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別人,是一門不可能完美的藝術》:我值得疼惜嗎?談照護者的自我照顧

《照顧別人,是一門不可能完美的藝術》:我值得疼惜嗎?談照護者的自我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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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論是工作、人際關係,或為人父母對孩子的責任與照顧,當我們覺得自己可以當個更好的人或父母、拿出更好的表現時,內心都會有一個既嚴厲又尖酸刻薄的聲音突然開始聒噪。不過我們內心還住著另外一個聲音:自我疼惜。

文:潘妮・溫瑟爾(Penny Wincer)

「當我們以尊敬和關懷對待他人時,通常會引出對方最好的一面。如果我們如此待己,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心理學家與作家瑞克・韓森

大概上午九、十點的時候,我們正從公園開車回家。我開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穿過幾條後街小巷,強迫自己深呼吸,既不在意也無意停下不斷流淌的眼淚。坐在後座的亞瑟乖乖地不斷自言自語背誦著卡通《粉紅豬小妹》(Peppa Pig)裡的台詞。剛才在遊樂場,我其實可以感覺到他愈來愈焦躁的情緒。他不斷往周遭撒出去的沙子,一定已經從一小撮一小撮變成了一大把一大把。最後,一個正在學步的小女孩終於靠得太近,亞瑟出手,用力把她推得飛了出去。隨之而起的是尖叫聲與道歉聲。那個時候,亞瑟的煩躁已經到達了一個我必須把他帶走的程度。我一把抄起了他。要抄起現在已經十歲的他,要比他小時候難多了。之後,讓我們母子兩人都坐進車裡,又費了另一番力氣。我們鄰近一條交通繁忙的道路,如果我把他放下來,我知道他一定會盲目地衝到馬路上。他手腳大力揮舞,試圖掙脫,不過我已經經歷經過太多太多次相同的狀況了,所以很清楚,車裡可以讓他安靜下來、讓他感覺到安全。我全神貫注地想把他送進車子裡,漠視所有陌生人的注目。

扣上安全帶後,他的身體開始放鬆,呼吸也開始變得平緩。他在幾分鐘之內就安靜了下來,跟我要點心吃、要水喝。我笨手笨腳地翻弄包包,尋找永遠都有準備的應急點心。酥脆的食物可以讓他有飽足感,也可以讓他的神經系統平靜下來。剛才的拳打腳踢中,他打中了我的頭,讓我有些頭痛。我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中看他。他回視著我說:「哈囉,媽咪。」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我把太陽眼鏡戴上,不希望他注意到我不受控的眼淚。我不想讓他以為我的沮喪是他的錯。我很清楚他剛才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他從崩潰情緒中復原的能力一直讓我吃驚。我學會了在他掙扎的時候,全神貫注、讓他平靜,但是危機一旦解除,我整個人就會破成碎片。這些時刻,不論我怎麼關懷自己、不論經歷過什麼樣的崩潰、不論如何做到一夜的安眠,所有平常可以帶來幫助的事情,全部失效。有人提醒我,有時候事情就是很難處理。看到亞瑟的掙扎,我難過極了。要把他帶到安全地點,愈來愈困難。一想到未來等他比我高、比我壯,再碰到類似情況,我該怎麼處理時,恐懼感便灌滿全身。

自我批判

我從未在兒子崩潰掙扎時,感覺如此無力。通常我都能在事情完全失序之前,降低他的爆發程度,但有時候事情還是會超出掌控。看見自己深愛的人處於如此強烈的情緒混亂當中,有時候讓人無法忍受。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可以為他保持冷靜,我就可以幫他度過這個階段,而且速度要比我也受到影響快得多。從理智上判斷,保持冷靜完全合理。但事實上,保持冷靜要花費的力氣,感覺像在移山。有時候,我們兩個最後會坐在地上互相擁抱,哭成一團。這種時候我內心的獨白,卻在嚴厲抨擊自己當下沒有做對的所有事情。我應該要保持冷靜。我不應該拉高聲音。我不應該把盤子留在桌子上。然後再刨根挖底地回溯當天所有可能做錯的事情,也就是亞瑟當天所有無法因應的事情。

身為照護者,我絕對不是唯一一個浮沉在難過情緒中的人。有些人可能覺得其他的家人都沒有善盡他們的本分而感到憤怒。有些人可能覺得大家的要求太多,或對自己放棄了工作或放棄了與其他家人、朋友相處的時間而感到忿忿難平。有些人因為其他人擁有自由與自己的時間而感到嫉妒、因為目睹自己無能為力的痛苦而感到無助,或因為照護的人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樣溝通而感到寂寞。照顧過程中會有太多的矛盾、太多令人難過的情緒,以致於就算是自願擔任主要照護者的人,都無法避免這些會導致自我批判的情緒。

自我批判一點都不稀奇。每個人的內心都住著一個批判者。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批判者只不過是個很容易在我們心中響起的聲音。必須回顧過去,並記起內心批判者大聲宣判我們必須聆聽的時候並不多。不論是工作、人際關係、體態、體力、智力,或為人父母對孩子的責任與照顧,當我們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可以當個更好的人或父母、拿出更好的表現時,內心都會有一個既嚴厲又尖酸刻薄的聲音突然開始聒噪。不過我們內心還住著另外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有時候很沉默,跟我們也比較不熟。但這個聲音會提供鼓勵與教化。無論自己的直覺怎麼說,這個具鼓勵與教化作用的聲音,要比我們內心的批判者更能提供我們向前的動力。這就是疼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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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自我疼惜

克麗斯汀・內夫博士(Dr. Kristin Neff)是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人類發展學系的副教授,她在針對自尊心的議題進行博士後研究時,瞭解了一些佛教的自我疼惜觀念。她的研究顯示自尊心存在著一些缺憾。自尊心通常都依靠高於平均值的需求來支撐,因此可能造成社會比較、偏見與自戀等行為。相反地,自我疼惜似乎不僅能夠提升自尊心,還可以提升本質上的自我價值。

內夫博士在論文中寫道:自尊心機制的基礎是根據與其他人的比較來評估我們自己,而自我疼惜卻不是奠基於評估或評判:我們不需要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好,也能對自己感到滿意。當她發現自我疼惜的效果竟然沒有專門的學術研究時,她親自著手研究,並於2003年發表了首篇論文。現在關於這個題目所發表的論文,已有成千上萬篇了。內夫博士的研究愈深入,她愈覺得自我疼惜與幸福感之間明顯具有非常緊密的關聯。自我疼惜程度愈高的人,感覺到沮喪、壓力與焦慮的程度愈低。自我疼惜與較低程度的自我批判、較少的負面思想反芻,以及負面情緒過後較佳的反彈能力也有關聯。她還發現高度的自我疼惜與快樂感、樂觀心態、生活滿意度與動力也息息相關。不過,自我疼惜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