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舉黃紅相間的南越國旗,美國大華府越南社群購物廣場「伊甸中心」是如何興起?

高舉黃紅相間的南越國旗,美國大華府越南社群購物廣場「伊甸中心」是如何興起?
Eden Center停車場內的南越國旗。Photo Credit:吳象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管是銷售人員、服務生或是在噴泉旁唱老歌的街頭藝人,在這裡到處都聽得到母語。也許是語言的性質,又或者是因為國家的歷史充滿了哀悼,我的母親常常在駐足聆聽時哭泣。對她來說,在伊甸中心購物會讓人聯想到50年前她離開的土地,她說自從南越淪陷後那片土地就永遠失去了。然而在伊甸中心,她能夠講著自己的語言,並且能遇到長得像她的人。」

到伊甸中心(Eden Center)買珍珠奶茶是我們家週末的家庭活動之一,那是位於維吉尼亞州北部福爾斯徹奇市(Falls Church)的一個越南社群購物廣場,有餐廳、理髮店、雜貨店、珠寶店、烘培店等,去年(2020)美國總統大選期間,也是越裔舉辦選舉造勢的主要場所。

之前編輯《Hello Vietnam》的一篇文章〈在越南與法國相遇:尋找以巴黎市政廳為原型的建築,和胡志明展開五大洲革命之旅的碼頭〉,內文提到越南胡志明市(過去稱西貢)最具代表的傳統市場「濱城市場」,而當車子開進伊甸中心時就覺得「似曾相似」,一查資料,果然1984年開幕的伊甸中心,位於廣場中央的鐘樓正是參考濱城市場,遂引起我對「大華府」越裔社群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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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位於越南胡志明市(過去稱西貢)的濱城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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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象元

位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福爾斯徹奇市(Falls Church)的越南社群購物廣場:伊甸中心

「大華府」的「小西貢」:從克拉倫登到伊甸中心

越南大規模海外移民潮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次是發生在1975年西貢淪陷,當時越南共和國(南越)首都西貢被越南人民軍(北越軍)攻下後,許多軍事人員和專業人員都選擇前往美國,而美國政府也協助了約12萬5000名越南人赴美;第二波移民是在1970年代後期,也就是所謂的「船民」難民危機,這些船民主要是來自農村地區、教育程度較低的越南華人,是為了逃避越南的排華氛圍而離開家鄉;第三波移民潮是在1980至1990年代,這批移民許多是美國軍人和越南女子生下的孩子及越南政治犯。而自1975年越戰結束後,美國的越南移民人口也大幅增加,根據統計從1980年的23.1萬,到2017年已有超過130萬名越南人居住在美國。

美國維吉尼亞州、馬里蘭州、華盛頓特區的三州接壤之區被稱為「大華府」(Greater DC),而位於維吉尼亞州的阿靈頓郡(Arlington),因租金低廉和救助團體能就近協助的緣故,成為美國政府當時主要安置越南難民的據點,還有一說是越南移民想搬往近華府的社區,因為能想起曾住在南越首都西貢的日子。

隨著越南住民的增加,具越南特色的商區也逐漸形成,阿靈頓郡的克拉倫登(Clarendon)更開始被稱作「小西貢」(Little Saigon)。

1960至1970年代,原本在克拉倫登的商家,生意受大型購物中心興起影響而每況愈下,進而留下閒置的店面,70年代中期,克拉倫登的地鐵站工程又使店面租金降低,遂給了越南難民做生意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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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象元
今日的克拉倫登(Clarendon)

1972年,「小西貢」的第一間越南雜貨店「西貢市場」(Saigon Market)正式開幕,老闆是越南大使館前僱員,而第二家雜貨店「越南中心」(Vietnam Center)則是由中情局僱員的越南妻子開設。在這些越南雜貨店中,可以買到美國少見的食材,例如魚露、米紙、鵪鶉蛋、柚子皮等,另外也可買到用甜煉乳加碎冰製成的越南冰咖啡。

除了採買食物,克拉倫登也成為難民接收消息的聯絡站,幾間商家都設有公佈欄讓大家張貼消息,以尋找失聯的越南家人或朋友,另外也有店家提供將包裹寄到越南的服務,讓「小西貢」著實成為越裔的社交場所,更是當時美國東岸最大的越南社群集散地,而難民救助團體和教會組織,也會將附近亞歷山大市(Alexandria)的移民引介到克拉倫登。

不過「小西貢」的榮景,卻也在地鐵站工程結束後進入尾聲。1979年克拉倫登地鐵站正式開幕,雖然為該區帶來新氣象,卻也連帶影響到周邊租金逐年增高,許多越南商家因而停業或搬遷,而選擇搬遷的地點,便是位於福爾斯徹奇市的「伊甸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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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bkingCC BY 2.0
如今的克拉倫登地鐵站入口

那些在伊甸中心的人們

如今伊甸中心已取代克拉倫登,成為「大華府」最具代表的越南社群據點,每年農曆新年和中秋節都會有慶祝活動,2007年,史密森尼美國亞太裔中心推出講述越裔移民經歷的「退出西貢,進入小西貢」特展時,也曾赴伊甸中心展出。

1984年開幕的伊甸中心,在1997年範圍擴張至3萬2400平方英尺,目前廣場內約有120家店面,多年來幾乎所有商家和餐廳都是由越南人所開設,但近年來也有中國火鍋店和台灣人開的珍珠奶茶店進駐,而較特別的是,因著早期越南移民支持南越政府的背景,一進伊甸中心大門便可看到南越國旗和美國國旗佇立在停車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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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象元
伊甸停車場內的南越國旗

而在伊甸中心內,許多店家的故事正是當年離越赴美的越南家庭縮影。

Huong Binh bakery是伊甸中心內一間相當熱門的店家,負責人是今年89歲的Anh Le,他的兒子Quang Le目前則是該店總經理,店內有販售春捲、方形粽(Bánh chưng)、蜜餞、麵包等。

1977年,當時6歲的Quang Le和母親逃出越南,母子倆首先住在猶他州的鹽湖城,後來搬到了維吉尼亞州的阿靈頓。據Quang Le回憶,母親會用大垃圾桶孵綠豆芽,待綠豆長成豆芽後就會帶往「小西貢」販售,後來母親以在越南烹飪學校所學的烘焙技巧,在伊甸中心開了麵包店,而原本留守在越南等待消息的父親,也在歷經8次嘗試後,順利在1982年來到美國與家人團聚。

Quang Le表示,父親至今最開心的時刻,就是聽到家人成功抵達美國的消息,而如今近90歲的Anh Le仍經常到店裡,不管是檢查庫存或與客戶交談。

除了儲存了移民家庭的私密記憶,伊甸中心也是許多美國越裔二代找尋認同的答案所在,身為美越混血的作家Kim O'Connel,她的母親在越戰期間任職於於美國駐西貢大使館,主要是教授美國軍人越南語,後認識了來自美國威斯康辛的父親,兩人相識相戀後在日本沖繩結婚,並在父親職務結束後一同返美。

Kim O'Connel在〈到購物中心尋找伊甸和自我〉(Finding Eden and Myself in a Vietnamese Shopping Center)一文,是這樣描寫伊甸中心的畫面:

不管是銷售人員、服務生或是在噴泉旁唱老歌的街頭藝人,在這裡到處都聽得到母語。也許是語言的性質,又或者是因為國家的歷史充滿了哀悼,我的母親常常在駐足聆聽時哭泣。對她來說,在伊甸中心購物會讓人聯想到50年前她離開的土地,她說自從南越淪陷後那片土地就永遠失去了。然而在伊甸中心,她能夠講著自己的語言,並能遇到長得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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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象元
伊甸中心為慶祝農曆新年,在樹上掛上紅色的裝飾

憶起成長過程,Kim O'Conne坦承從小她曾特別關注自己與母親的不同,但如今母親已年屆90,她更想擁抱著「使我們與眾不同的事物」,而伊甸中心總是能提醒她那身為新移民母親的心境:

我試圖想搞清楚哪一部分是她,哪一部分是越南人,直到我在伊甸中心時感覺像一位局外人,我才意識到作為一位新移民,母親是多麼的孤單,當無法使用母語時是多麼像是舌頭被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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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象元
位於伊甸中心內的Saigon Bakery & Deli

小西貢、新冠肺炎、亞馬遜

美國地理學家Joseph S. Wood在〈Making Ameria at Eden Center〉文中指出:「伊甸中心是一個避難所,在這裡,越裔美國人可以成為越南人,許多人可以對現任越南政府表達政治上的反對。」對前來伊甸中心的越南人來說,這裡的故鄉美食、遇見的同鄉,甚至建築樣式,都是來到異鄉後的心靈寄託,不過這個擔任「避難所」的公共空間,卻沒有預料在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備受挑戰。

去年(2020)5月時,原本在伊甸中心營業的120間商家只有10%維持營業,Huong Binh bakery的總經理Quang Le還透過媒體向大眾喊話,表示許多店家都陷入困境。好在在地居民獲知伊甸中心景況後,也用消費行動表達支持,我在去年年底到伊甸中心時人潮已稍有回籠,今年農曆新年再訪時更是熱鬧非凡,而如今新冠疫苗施打已啟動數月,應能從疫情的低迷中看見曙光。

Joseph S. Wood在研究中也寫到:「伊甸中心的故事,是讓我們能反思新移民在當代都會區形塑地域的多個議題。」不過對照伊甸中心的興起,克拉倫登則是已「人事已非」,走在克拉倫登地鐵站附近,早已不見當初越南店面比鄰的街景,取代的是新潮的公寓大樓、日式燒烤店、咖啡廳、超市Trader Joe's等,「小西貢」時代的越南餐館僅剩下Nam Viet,而在亞馬遜正式宣佈第二總部(Amazon HQ2)設點在阿靈頓郡後,也可預見城市樣貌又將翻轉成另一個模樣,隨著未來大量科技新貴的搬入,是否還會有人記得「小西貢」的過往呢?

(亞馬遜公布位於阿靈頓的第二總部設計圖)

"THE HELIX": Amazon submitted proposed development plans for the second phase of new construction at HQ2 in Arlington,...

7News DC 發佈於 2021年2月2日 星期二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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