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109年小說選》:寺尾哲也〈現在是彼一日〉

《九歌109年小說選》:寺尾哲也〈現在是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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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張亦絢:我對這篇小說極高評價的原因如下:〈現在是彼一日〉完全可以讀作「對318的真正回返」——而回返318,意謂的並不是回到「318佔領立法院」,而是必須回返在「318與323」之間的「無以名狀」。

文:寺尾哲也

現在是彼一日

你有感覺了嗎,明亨說。我覺得腳指頭有點癢癢的,指甲裡面好像有蟲在爬,老皮說,這是不是副作用?我們趕忙用手機查維基百科,發現並沒有寫。老皮扭了扭腳趾,他在床上還穿著襪子,好像還沒適應加州的天氣。不是應該看到什麼七彩泡泡嗎,他說。我們都笑了。

——你以為是小學生的金剛鉛筆盒噢,還可以折射出不同圖形咧。

老皮沒有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大概是太習慣了。他說小時候發高燒,燒到四十一度,把頭腦燒壞了,在那之前他可是很聰明的。他表情游移,越說越慢。我猜這個說法是他媽灌輸他的,而他本人也沒有很相信。

不過我們還是連忙說,沒有沒有,你現在也很聰明啊。

明亨把一撮草倒進碎煙器,轉了幾下。他拿出一張新的濾網,折成扇形,重新套在玻璃壺的壺嘴上。這個玻璃壺的造型十分奇特,豎琴般的長開口微微傾斜,尾端放大,像一隻凝固的袖子。他先前解釋說這個叫bong。老皮立刻開始查單字,但沒查到。明亨說,別煩了。他打開金屬盒蓋,把草末倒進濾網裡,點著了以後,我們輪流拿著壺從另一端吸氣。一吸氣,壺裡的水就咕嚕咕嚕地滾出許多泡泡。

你們有聞過臭鼬的屁嗎,老皮說,和這個味道好像。我們愣了一下。我當然沒聞過臭鼬的屁,我連臭鼬都沒有看過。我說我覺得這味道比較像過期的健素糖,糖衣全部因為年久而脫落的那種。老皮說他小時候超愛吃健素糖。明亨說那不是豬飼料嗎,而且會得癌症。老皮就沒有說話。我們又吸了幾輪,我開始覺得頭有點暈,而且有點熱。明亨站了起來,開了窗戶。老皮說開窗戶不好吧。明亨說擔心什麼,加州早就合法了。

老皮第一次來加州。他是我們大學同學,現在在伊利諾讀博士,讀了十年,中間技術性休學過兩次。老皮說,他這次來灣區,除了參加遊行,主要就是前女友來舊金山玩,要當她的司機兼地陪。前女友英文不好,托他打去預定餐廳——市區那幾家熱門下午茶都不能網路訂位。反正這邊的景點分散,不開車不方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順便載她幾天。老皮說著就笑了起來。我說你們是不是快要復合了。老皮說,沒有啦。

明亨看了老皮一眼,說慶祝老皮的前——女友蒞臨灣區,今天的份全算他的。

老皮說謝謝。

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要去遊行了。老皮說,現在我們三個都吸了,等一下誰開車。我們沈默了一陣,一次吞口水的時間後,明亨說他可以開。老皮說真的嗎,連喝酒都不能開車了。明亨說這個本來就比酒跟香菸還要輕微,不然怎麼會合法,大不了大家一起撞死,還可以領一筆保險金。我知道明亨在說什麼。我和他在同一間公司。公司有幫我們投保高額壽險,賠年薪的十倍,是員工福利的一部分。

我們拿出紙筆,開始認真算起如果真的撞死了,父母可以領多少錢。我和明亨工作了好些年,已經和那些週末華人超市裡全身上下公司防風夾克、公司T恤、公司夾腳拖、公司太陽眼鏡、識別證永遠不會從牛仔褲上拔下來的年輕男孩不一樣了。說白一點,我們已經過了可以心安理得地炫耀公司和收入的年紀,很久沒有講起這類話題了。這次機會難得,因此特別來勁。明亨算起了他歷年年終分到的股票,分四年發,他說不確定保險金的算法是否包含這部分。

「如果包含了,那就是一筆死得很值得的數字。」他說。

老皮沒有辦法加入我們,他看起了電視。他一直轉台。健身中心回數券,菸害防治,早餐玉米穀片,壯陽藥,超音波水療按摩衛浴組。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台剛好都是廣告。

突然,明亨說他有感覺了。

怎麼怎麼。我們問他。

他說,肚子有點痛。

明亨去上廁所的期間,我和老皮把濾網上的灰燼倒掉,清空了碎煙器。老皮先用手指摳著金屬齒夾,再對著摳不到的隙縫吹氣,把殘渣一點不剩地清出來。我們沒有人講話。窗外車流聲像暴雨一樣連綿不絕。這間旅館旁邊就是高速公路交流道,距離近到可以直接從窗戶跳到路肩。我把窗戶關了,坐回床上,和老皮並肩。這房裡沒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老皮把電視的音量調大,靠了過來。我感受到他身體的熱度,頓時又覺得該把窗戶打開。

他轉頭,小聲地對我說,其實要來舊金山旅遊的不是他前女友,是他前女友的父母。所以那些下午茶餐廳是她父母要訂的?他說對。我說恭喜恭喜,進展得那麼快,是不是準備要結婚了。他搖搖頭,說這一切非常複雜,但總之不是我想像的那個樣子,百分之百不是。我的笑容瞬間凝結在臉上,像一層油。老皮說,沒有關係,不要在意,你就當作不知道這件事吧。

他轉頭回去看電視,又說,不要讓明亨知道。

我說好。

我不知道老皮去當前女友父母的司機兼地陪卻沒有要復合是什麼樣的狀況,這已經遠遠超過我對人情世故的理解。老皮繼續看電視。他轉到了一個地方性的新聞台,專門播一些貓咪卡在樹枝上、小孩騎腳踏車摔進水溝之類的瑣事。「等一下我們的遊行,估計這邊也會報吧?」他說。我說應該是吧。他在床上盤起腿來,左腳摩擦右腳,右腳摩擦左腳。一陣子之後,他頭又靠了過來,突然跟我說,其實要來的也不是前女友的父母,而是——

「你們電視幹嘛開這麼大聲?」

明亨打開廁所的門。

老皮的頭轉了回來。明亨自顧自地拿起遙控器,按了幾下,音量降了下來。

「關掉吧。」我說。明亨關了電視。我們頓時無事可做。廁所抽風扇運轉的聲音呼呼呼地響著。明亨搖了一下玻璃壺,現在水面呈現一種混濁的綠色,細碎的氣泡一群群堆疊在壺壁,隨著水波晃來晃去。

明亨掏了掏背包,說他今天帶的份已經全部燒完了。

我見氣氛有點乾,就開始講起早上我和明亨在公司搶洗衣機的事:我們今早特地挑了一棟位置邊陲的辦公室,原以為洗衣間較少人用,沒想到還是客滿。但每一台裝的量都不多,地毯、絲襪、氈毛踏腳墊、防風夾克、小孩鞋子、絨毛布偶等等,看得出來是同一個家庭用的。「那些美國人真的是很賤。」我說。整間只剩角落一台貼著故障便利貼的機器是空的。明亨竟然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撕了故障貼條,把衣服都倒進去,還叫我一起。我想說他是不是瘋了。結果他說,那張故障貼條是他昨晚貼的,為的就是防範今天這種狀況。我們就這樣喜孜孜地按開了洗衣機,一路上都得意的要命,只不過為了洗一個衣服,你不覺得很好笑嗎哈哈哈哈哈。

老皮沒有笑。

他說你們公司福利真好。

「等你畢業找我內推,推薦獎金我們五五分。」明亨說。

老皮說他現在沒在想那麼遠的事情。他現在掛念的只有遊行。

這次遊行是先在杭亭頓公園集合,經過炮台街、黏土街後,沿著遮打大道往西到市政府前廣場。結果我們仍是坐明亨開的車,老皮也沒有抱怨。在車上老皮反覆播著這次的主題曲,他用的是MV完整版。

全面佔領主席台!

全面佔領主席台!

開頭大概有三十秒的喊聲。接下來都是台語了,我聽不懂,只聽出副歌第一句是「天色漸漸光」。老皮隨著音樂哼了一陣,說他差點刷卡買機票,去立法院。明亨說別了吧,你老闆不是都要沒funding了。老皮頓了一下,說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噢不,是我們這些既得利益者,難道都不該做點什麼嗎。

明亨說我們現在就正要去遊行了啊!

因為事先申請了路權,遊行沿線都有警察開道,所有路面都是淨空的。老皮披著一面等身大的國旗,非常顯眼。前導車帶大家呼口號。「Taiwan Democracy。」「Protect Democracy。」或許是考慮到大家英文程度參差不齊,口號非常的短,也沒有講到這次遊行真正的關鍵字。我猜路過的人大概都不知道我們在抗議什麼。

老皮說,這樣是不是沒什麼意義。

「不會啊。」明亨說。「主要是要走給國內看的啊。今天先全球大串連,幾個小時後,凱達格蘭大道上還有一發大的。」

「那我們這邊豈不是跟扮家家酒一樣?」

排熱白煙從地孔逆風升起。路障另一端,兩個白人警察正隔著煙霧瞪著我們。

「⋯⋯你吸太多了。」明亨說。「第一次不該吸那麼多的。」

老皮出了很多汗,國旗沿著他的領口濕了一圈。他的臉頰很紅,好像我們剛剛爭辯得很激烈似的。靜脈末梢的血絲像細小的孢子一樣在他皮膚底下綻開。不知道是不是過敏,他的脖子也出了疹子。我們默默地順著人潮往前走,沒有再說過話。一個講廣東話的大媽逆著隊伍發送傳單。那是一份印製粗糙,十分簡略的傳單。唔該,唔該。老皮沒有理她,從旁邊繞過去。走到遊行的終點,人群圍著幾台宣傳車,音響開始播起了這次遊行的主題曲。主辦單位發送了標有拼音的歌詞。明亨和我共看一張。前奏結束,人聲響起。我們轉頭找老皮,想問他要不要一起看。

老皮不見了。

老皮正在爬宣傳車。

他不知何時擠到那麼前面去。他右腳踩上後照鏡的坎,左腳懸在空中亂踢,兩手攀著宣傳車車頂的圍欄鐵條。他兩腳都是光著,不知為何脫了鞋襪。他身上披著的國旗也歪了,繫帶從右肩脫落,一路滑到腰部。車頂的人蹲下來對他喊了一些話,我們在後面隔太遠,聽不到。人群合唱的聲音太大了,又有音響伴奏。車頂的人開始試圖掰開老皮的手指,另一個人用旗幟的底座推他的頭,老皮力氣大,竟絲毫不受影響。

天色漸漸光⋯⋯。

天色漸漸光⋯⋯。

「難道是藥效發作了。糟糕。」明亨對我說。我們死命往前擠。明亨說,之所以用bong來吸,就是要透過水氣稀釋,讓藥效來得緩,才不會造成太激烈的反應,沒想到老皮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這不合理啊。這不合理啊。明亨反覆一直說。我們撞開一個又一個擋路的人,朝宣傳車鑽去。老皮已經爬上車頂了,他從背包裡面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金屬瓶,大概有一隻手臂那麼長,瓶身是亮面的,在太陽下非常刺眼。金屬瓶上端有一個噴嘴和氣閥。車頂的人看到,都倒抽一口氣。

那是胡椒噴霧器。

在這個國家,持有槍枝是合法的,持有胡椒噴霧器不是。

天色漸漸光⋯⋯。

天色漸漸光⋯⋯。

車頂上的人有些急著要逃,摔了下來。胡椒噴霧器是鎮暴警察用來對付社運群眾的常見武器,一般是受到管制的。有一個穿黃背心的糾察隊員從背後抱住老皮,老皮猛烈掙扎,兩人的四肢扭在一起。我看到老皮的嘴巴像金魚一樣一開一闔。主題曲正唱到副歌處,慷慨激昂。我和明亨離宣傳車還有十公尺的距離,現在人潮已經變成是要逃離車子的方向了。我們的前進加倍受阻。一名警察沿著車頭引擎蓋爬上宣傳車,他奪下老皮手上的噴霧器,用嘴扯開安全插銷,金屬環啪地一聲飛到人群裡面。

他按下了噴槍板機。他對著老皮的臉噴。

人群瞬間靜了三秒,才開始發出尖叫。

更多的警察擠了上去,把老皮壓倒在地。老皮叫得很大聲,比剛剛還要大聲。我們終於能聽到他的聲音。現在音響沒有在放了。警察叫我們退後。我和明亨也被攔住,無法再靠近了。旁邊有人叫了救護車。救護車等了很久都沒有來,最後老皮是被警車送去醫院。

我和明亨沿著遊行的原路走回停車場。舞台鋼架,探照燈,電纜線和擴音器一落落散在地上,工作人員正捲起帆布海報,上面有每個來遊行的人的簽名,說是要用特急件寄回台北,可以趕上明天總統府前的大集結。灰白色仿大理石地板到處都是交疊的腳印。遠方夕陽正慢慢落下,還剩指印似的一小點餘光。視線所及的地平線一片紅紅黃黃,仿佛正參差不齊地燃燒一樣。

「這不合理啊。」明亨說。「這一點也不合理啊。」

我們開車到醫院,在老皮病房門外遇到警察,正是車頂上噴老皮那個。他近看非常年輕,年紀大概比我們還小吧。他一下說要做完筆錄才能見面,一下又說要請示上級,我覺得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規定。講到一半,他甚至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從沒看過警察露出那種表情。我們在等待時瞄了醫院走廊上的電視,正好是下午在旅館看的那個地方新聞台。我們的遊行果然有報,夾在生了四胞胎的袋鼠和百貨公司母親節特惠活動之間。老皮在宣傳車上被噴臉的畫面佔了整整十秒。後來進去病房後,我們跟老皮說了,他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我們通知了老皮在台灣的父母,為了不讓老人家擔心,我們只說他被警察打,沒有提到胡椒噴霧的事。老皮的母親說,嗯,所以人有怎麼樣嗎。我覺得她好像太不擔心了一點。坐在病房躺椅上陪老皮時,明亨突然說不知道被胡椒噴霧噴死保險會不會賠。我們立刻打開筆電,連上公司內部的員工福利網站查詢。查了半天仍無法確定。

明亨說,算了吧。

過了一會,老皮開始咿咿唔唔地叫了起來,先是悶悶的幾聲,後來激烈到門外大概都聽得到。我們圍到床前,等著他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但他似乎是沒有講話的餘力了。我按了緊急通知鈴。醫生進來之後,只說是止痛藥退了,得要再打新的。每兩個小時要打一次,叫我們不要緊張。換過新的藥後,老皮很快就睡著了。他頭微微側偏,靠著自己的胳膊,均勻地打起呼來。他睡得很舒服的樣子。

醫生再次和我們強調,不要緊張,沒什麼好擔心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問明亨說,要不要跟醫生講老皮早上有抽麻的事。明亨說應該不用吧,反正大麻本來就是止痛藥啊。

我們站在病床側面盯著老皮的睡臉一段時間。他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睡得十分深沉。隔天我們到的時候,仍是一模一樣的睡姿。明亨說早知道這樣,就不要來了。我們待了二十分鐘,快要走時卻有一對老夫婦進來探視。老夫婦穿著完全不合時宜的羽絨外套,大紅色大橘色,進到室內也沒打算脫掉。他們說自己是阿秀的父母。「阿秀是誰?」明亨說。「應該是老皮前女友吧。」我在他耳邊說。老人家非常沈默,窸窸窣窣地摸來摸去,從床頭到床尾。先是用棉花棒沾水潤了老皮的嘴唇,又用梳子梳他的頭髮,好像老皮是植物人一樣。我跟他們說老皮應該只是睡著而已。他們似乎沒有聽到。老婦人突然轉頭說謝謝你們來,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我們連忙說應該的應該的。

我和明亨站在房間一角,根本無事可做。離開醫院時,才想起昨天早上洗的衣服根本忘在那棟辦公樓。到了洗衣間,我們的衣物果然已被人拿出,滿坑滿谷地散落在桌子,椅子,以及地板上。旁邊貼了一張字條,大意是說,洗烘衣機用完了請儘速取出,不要佔用一整天,有點公德心好嗎。明亨揉了紙條,扔到旁邊的垃圾桶。「白痴。」他低聲說。我們兩個一週份的衣服到處交纏在一起,襪子和襪子,褲管和褲管,分不清誰的是誰的。黑暗之中,數十台金屬機殼發出連綿不絕的震動:脫水、烘乾、除臭、去污;各種大小尺寸,各種長短形狀的衣物在透明玻璃罩子裡隆隆地不停翻滾,連地板牆壁仿佛都要跟著共振起來。明亨一面收衣服一面又多罵了幾句。他到底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作者簡介

昭和六十三年生,台大資工系畢,Google工程師。在舊金山灣區和台北討過幾年生活。想像朋友寫作會一員。曾獲林榮三小說二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九歌109年小說選》,九歌出版
編者:張亦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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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擂台上的20位拳擊手,向世界的光亮與黑暗出拳,贏得喝采。

邱常婷〈斑雀雨〉榮獲109年度小說獎!

邱常婷/寺尾哲也/熊一蘋/何玟珒/王定國/劉芷妤/陳靜/陳育萱/林新惠/鄭守志/裴在美/林楷倫/林銘亮/高于婷/沈信宏/簡媜/李昂/楊双子/賴香吟/西西

二十篇佳構風格多樣,內蘊豐厚。有四篇作品以「時間旅行」展開,楊双子〈冬瓜茶〉展現「重訪日治時間」的獨特能耐,探討「殖民是什麼?」和「愛與傷」;賴香吟〈清治先生:一九五八病情〉始於戰後,終於美麗島事件,雖寫人物但非以人物為中心;李昂〈密室殺人:大祭拜〉中戒嚴暴力與從性別而來的「典型與非典型的閹割慾望」交錯,呈現了令人震驚的激進觸角;西西對「更長時間」情有獨鍾,〈石頭述異〉達到令文學「出世入世」交鋒生輝的境界。

另有六篇對「如何思考傷害」作出貢獻的作品。回應時事或當下性的小說經常處境尷尬,因為它偶爾會「到不了明天」,但劉芷妤的〈追女仔〉跨過了這種難度,繪出宛如「一圖斃命」,既有代表性又有延展性的「那些年,我們一起看的新聞」;陳靜〈鬼〉描繪被棄孩童的世界,凸顯出社會化匱缺傷害的「不可逆」;陳育萱〈反光〉描寫高樓清潔工,給出了一個不將社會性書寫,封閉於悲嘆或憐憫主義的可能性;林新惠〈Hotel California〉不視傷害在秩序後,是能揭開「秩序即傷害」之作;鄭守志〈永夜〉透過反轉角色,演示性暴力;裴在美〈命運之神〉談性傷害,令讀者不費吹灰之力地齊平於主角視角,為「如何避免剝削當事人」,立下標竿性的範例。

還有以不同筆法切入「日常」的各篇:林楷倫有望自成一家,或振起「漁界文學之文藝復興」,〈北疆沒有大紅色的魚〉對魚的產銷和馬祖東引漁村的掌握十分到位;林銘亮〈遠行者:五個聽來的故事〉在並非對苦澀與恐怖一無所知的詼諧中,令小確幸與大荒謬並進;高于婷〈六角恐龍〉,出色地寫出那些被當成不出色者的孩子們,如何維護自我脆弱的感情;將日復一日造成的麻木、緊繃與內縮凋敝描寫入微的,是沈信宏以教員一日為摹本的〈定期保養〉;〈三溫暖〉則是一篇非常疼惜人的小說:簡媜筆下的女性身體相遇,仍有靦腆,但絕不虛浮,平實之中,也非不見曲折。

有幾篇展現小說的風格語言。何玟珒〈那一天 我們跟著雞屁股後面尋路〉對照了不同起源的「變性」,他人祈願的與自我渴望的;熊一蘋〈銀河飛梭〉視身體或時間都是身外物,但又非有惡意的殘酷;〈噎告〉是少數大膽利用戲劇性推動情節的「驚愕交響曲」,王定國透過有意思的手法呈現嚴肅主題;在寺尾哲也的〈現在是彼一日〉中,三個在美國參加遊行的台灣男子,其中一個突然「脱序」,不但被制服還送了醫,什麼話都還沒說。

年度小說由邱常婷的〈斑雀雨〉獲得。〈斑雀雨〉反覆出現的「母親允諾變鳥」一節,意涵繁生。把高難度的思辨完全轉換成緻密清澈的小說語言,〈斑雀雨〉因此獲選為年度小說的得獎作。

本書特色

  • 109年度小說獎,由邱常婷作品〈斑雀雨〉獲得。
  • 由作家張亦絢擔任主編,編選本年度文壇值得一讀再讀的二十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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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