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張吉安《南巫》:濃烈的馬來西亞鄉土情懷,祛除了鬼神的莊嚴與神秘

【影評】張吉安《南巫》:濃烈的馬來西亞鄉土情懷,祛除了鬼神的莊嚴與神秘
Photo Credit:張吉安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張吉安透過母親阿燕為治癒父親所展現出的勇氣、來自暹羅的鄰居媽媽為兒子逝去所實行的復仇,以及因詛咒而無法回家的泉州公主珂娘所流露出對家鄉的思念,串連成故事的主線,呈現三種不同的「家」的狀態,以及各自的結局。

文:林易萱

「大家好,我是來自馬來西亞的張吉安。其實電影並不偉大,最偉大的是拍成電影的所有人」張吉安導演在獲得金馬新導演獎的肯定之後發表了感人至深的得獎感言,向一路走來給予他幫助、啟蒙的朋友與老師表達真摯的謝意。對於他過去努力耕耘的電影夢想,他說:

「我要特別感謝我的第一位電影老師,他跟我說,當年我2000年畢業的時候,我的導演功課還做不足,我必須要用10年到20年的時間去做好導演功課,結果我很聽他的話,我17年之後才回到拍電影的這個行業。」

除了導演的身份之外,張吉安曾經是剪接師、記者、廣播員、電影系講師,也採集鄉音、從事行為藝術、劇場與藝術計畫。這些過去的經驗濃縮成夢想的最佳養份,滋養了他的作品,在他離開電台3個月之後便憑藉第一部短片《義山》入選2017年第22屆韓國釜山國際影展「亞洲短片獎單元」,而3年後第一部電影《南巫》更讓他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等各項殊榮。

金馬57 張吉安獲最佳新導演
Photo Credit: 中央社
第57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由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以電影「南巫」拿 下。

對鄉土的情懷與冀望

出生於1980年代馬來西亞的魚米之鄉吉打,張吉安經歷了社會急速全球化、各族群民俗文化遭受強烈壓縮的時代。2002年因外婆的逝世,他猛然意識到,伴隨著他成長的聲音隨著外婆的離去而消逝了,自己卻從未想過要把它們保留下來的遺憾。因此自2005年開始,他在全馬進行田野調查,蒐集來自各個社群的鄉音,力求在它們消失於時代洪流之前留下存在的紀錄。面對著來自四方的壓力,張吉安堅持了12年的歲月,每週為他忠實的聽眾帶來富有內涵的人文新知,同時為馬來西亞社會保留珍貴的鄉土記憶。

那些對於「鄉土」的情懷與冀望,張吉安也將之投射在《南巫》的電影裡。從題材、場景、元素,無不取自於生活以及他所收集到的本土素材。比如反覆出現的各路神明、混雜著各族群的口音語言、隔絕床邊蚊蟲的蚊帳等,皆暗示觀眾電影描述的地方屬於氣候炎熱的熱帶地區,以及各種文化相互碰觸之後產生的變異與延綿意象。這些元素既屬於他自己,也出現在許多馬來西亞人的生命記憶,引起共鳴。

張吉安導演曾經在訪談中說過「年代與歷史事件塑造了人的行為與性格」,所以他在電影細節裡滲入了歷史事件,在細微的痕跡之中著墨他對這些社會事件的看法。劇情裡刻意安排的同學改名事件、馬來巫師拒絕再次接受請願等,都在每個角色的嘆息中道盡平民百姓面對政局跌宕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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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出現在《南巫》的象嶼山是吉打最具代表性的山。

對家的執念與理解

而張吉安對於「家」的思考與理解則反映在電影中的各個角色身上。他透過母親阿燕為治癒父親所展現出的勇氣、來自暹羅的鄰居媽媽為兒子逝去所實行的復仇,以及因詛咒而無法回家的泉州公主珂娘所流露出對家鄉的思念,串連成故事的主線,呈現三種不同的「家」的狀態,以及他們圓滿或不圓滿的結局。

每個電影角色因各自不同的經歷而展現出的情緒:勇氣、怨恨、思念,賦予了彼此飽滿的形象,展現他們為了守護「家」的執念,也描繪了導演對於「家」的詮釋。導演多次在訪談中,提到父親成為解降師對於當時正在成長的他影響甚大。從起初的無法接受到現在的引以為傲,對他來說,如同電影中理性的母親從一開始對民俗的不解,到最後接受了神明的幫助並將丈夫救回,一樣是經歷了思想的轉變,一樣是從抗拒到接受的過程,但不同的是,母親的使命在於維繫家庭的完整,而對於導演來說這個過程表現的是一種自我身份的圓滿。

電影是過往回憶的詩

電影開頭出現的「改編自童年記憶」提醒觀眾這個故事夾雜了真實與虛構成份。回憶本體對於導演而言就像是一首揉合了泥土、微風與稻田濕氣的詩,而電影本體就像是詩的格律譜式,為回憶帶來聲音、畫面與感動。電影的情節與節奏行雲流水,神與鬼以肉體恣意地舞蹈,當代劇場的概念呈現,劇情的重點不在於營造恐怖的氛圍,或是重現神秘的民俗祭典,而是濃濃的情感與土地的氣息。

只有對自然與土地懷抱敬意、對過去時光足夠懷念,才能以充滿詩意的方式再現曾經的美好。那是對純真年代的緬懷,也是看盡世態滄桑之後的釋然。電影以珂娘的身世暗示飄洋過海到異鄉而無法再回故鄉的族群,並述說他們離散的故事,但唯有足夠通透,才能在重現這些故事時重重地拿起,輕輕地放下。

山神婆婆画像
Photo Credit:張吉安提供
張吉安為電影堪景的時候,發現象嶼山里有珂娘山神畫像。

消解藩籬,將萬物融為一體

《南巫》的故事始終圍繞記憶,只不過在敘事框架上安插了許多事件。由於馬來西亞的文化背景以及當地人文的特殊性,這些事件本身混雜了各類元素,為情節增加了許多可能,但也自然地將一個情節過渡到另一個,彼此之間緊緊扣合。不同的事件在電影裡發生,雖會令人感到意料之外,但也都在情理之內。導演的敘事始終沒有偏離主線,依舊完整地把故事說完。

電影中呈現了許多明確的界線,如思維、地域與語言的界線,但導演在畫面的表達上卻消解了這些隔閡的對立。而精彩之處是各種思想、文化暗地裡互相地角力與磨合,並最終在相互取捨中推動彼此前進。導演展現的是彼此柔軟的一面,將族群之間、土地之間、文化之間的藩籬,溶解在彼此所仰望的信念裡,相互共處。

導演在一次的觀眾問答中對其所使用的鏡頭提出解釋,他說:「這些低鏡頭不是用人的直觀平視,而是用他者。後來我們去勘景的時候,我就完全依附在稻田上看,如果我是一隻蜻蜓,我看到的東西是什麼?所以後來我們有拍一些用蛇的鏡頭、蚊子的鏡頭,比如有一幕,當媽媽在包藥的時候,我拿了桌底下的鏡頭...我說這是蜘蛛的鏡頭,因為桌底下有很多蜘蛛結網,為什麼我們不能用不同的鏡頭呢?我當時跟攝影師說,我們要呈現出來的是萬物皆有靈,也就是在這部電影裡我們把所有的人都拍的很小,最大的就是那座山跟那片稻田。」就是這樣的「萬物皆有靈」,劇中的神明與鬼魂抹去了原本的莊嚴與神秘,霎時間擁有了生命。

《南巫》中的東南亞與現實的連結

《南巫》作為一部描述東南亞故事的電影,以東南亞的文化做為基底。南島文明、印度文明、中華文明與伊斯蘭文明都是深埋在文化裡的精髓,在歷史的漫漫長河裡融合、擴張,發展出獨特的熱帶風情。而現代國家形成之前,東南亞各地的國土邊界一直都在變動,分裂聚合不斷地發生,電影裡暹羅、馬來與華裔交錯的生活日常就是在這樣背景下誕生。電影刻畫的80年代馬來西亞與東南亞其他國家一樣才正搭上全球化的列車,導演透過鏡頭捕抓到了當時馬來西亞鄉下的歲月靜好與東南亞的時代縮影。

張吉安這位同時擁有東南亞與馬來西亞身份的華裔導演,以華人的視野拍攝了屬於這個群體的一段往事。這是他的第一部電影長篇,而作為觀影者雖然還無法完全弄清導演的個人風格,但絕對是對於他未來的作品懷抱著高度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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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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