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景德鎮到Wedgwood瓷器》:瓷器是實用品、商品也是藏品,還提供我們一個獨特視角去觀察世界歷史

《從景德鎮到Wedgwood瓷器》:瓷器是實用品、商品也是藏品,還提供我們一個獨特視角去觀察世界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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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青花瓷的寰宇之旅,是全球化首次真正興起的濫觴。讀者可從本書看見中國青花瓷如何發揮驚人的影響力,以關鍵樞鈕的角色帶動整個世界體系運轉,雄霸世界一千五百年!

文:羅伯特.芬雷(Robert Finlay)

中國瓷器的重大文化意義

本書檢視世界歷史中的跨文化交流互動,考察各個社會如何將中國瓷納入他們的藝術、宗教、政治與經濟事務,並探討這項商品如何反映世界史上的重大事件。不過,儘管瓷器具有一種內在魅力價值,吸引了收藏家與鑑賞家對它的無盡喜愛,瓷器本身畢竟不曾在歷史行動中扮演過中心要角。

誠然,十六世紀晚期日本曾對朝鮮發動幾次侵略,史上稱作「陶匠戰爭」,但事實上並沒有任何戰爭是由陶匠開打,或為陶器而戰。十八世紀時,普魯士的腓特烈.威廉一世雖確曾統帥過所謂的「瓷器兵團」,且瓷器也極為寶貴,但若說陶瓷在戰爭舞台上露過任何面,最多也只是附帶的劫掠品而已。一五○○年後西方大量進口中國瓷器,終於使得歐洲在十八世紀初也自行產出瓷器。當然,這項突破性的成就不出幾個世代必然會出現,中國瓷的大量輸入只是促使其更快發生罷了。

再說,假若瓷器從未在世間現身,歷史也不會因此有太大的不同——只除了瓷器可能減少因疾病造成的死亡,從而刺激人口增長。西元七世紀之前,中國沒有瓷器也照樣度日,歐洲人更是過著無瓷生活直至十六世紀。甚至即使到了今天,在許多國家裡,普通陶器就足敷大部分的日常需求。瓷,英文通稱china,工業社會居民一面倒地選用它為餐具,科學家每年寫出堆積如山的高深科技文獻探討它的質性與功能。瓷有許多重要用途,包括導彈、太空梭、噴氣渦輪、內燃機、雷射技術、防彈衣、牙科手術和衛浴設備——瓷料也向來是水槽、浴缸、馬桶的頭號選材,其他材料始終無法取代——不過這些現代發展已超出本書內容的時間範疇。

此外,雖說從西元七世紀開始,瓷器即已成為國際性的貿易產品,但若論數量或影響力卻不是最突出的商品。當時紡織類的交易數量更高,尤其是絲與棉,因此織品才是透過圖案、母題和用色,傳遞文化訊息的主要物質載體。遠赴中國傳教的偉大耶穌會士先驅利瑪竇曾說:「葡萄牙船最喜歡裝載的就是中國絲綢,其他任何貨物都比不上。絲綢可以賣到日本、印度,那裡的市場隨時都等著購買。」他指出,菲律賓的西班牙商人也轉運大量的中國絲,銷往美洲及世界其他地區。

就東西方之間的貿易而言,不論任何時期,中國瓷的重要性始終落後香料,十八世紀中國茶的貿易也比瓷器更具分量。然而,在中國與遙遠的歐亞大陸另一端之間,瓷器卻扮演了極為獨特的交流角色,這是其他任何貨物在內涵或本質上都無法達成的任務。比方來自亞洲各地的香辛作料,其天然用途屬於立即性的使用與消費——雖說胡椒、肉豆蔻、丁香、肉桂等也具有藥理和文化上的含義,但這些外在意涵卻是經由消費者後天賦予,而不是它們本身天然即有。

再論絲料,絲料被視為上流精英不可或缺的服飾材料,同時也是羅馬、拜占庭基督教宗教儀式的必備之物。然而不到西元六世紀,其他國家即已取得養蠶技術,中國從此失去對絲的壟斷。中國出口絲品也往往不夠花俏,而且多以紗線形式外銷;即使織有中式圖案,傳遞了關於中國的文化訊息,東南亞和歐洲工匠卻常拆解整塊料子,以便重新使用這些絲線。更何況絲織品和其他所有紡織品一樣,除非密閉在墓葬、神龕或聖骨匣內,不然很快就會朽壞。

玻璃器皿的壽命也相對短暫,因為很容易就會打破。加上玻璃係由矽砂製成,可在不必太高的溫度下予以熔解,另製成不同形狀、顏色的新器。至於銀器,但凡可以取得銀料之處,都有銀匠利用這種白色金屬製作器皿,商人也在國際市場上販售銀器。也正因白銀價昂,意謂著銀器將經常回爐,以熔成現銀使用或改製為更時髦的款式。

因此,珍貴的銀器和玻璃器壽命難以永久,只有瓷器長存,瓷器雖然容易破裂,卻很難摧毀。它的顏色、紋飾可以保持不變,甚至沉在海底歷經幾世紀依然完好。

它的形制、紋飾總是傳達著文化意涵,雖然常常被國外客戶混淆誤解,有時還誤解得頗具創意。總體而言,瓷器(包括陶器在內)獨特的長存特質,促成了一種有趣的狀況,也就是今人若要探討金屬製品的歷史,只能從比它們相對價廉的陶瓷複製品中重新建構。

相較於其他商品,直到三百年前瓷器都由中國一地獨占。雖說自九世紀與十七世紀初起,韓國、日本也開始分別製作瓷器,不過仍是在中國的指導之下進行,完全依賴中國兩千多年累積的工藝專知與技術。中國或以中國為中心獨霸的現象,一直到十八世紀初期才真正打破:受到中日貿易瓷的刺激,日耳曼麥森城的研究人員開發出一種瓷器,很快就被法蘭西的塞弗爾及歐洲其他各地眾多陶瓷廠模仿。

中國瓷還有一項特徵,就是均以成品形式外銷,而且不像玻璃可以回收熔塊再製——雖然十七世紀荷蘭人有時會為它們添加裝飾。但因為無法回收重做,日本、伊拉克、土耳其、荷蘭、英格蘭和法蘭西等各地工匠,只好使用金屬線箍修補破瓷。十八世紀有位見多識廣的時髦巴黎客記載,諾曼地有種工匠,專門以兜售兔皮和「補瓷」為生。

有張一七七○年左右的倫敦廣告傳單,便宣傳著下列服務:「老莫瓷鋪鉚器好手,店址格雷學院區……獨門手藝修補各式中國瓷……鉚後保證完好如新。」各地人士都覺得瓷器如此令人愛不釋手,甚至具有神奇功效,連打破的碎片也珍惜不已,有時還磨成粉末作為藥用,或鑲框懸掛做為裝飾,或在宗教儀式上分發,或做為賭博用的幸運籌碼,或貼於壁上為高塔、神壇、教堂和清真寺增色。偶爾甚至在戰場派上用場:十三世紀的中國士兵在竹製火藥筒內裝滿碎瓷片和鐵渣片,射向敵人。十七世紀由海軍轉任海盜的不列顛傳奇船長威廉.基德,也有個敵手曾命部下把中國瓷器碎片塞進砲管,轟向敵營,扯裂對方船帆。

一六六五年洛斯托夫特一役,英國大破荷蘭,後者損失了十七艘船,其中幾艘原是和香料群島(摩鹿加)以及中國進行貿易的商船。十七世紀英國詩人德萊敦在〈奇蹟之年〉詩中,描述這場發生在沙福克外海的遭遇戰,順便大開碎瓷用途的玩笑:

成堆香料之間,一球墜下,

看啊它們的氣味立時飛揚

成了對付他們的武器:

有些被碎瓷擊中、倒下,貴得要了命,

有些被芬芳的碎渣刺中

香噴噴地死去。

比起其他商品,瓷器還有一項特殊之處,就是造成了普世性的衝擊。香料、絲綢,走的都是單向旅程,自東而西,最後在終點處被人消費使用:胡椒吃下肚,絲綢穿上身,終而磨損、褪色、消失。只有瓷器,不僅歷時長在,還在文化相互影響上發揮了核心作用。取自中國瓷的中國藝術母題與圖案,被遠方社會接納擁抱、重新組合、另加詮釋,更常常遭到誤解錯譯,成為其他商品諸如棉布、地毯或銀器上面的裝飾,然後再送回它們當初所來之處。另一方面,中國陶匠也經常改造異國圖飾,用於自家產品,然後又由商人運送出口,使之歸返幾代以前這些圖案的原產地。

因此某一受到中國影響的紋飾版本,傳到半個世界之外,被當地藝匠模仿,後者卻渾然不知這項曾經給予中國靈感、而自己正在繼而仿效的文化傳統,其實始於自家祖先,自己是其後代子孫。再加上與他種媒材的關係,主要是紡織品、金屬器皿、建築裝飾,共同組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文化大循環:反覆地聯結、併合,再聯結、再併合;瓷器在其中尤其占有中心要角地位。

瓷器帶來的文化衝擊,可為世界史的書寫提供極具啟發性的題材,但始終未受探討。十七世紀後期以來,埋在層層堆積之中的破碎陶器,已成為考古學者不可缺少的訊息來源。然而有關物質文化、商品、消費的歷史研究,卻遲至近幾十年方才開始。

瓷器這個題目尤其不受歷史學家青睞,相較之下倒也不足為奇。雖然有關瓷器的文獻資料車載斗量,卻都出現在史學研究者鮮少參考的出版品中,比方展覽目錄、拍賣行雜誌、古董品月刊、博物館文宣、專題論文、藝術期刊、陶瓷刊物、考古通訊等等。在歷史研究這門學問裡面,瓷器可以說沒有什麼地位,正如博物館訪客往往匆匆經過瓶瓶罐罐的展示櫃,急忙奔去瞻仰相對而言比較容易了解的知名畫作與雕像一般。

儘管多少世紀以來,瓷器在長距離商業活動中舉足輕重,經濟史學者對它卻興趣缺缺。真正提筆書寫瓷器主題的人士,多屬瓷器迷、鑑賞家、收藏者、博物館研究人員,他們著重在瓷器的審美素質,而不是它的經濟意涵。因此大規模的中國瓷器外銷活動,不見深入、量化的探索,卻充斥著數不盡的古文物式研究,單單只為辨識這些貿易瓷上所繪的十八世紀不列顛紋章。當然,眾瓷器專家的確也從更具意義的角度切入:比方紋飾圖樣、器物形制、特定器式、窯址窯群、考古發現以及知名收藏等。但這類研究儘管有其本身的價值和趣味,對於更大的歷史觀點考量,尤其是經濟面向,卻鮮少著墨。

藝術研究與經濟研究之間,長久以來隔著巨大的屏障。藝術史家與經濟史家在基本的工作方式上就有顯著差異,舉凡研究主題、資料來源、學術訓練、研究方法和問題探討等,皆有不同。然而,我們若把瓷器視為一項文化聚焦物、一個藝術與商業匯流的交會現象、一種在相當程度上將其製作者、購買者、欣賞者的風俗、信仰與心理等精神面向,化為具象並清晰流露的人造物品,那麼其中可透露的訊息就極大極廣。

瓷器一身三角,處於日常生活、商業和藝術的交集,同時是實用品、商品又是藏品。瓷器與社會行為、長途貿易和上流品味的關係異常密切,還提供我們一個獨特的角度去觀察世界歷史,照見瓷器本身之外的其他諸多議題。

本書以瓷為組織提綱,並由瓷器出發,審視人類歷史的種種交纏互動。書中採取的觀點,正如同荷蘭靜物畫,亦如一首二十世紀詩作所流露的角度——這個由人手所製的物品,為豐沛不羈的自然事物,賦予了形狀,也賦予了秩序:

我把一只罐子放在田納西,

它體態渾圓,立於山丘。

它使凌亂荒蕪的野地

環繞著那山丘。

野地仰首向它,

伏臥四周,不再野地。

罐子渾圓聳立,

巍峨威嚴。

罐子統領全地。

卻灰而裸空。

它不生鳥雀,亦不生灌樹叢,

完全不似,田納西其他一切事物。

——〈罐子本事〉,美國現代派詩人華萊士.史蒂文斯

中國的沒落與西方的崛起

不過,本書關注的面向,可說主要在那片「凌亂野地」而非罐子本身。也就是說,焦點是在瓷器所處的世界各地文化,卻不是瓷器這項商品。本書不是中國瓷器史,遑論陶瓷史,更特意不作這方面的陳述。因此相關技術議題如黏土、釉藥和燒窯等,都保持在最低限度。全書師法十六世紀義大利作者法皮克巴薩立下的模範先例,他那套介紹義大利陶器製作的《陶藝三書》特別聲明:書中不提太過專門的細節,「以免因非必要的事物造成困擾。」

本書題旨雖然跨越一千年以上的歷史,著墨最多處集中在近世初期,也就是西元一五○○年到一八○○年的三百年間。所有章節都從這段期間取材,因為相關的瓷器研究最為詳盡。此外,研究中國瓷器對世界歷史造成的文化影響,也必然會凸顯近世初期的種種發展現象。

從西元前四千年左右的文明起源起,以迄哥倫布、達伽馬的航行之前,最廣泛最普遍的長期性文化互動,都是在一塊超級大陸之上發生,也就是由歐亞非地峽連繫而成的舊大陸板塊,組成了所謂「寰宇」或「已知世界」(ecumene)——此字源自希臘文的「人居地區」(oikoumenē),也就是指在大西洋與太平洋之間,一系列文明或廣大區域的社會彼此接觸、溝通,不論這些活動發生的頻率多麼偶然,或者性質多不穩定。

一些旅行家曾經跨越那片廣大的地理區域,最知名的莫過於義大利人馬可波羅和阿拉伯人白圖泰。

馬可波羅能從威尼斯一路抵達中國,要感謝蒙古征服者為絲路沿途提供了安全保障——這是由荒漠中一系列小道和綠洲串起的陸路交通網,連接了西方和東亞。白圖泰從摩洛哥來到廣州,則是取道穆斯林商人建立的海路——將西南亞和印度洋連於南中國海岸的貿易網絡;再計入回程到西非的路途,總共耗費二十九年,十二萬公里,他的足跡行遍了「寰宇」的絕大部分地區。

接下來新世界的發現,以及繞經好望角前往印度航線的成功,將「寰宇」的範圍推向全球規模。世界各地的人都開始身陷與日俱增的交換活動,包括商業、科技和智識。「寰宇」的範圍轉型擴大,其中一項影響後果便是亞洲商品可在歐美兩洲取得。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瓷器成為一項真正具有世界性身分的商品。所謂物質文化的「全球化現象」,其實始自哥倫布和達伽馬的紀元,中國瓷器的紋飾、色彩和形制,則是全球化最早也最普遍的首場展示。曼努埃爾一世的寬口執壺與菲力普二世的香客瓶,即是其中極佳的具體說明。

中國製產品具有公認的優越地位。人類物質文化首度步向全球化,也是在中國的主導下展開。航入大洋的哥倫布攜有一封西班牙王的國書,向中國的大汗以及印度各邦君主介紹這位來自西方的探險家。

哥倫布奉《馬可波羅遊記》為圭臬,特別畫下重點標明書中的一段話——那位威尼斯商人保證:「無法估量的貿易」在中國等著西方人前去。

一五○一年,卡布拉爾率領的第二批葡萄牙船隊從印度洋遠航歸返里斯本,葡萄牙王曼努埃爾一世轉告某位同行——另一位歐洲君主,「瓷器、麝香、琥珀和沉香」可自印度之東一處叫做Malchina的國度取得,Malchina衍自梵語,意指「大中國」。

在絕大部分的人類歷史時光之中,中國的經濟都為全世界最先進最發達,它的貨物不但供應本身巨大的國內市場,也外銷韓國、日本、東南亞以及印度洋各國。

一五○○年以後,歐洲人獲得直接進入亞洲市場的門徑,中國商品——茶葉、絲織品、漆器家具、手繪壁飾、瓷器——連同印度棉與亞洲香料,都是西方最渴望獲得的物品。為了支付貨款,白銀不斷流向亞洲;及至十七世紀,歐洲君主力圖遏止白銀外流,於是開始鼓吹仿製中國瓷及其他各式製品。

一八○○年之後形勢開始逆轉,物質文明的全球化改由西方主導並快速開展。早在該世紀之交前,工業革命已經發動了幾十年,種種時代尖端產業包括陶瓷業在內,發明了新的生產技術、規畫出現代工廠組織的雛型。工業革命造成的全球化影響開始登場。在此同時,中國瓷器卻開始一蹶不振,十八世紀後期因不敵英國瓷器,尤其是知名陶瓷大亨瑋緻伍德的產品,使得中國瓷在國際市場上快速崩潰、一敗塗地。

雖然在陶瓷史本身的脈絡之下,中國瓷器的沒落顯然值得注意,不過就更廣大全面的人類物質文化史以及工業革命的全球衝擊而言,中國瓷對世界史研究的最大價值,在於它反映了一項規模最為龐大的文化轉型活動。放在長程的歷史觀照之中,最能清楚看見中國瓷器促成的遞嬗轉變。

早在西元一○○○年之前,跨越遠距的商業交換活動就已經將「寰宇」整合成一個今日歷史學者所稱的「世界體系」,也就是一系列交疊互動的多重經濟體。一個極其複雜的交易網絡,內容包括金銀幣、香料、寶石、金屬、織品和陶瓷,將歐亞大陸的極大部分串連在一起。中國是這個世界體系中最重要的關鍵樞紐,勝過其他任何地區,中國是帶動這個世界體系運轉的發動機。

龐大的中國古代經濟活動遠及海外,遍布整個東南亞地區及印度洋國家,加劇了當地的貿易與開發活動。亞洲貨品在地中海地區及阿爾卑斯山區以北擴張所引發的漣漪效應,甚至遠在歐洲市場都可以感受得到。自西元第一個千年之交開始,中國就是世界經濟的發電廠,因此自古以來即以「中」國自居,亦即世界的軸心。這個名字的確有幾分經濟上的正當性:以中國為中心,周邊小國圍繞,還有那些令人遺憾的夷狄之民,比方非洲人和歐洲人,遙遠地領受中國分賜的福祉。

然而,這一切優勢、自信,卻在一八○○年之後很快喪失殆盡,因為世界體系的重心移轉到西北歐各國。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有句名言,點出了世界秩序此番大洗牌的關鍵前提:「美洲大陸的發現,以及經由好望角通往東印度群島航線的開發,是人類史上最重要的兩大事件。」菲力普二世的疆域遍布全球,就是歐洲新地位的初步驚人展現。英國的史家康登因此提出警示,認為菲力普帝國的勢力已對英國形成威脅,因為這位西班牙王「確實可以宣稱:太陽始終照耀吾身!」

不過進入十七世紀,西葡大帝國開始裂解;然而正如孟德斯鳩在一七四八年的《法意》中指出,伊比利半島勢力的崩潰並不代表西方退出全球舞台:「歐洲一手包辦了世界其他三大洲的商業與航運,正如同法蘭西、英格蘭、荷蘭三國幾乎包辦了歐洲全部的航運與商業。」法、英、荷三國,以它們在歐洲占有的經濟地位為基礎,進一步建立遍布海外的勢力。對它們來說,太陽真的永遠照耀,直到二十世紀後期方才落日。

長久以來,最多只不過是歐亞大陸一處邊陲成員的歐洲,卻在近世初期開始嶄露頭角,攫奪了世界舞台的中心位置。它開拓了全球海運航線,在海外設立貿易據點,在南、北美洲植入歐式社會,將亞洲大部分地區變成它的殖民地,塑造出新型的政治與經濟制度,最終一手催生並主導了現代的誕生。

這一場世界體系自東向西的革命性軸心轉移,恰與中國瓷的國際生涯轉變並行,而中國本身的命運也發生同步變化。達伽馬航行之後,歐洲人狂熱地從中國進口瓷器,透露了自從他們展讀馬可波羅對中國的記事以來,西方對中國抱持的那份又慕又羨之心。十七世紀之後,歐洲致力於仿製中國瓷器,也指向西方決心在經濟上擺脫對中國的仰賴,並進而挑戰後者的產業實力。最後終於在十八世紀末完成了歐洲瓷業的商業勝利,一舉將中國瓷器逐出國際市場。

這項勝利,也預示了西方在現代世界將要獲得的壓倒性支配地位。因此從最廣義的角度而言,我們可以說中國之瓷開始在世界市場上全面崩盤,正與中國在世界事務上畫時代的衰退,若合符節地同步進行。也與西方勢力上升、前進成為全球重心的時序相互對應,一切都是在一八○○年之前即已發動。

誠然,至少就某些重要方面而言,西方獨霸的現象也已是昨日之事。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西方國家已經被迫放棄它們在海外的殖民地,同時也失去了對全球軍事、政治事務發號施令的權勢。在今日變化快速的世界體系裡,更有跡象顯示,中國將向西方的經濟霸權提出挑戰,甚至有可能重登寶座,取回它在人類歷史上占有的長期地位。然而東方與西方,不論哪一方勝出,或者哪一方都不會勝出,瓷器卻已必然置身在這場新世紀的爭霸戰之外了。如果說,它已不再像過去多少世代那般令我們驚豔、令世人珍視,那也是因為它已不可逆轉地成為全球皆有之物,世上幾乎每個地方都在製作瓷器、都在使用瓷器。

雖然中國瓷早已失去了獨霸地位,中國景德鎮卻仍在繼續運作,每年產製不下三億件的瓷器。這個一度幾乎包辦了全世界瓷器生產的瓷都,如今大部分產品都只是沒有特色的普通貨色,不論是義大利、丹麥、智利或馬來西亞的產品,都可與這些景德鎮產品互替。但是景德鎮畢竟沒有忘記自己輝煌的過去,並顧及今日顧客群的購買意願,因此另外也針對一些舊日的精品進行逼真的仿製,賺取可觀的利潤。那些舊日的奪目光華,曾在多少世紀之中,令世界為之著迷,令世人為之沉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景德鎮到Wedgwood瓷器:第一個全球化商品,影響人類歷史一千年》,貓頭鷹出版

作者:羅伯特.芬雷(Robert Finlay)
譯者:鄭明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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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革命之前,影響世界最廣的器具,它的美麗與多變,讓世界為之瘋狂

  • 金鼎獎首屆翻譯獎得主鄭明萱一生顛峰譯作
  • 舊版書名為《青花瓷的故事》

西方世界爭相收藏
從太空艙到陶鍋,無處不見的陶瓷,發明於一千五百年前,一度是全世界貴族爭相購買的奢侈品。長達一千五百年,瓷器技術為中國獨占。與絲綢、茶葉等,都曾經讓整個西方世界為之瘋狂。而瓷器的精美、光滑、細膩,尤其讓歐洲人深深醉心,不但引發歐洲人的豔羨,更引發歐洲人的無限想像和嚮往。就連運送途中損壞的碎瓷片都可做成首飾出售,各國君王更紛紛成立實驗室或派出商業間諜,一心想破解中國獨霸千年的製瓷祕方。

天下第一瓷
當年「中華帝國」的天威之盛,不光是風靡歐洲大陸,鄰近的東北亞、東南亞地區,無一不為之心悅誠服。「天下第一瓷都」景德鎮,在十八世紀初更是全球最大的工業複合生產區,三千座窯密密麻麻遍布全鎮,每天得消耗掉一萬擔白米和一千頭豬,不但為朝廷燒製奇珍異件,為中國百姓生產家常器皿,更為江戶、馬尼拉、巴達維亞、德里、伊斯法罕、開羅、威尼斯、阿姆斯特丹和巴黎等世界各地的客戶,特製符合當地品味和需求的瓷器。景德鎮的分工之細,工業化之精,不但比亞當斯密的工業分工理論還早出現,更比福特的汽車生產線足足早了一個世紀以上!

第一件「全球化」商品與中國的衰落
瓷器流入歐洲,除了激發十四世紀商業冒險活動的興起,亦與地理大發現、海上霸權的興起,環環相扣、息息相關。十八世紀中國瓷器行銷各地數量之巨,遍布之廣,已首度充分證明:一種世界級、永續性的文化接觸已然形成,所謂真正的「全球性文化」,首次於世界史中隆重登場。

不過,弔詭的是,當歐洲人發現製瓷祕方的那一刻起,中華帝國的命運也從康雍乾三朝的豐華盛世,悄悄步向近代三百年的動盪不安與衰頹。英國瓷Wedgewood(瑋緻伍德)超越中國瓷在歐洲與世界各地的市場占比,也讓荷蘭臺夫特瓷器工場關門大吉,甚至成為馬戛爾尼獻給乾隆皇帝的禮物。

不一樣的物質文化史
世界史的探討雖已從多種不同貨品切入:茶、咖啡、香料、絲綢等,但比起香料吃下肚,絲綢穿上身,終而褪色或消失,瓷器最特別的是以完整成品形式外銷,不僅歷時常在,而且成為媒介,跨越遙遠的距離,藉由貿易形式在世界各地流通,促成不同文化的交互影響。

本書深入探討瓷器的多種面向,瓷器的外型與花樣反映了各時期的中國對外來文化的態度,唐代陶器的多彩反映廣納多種文化的姿態,宋代的青瓷的素樸是內縮心態的投射,元明轉向青花,瓷器上那來自異域的圖樣,是再次張開雙臂接受外來文化與技術的表徵。此外,本書更透過瓷器探討朝鮮與日本文化的性格特徵,及歷史對各自文化面形塑的過程,以及描繪東南亞、印度、西南亞的瓷器發展。處處展現作者深厚的知識學養與對物質文化的精采解讀。

青花瓷的寰宇之旅,是全球化首次真正興起的濫觴。讀者可從本書看見中國青花瓷如何發揮驚人的影響力,以關鍵樞鈕的角色帶動整個世界體系運轉,雄霸世界一千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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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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