家庭或是活神)是新宗教的一個特徵,同時也是日本民間宗教的特徵,神道與日本佛教都帶有原始覺悟思想。

某些宗教團體吹噓改革世界(yonaoshi;譯按︰也就是「世直」的概念,可參考本書第七章),熱烈期待根本翻新現有世界秩序,例如:天理教、丸山教、奧姆真理教和本道教(Honmichi)都是。曾經以佛教為基礎的創價學會與靈友會也有期待理想世界來臨的色彩,使用人間天堂的字眼,並且將他們的聖地當作是此一天堂在人間的縮影。在奧姆真理教與本道教之中,我們也發現「彌勒」(Maitreya)世界的民間宗教概念對他們的影響。

參加新宗教的動機通常可歸納成三個因素:貧窮、疾病與衝突。這些指標常見於一般人現實生活中實質的擔憂與關切,而成為觸發開始參與新宗教的原因。尤其經常是某個病人在參加新宗教的救治儀式之後身體康復了,接著就變成了熱衷的信徒。救治儀式的操作在新宗教的活動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世界救世教(Sekai Kyūsei-kyō)運用一種救治方法,將一個叫做神聖之光(ohikari)的護身符掛在信徒的脖子,並將手置於信徒之上藉以「淨化靈魂」。這項救治手法獲得廣大的支持並且被許多團體所採用,包括:真光教(Mahikarikyo,世界真光文明教團和崇教真光〔Sekai Mahikari Bunmei Kyodan, Sukyo Mahikari〕)。

新宗教的另一個特色就是由一些小的地方性團體舉辦經常性的家庭聚會。在聚會裡每個人都有機會與他人談話,並且從他們那得知地區宗教領導者的存在。立正佼成會的法座(Rissho koseikai)與創價學會的座談會(zadankai)即是這類聚會的代表例子,他們可視為是曾經普及在民俗宗教中的淨土真宗與日蓮宗的繼任者。而一直要到1960年代,這些地方小團體組織群眾,透過每日與信徒的接觸,且在這些小團體建構的組織之上而形成基礎,但是從1970年代有個成長趨勢,這些宗教小團體由一個中央組織所控制,所有的權力集中在組織的首領身上。越來越多的宗教團體以商業公司的方式組成,統一教(Unification Church)與奧姆真理教(Aum Shinrikyo)即為新宗教之中的最佳例證。

  • 註解:更多關於新宗教此用語的意涵,請參見井上順孝等(1989)、島薗進(1992a)和Mullins et al.(1993),有完整呈現。有些歷史學者認為使用「民間宗教」(popular religion)這個詞比「新宗教」(new religion)來得更加適合,這類宗教可遠溯至18世紀的富士山膜拜(Fuji-Kō)(參見島薗進,1995d)。有關「新新宗教」,請參見島薗進(1992b和2001)。
  • 原文版註:本章由Edmund Skrzypczate自日文翻譯成英文。

相關書摘 ▶《由救贖到靈性》︰日本「新新宗教」救贖思想,反映出哪些社會趨勢與大眾心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由救贖到靈性︰當代日本的大眾宗教運動》,聯經出版

作者:島薗進(Susumu Shimazono)
譯者:丁仁傑、姚玉霜、陳淑娟

為什麼宗教的「救贖」概念教人沉迷?「新靈性」的出現是否轉化了人的覺知?全球化的時代,人們的精神依託會何去何從?

當代日本宗教是個複雜的主題,需要從不同視角考量。《由救贖到靈性︰當代日本的大眾宗教運動》聚焦於「新宗教」這個現象,島薗進不僅想要對新宗教提供解釋,也嘗試從理論的視角來看新宗教,藉以釐清日本宗教史與當代日本宗教的一些特徵。

「救贖」是許多宗教的核心元素,這些宗教鼓勵個人決心導向新生活,以普世救贖為目標,拓展歸屬感,打破地理、文化與公共框架。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是典型的「救贖」宗教,而在日本以及世界各地出現的新宗教,也可以說是救贖宗教。雖然救贖宗教在當代社會裡遭受到相對化,不信救贖宗教的精英分子之社會地位被不斷提升,然而世界上仍有許多地方的靈性文化基礎持續支持著救贖宗教。

本書不只專研新宗教,更進一步關注「後新宗教」(post-new religion)的發展。當代世界有不少人對現代科學與理性主義抱持懷疑態度,並且尋求一種既非「科學的」也非「宗教的」世界觀。從1970年代開始,這樣的趨勢在日本已經很明顯,而且此趨勢的焦點文字「靈性」,取代了「救贖」。隨著救贖宗教與現代化文明發展之後,「靈性」成為追求的目標。島薗進在最後的章節,將思考「後救贖」(post-salvation)時期裡的這些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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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