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流浪巢間帶》:那兩個月我過得戰戰兢兢,夜夜失眠,從此拒斥與房東同住

【散文】《流浪巢間帶》:那兩個月我過得戰戰兢兢,夜夜失眠,從此拒斥與房東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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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和房東一起住,原本對等的朋友關係立刻傾斜。那兩個月我過得戰戰兢兢,夜夜失眠,從此拒斥與房東同住。

文:徐禎苓

房東阿姨F的冰與火

我曾經和房東同住過。

那時候學校宿舍進行暑假整修,我們被迫遷出,自覓短期租賃處。我的隔壁寢鄰居,一位高職老師,職場工作好多年,剛在文山區置產。她邀我一塊兒入新厝,租賃兩個月,意思意思收兩千塊租金。

距離搬遷時間的前一個月,每天晚上我們從宿舍拖著小行李箱散步到新居,東西一點一點運,空屋慢慢積累起衣物、書本時,「家」的感覺步步建立。兩人開始萬般期待新生活,想著怎麼活絡新居,在陽台種花,買小飾品擺設客廳……。

住進去後,我們慢慢發現生活上充滿各種歧異,價值觀不盡相同。每遇到爭執——那些爭執雞毛蒜皮到回家時間不能超過十一點、出入家裡要報備、使用完浴室要開電風扇等等,她忽然不是朋友,變身成房東、老師或家長,到後來我只好摸摸鼻子,畢竟這家是她的,我是過客。和房東一起住,原本對等的朋友關係立刻傾斜。

那兩個月我過得戰戰兢兢,夜夜失眠,從此拒斥與房東同住。

友人告訴我另種情況,也依然棘手。她的房東三不五時會來租屋處,假裝至倉庫取東西,實則像教官檢查房客的空間。「我只是把行李箱放客廳,房東太太竟敲我房門,要我把行李箱放進房間,」朋友抱怨,「只要有東西放在公共區久一點,房東太太就會以為東西不要,擅自拿去丟掉。都已經繳房租給她,就意味著我承租這個空間,憑什麼一直來打擾。以後租房,我都會請房東在合約上寫:絕對不可以進來租屋處,除非房客同意。且來家裡必須提前一天告知。」其實過多干涉暗示著房東的不信任,越不信任,就越想插手管控,但是手一探入,房客機警察覺,多次力爭無效,房客只得搬離。

為了讓房子的選項增多,房東來家裡這件事我勉強能接受,若與房東同住,我寧可露宿。所幸房東阿姨F的房子屬於前者。

房東阿姨F非常熱心,擔心我不曉得路,特意相約捷運站,親自騎摩托車載我到出租公寓。她邊騎邊介紹環境。車子在麥管似的巷道裡彎拐再彎拐,路越騎越窄,最後停在小巷道內。下車時,我完全不記得到底怎麼來。

隨房東阿姨F爬上四樓,她打開紅漆鐵門,入眼簾的是前陽台,這似乎是永和老公寓的特色,門一開即陽台。那長廊上擺了幾個黑塑膠鞋架,架上清一色三吋以上的高跟鞋,其中一雙灑滿亮片;地面則散落男人的皮鞋、運動鞋與拖鞋。

推開紗門,客廳坐了一位長髮女孩,臉上頂著濃妝,臉下不相襯地搭了一套普通家居服,她先傻眼後傻笑地看著我們。房東阿姨F介紹:「這是我媳婦。」話剛說完,一臉孩子氣的男人身穿卡通睡衣,從房間走出。「這是我兒子。」兒子的表情霎時呆愣。他們的神情似乎在說母親沒有通知便擅自帶人來家裡看房。

不知房東阿姨F是刻意忽略兒媳兩人的尷尬,還是沒有察覺,僅一逕穿過他倆,走到小女兒房間。

「這裡是我們以前的家。我租兒子媳婦一間,一間當倉庫,現在還空出一間,原本是我小女兒的,但她去美國了,我們想了很久,決定出租。」我聽出話裡的不捨,女兒離家遙遠,作為母親,或許希望為她保留一個永遠可以回來的地方,可最後是什麼原因讓房東阿姨F妥協呢?我沒問。

這間房安了加高的木地板,即使久無人居,門一開,沒有霉味,光線從窗戶射入,打在雙人床上幾隻布娃娃的米白臉蛋。「這房間有兩扇窗戶,一扇對外,一扇對後陽台,很通風。」然而,窗簾只做了一對,面對後陽台的窗戶沒有窗簾,這樣換衣服會被看光?

撇除窗簾,房間家具完好,沒有磨損破舊,感覺有人長期維持著,彷彿女兒隨時回來就隨時能使用。在那空間裡,我看到一個母親對女兒的疼愛。「你看看還缺什麼,阿姨都可以補給你。」房東阿姨F待我甚好。

接著她領我環顧整間房,電器、廚具通通俱全,唯獨令我介意的是三間房共用一間衛浴。「你放心,不管怎麼樣都是你先用。」房東阿姨F拍了他兒子的肩頭,擅自給出承諾。

「你真的可以放心。我也常常來這裡,帶食物給我兒子媳婦,我會一視同仁。把你當女兒一樣疼。」聽在耳裡,怎麼感覺像媳婦進門,公婆打的一劑強心針。末了,她補充:「我媳婦什麼都不懂,你們高學歷一定懂很多,可以教她,或者多和她聊聊。」

雖然房東阿姨F很熱情,可是不知道此話是故意還是大意,她壓根沒看到,那媳婦聽完這番話後,臉色變得多陰黑。


聊天魔人房東阿媽G

夏季看房最怕遇上颱風,預約好的時間被強風暴雨硬生生攔腰截斷。

無法出門看房,不意味能賺取片刻悠閒,反而把騰出的餘裕轉成更細密的前置作業,加緊在各大租屋網地毯式搜尋。

我有個壞毛病,很害怕也不喜歡跟陌生人講電話,每次都要事前演練開頭的話語內容,連按下電話號碼都十分緊張。撥了幾通電話出去,大抵順利,竟在第N通電話上遇到非常會聊天的房東。房東阿媽G大概是目前遇到在電話上聊最久的,起碼超過半小時。

電話接通,我顫顫說明來歷,房東阿媽G聽到「租屋」二字後非常開心,兀自在電話那頭燃響鞭炮:「住到我們家算你福氣。我們這棟住的全都是名人,有四個醫生,還有好多教授。之前台北大停電,行政院都停了,就我們這棟還有電。得天獨厚……」她繼續介紹,「我家門口樹好高好大,晚上看出去,月亮就在樹的上面,好漂亮。」嗯,我沒準備好在電話上聊得那麼詳細,卻又完全找不到空隙阻止她,只能看著手機上的通話時間越來越長,忍不住擔心起手機費會超出。

話鋒一轉,她問起我的工作、學歷,知道我讀中文,立刻轉為憂慮的語氣,問:「你們中文系除了當老師,還能做什麼?我女兒念D大華文系,好擔心她的出路喔。我現在每天都幫她念佛,認真做義工,幫她積德。」

作為一個還在流浪的大學兼任教師,其實自己也十分擔心。當前世界不如林文月筆下《讀中文系的人》的美好年代,傳統來到現在似乎到了需要革新的時刻。偏偏研究所培育多年的思辨能力、教育專業,面對學生人數歷年驟減,大學院校合併、退場,終究來到了窄門前。要過窄門,必經嚴苛篩選。難道無法突破?轉職?倒也不是不行,但業界經歷夠嗎?不留學界,好像將前程習得的寫論文績效通通廢棄,內心莫名不甘心。猶豫著,蹉跎著,一年過去了。

幾年前中文學界開始出現反思:「能夠讓中文系介入台灣社會的專業是什麼?」但目前仍只是紙面上的思考,真正落實者幾兮。我當然沒有把焦慮加諸在房東阿媽G身上,否則她做的義工時間大概要更長。「別擔心啦,培養一技之長,一定有工作的。」我說出這句大而無當的廢話,倒安撫了她。

我瞄一眼時鐘,三十分鐘不動聲色地飛離,可什麼租賃細節都沒問到,房東阿媽G又把話題重回一開始那群黃金陣容——她的鄰居:「噢,我跟你講,有錢人都超怕死。我們頂樓水塔三個月就洗一次,非常乾淨。治安也非常好。我有時候運動很晚回來,也都很OK。基本上我也不太干涉房客,他們要做什麼多晚回來都行。」

房東阿媽G似乎搞混了健康活著與怕死並非一回事,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話語裡有個關鍵。這是目前為止,我問她的唯一問題:「住在那裡的室友們有誰?」

「就我啊!」

我不想租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流浪巢間帶》,時報出版
作者:徐禎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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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房子有時候是租一種家的記憶、想像,讓異鄉人有點依存感,
在不屬於家鄉的城市,也有家鄉的感覺。
但有時……一切都是幻覺!
笑中帶淚的租屋奇譚,找房就當練功與修行,
看似滿紙荒唐,卻是無殼青年的平凡日常。

台北租屋大不易,作者以幽默而抒情的文筆,笑中帶淚寫下北漂青年在大台北地區搬家、看房、找房,以及與各式房東、室友的奇遇記,人生百態令人莞爾。

租屋和愛情一樣可遇不可求,下手要快,眼神要準,時機要對,要找到正常的房子有時根本是奢求,牆面多邊形,衣櫥做隔間,總經理室當客房出租,雙開浴室門,窗戶做衣櫃,房間熱到要練十八銅人,抽水馬達每日哮喘到快爆炸……稍有不慎租到靈異通道,只能夜夜無眠。

還要俐落閃過各式話術,坪數是假的,包水包電其實不包洗衣和冷氣,採光佳只能在浴室享受,頂加當頂樓,可開伙只限用電鍋。不只選屋,還要慎選房東,有人話匣子關不住,還有自詡男傭住在屏風後的房東先生,為了安全在屋裡裝監視器的怪房東……也有難得的緣分,遇上父親從前的舊房東。

在城市中遷徙,周邊美食走一輪,眷村特色大陳年糕、充滿懷舊情懷的永和世界豆漿……當記憶湧上心頭,取出食材,蔥薑蒜辣,乾炒川燙,溫火燉煮,家常美味上桌,以煮食療癒疲憊的租屋歲月,烹往事,也嘗出新的人間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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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