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璁《物裡學》:筷子比任何一種餐具更近似手指的擬物、或者延伸

李明璁《物裡學》:筷子比任何一種餐具更近似手指的擬物、或者延伸
Photo Credit:大塊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當我持著修長的杉木筷,無論接下來要吃的是圍爐大餐或孤獨泡麵,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存在感,透過溫潤的指間觸覺,它好像在告訴我:「要好好地吃,好好地活」。

文:李明璁

筷子 chopsticks

快子
Photo Credit:大塊出版

我喜歡樸質的木製筷子。就像握著剛削好、還散發木屑香氣的鉛筆,讓人感到書寫前壓倒性的靜謐;每當我持著修長的杉木筷,無論接下來要吃的是圍爐大餐或孤獨泡麵,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存在感,透過溫潤的指間觸覺,它好像在告訴我:「要好好地吃,好好地活」。

對我來說,筷子比任何一種餐具更近似手指的擬物、或者延伸。相較於刀叉匙,筷子無所謂左右手的差別,它缺乏一種明確的方向性。每個使用者因其個人習癖,而將筷子自我身體化。筷子不像銀製刀叉匙的沉甸、動作盡是往下墜落;相對的,它總是輕盈向上揚起。也難怪,我們只看過雀躍的筷子舞,而未曾聽說有人以叉匙入舞。

筷子雖是形狀最簡單的餐具,不過就是獨立成雙的平行線,沒有任何「面」的型構;但也因此能與我們的手指巧妙交纏,且比任何一種餐具都便於攜帶。「握」或「拿」,其實都不是指涉手持筷子的精確動詞,那頂多適用於對刀叉匙的操作描述。總之,筷子的形式極簡,是為了融入它極繁複的對應體:手指。

若從西方中心主義觀之,筷子並不好用:與湯匙相比,它不易撈取;與叉子相比,它不好固定;與刀子相比,它不便切割。然而,如果我們將視角反轉,卻會發現筷子其實因此而「一式多用」──至少可以刺穿、切分、按壓、翻動、攪拌、夾取、傳遞……

法國社會學家羅蘭.巴特因此讚頌筷子:「它的姿態如此輕柔,有著一種陰性氣質,這種準確、細緻的動作正如母親抱小孩般的小心翼翼……不像我們(西方人)餐具那樣切割和刺扎;它從不蹂躪食物,不是慢慢挑開(如對待青菜),就是輕輕分離(如對待魚類),因而重新發現食材本身所具有的天然縫隙。」

刀叉匙的單一機能導向,與講究專精分工的歐洲現代思維契合。每種餐具各司其職、固定其用。只要有參加過西式盛宴的人,肯定對那一字排開、大小長短不同的刀叉與匙,印象深刻。相對而言,筷食的東亞生活圈,傾向建立某種圓融一體、彈性非固定、與多重機能的物體系。避免過度的功能區隔及其對立,而以木或竹為主的素材則強調了自然感。

再者,西方的進食安排具有一種中心性,有明確的主副菜之別與前後順序,因此餐具也須隨之變化。表面上這是一種個人主義式的進食,但其實卻服膺於某種核心權力的均分。

然而,我們的用餐相對是去中心而散漫的,桌上滿佈不同烹調形式的菜餚,等待具備多重機能的筷子來挾取──於此沒有特定的次序,只是基於個人偏好的選擇,以及某種隨機的趣味。當然,也可能是儀式性的行為表現,比如說幫忙挾菜,以示孝敬、客氣、或愛意。

因為喜歡筷子,去日本旅行常會帶回漂亮的杉木箸,不過節儉的媽媽總捨不得用。偶爾我回老家吃飯,不免抱怨「筷子這麼舊該換了」。直到有一次,半夜煮了麵,安靜等待時我拿起筷子,用指尖緩緩撫摸,發現尖端部位有些極細的坑凹,想是媽媽不經意留下的牙齒咬痕吧。突然我感到微微不捨,原來歲月老去的記憶,竟已銘刻在如此毫不起眼的舊筷子上啊。

叉子 fork

叉子
Photo Credit:大塊出版

相較於自己對杉木筷子毫無保留的喜愛,不鏽鋼製叉子,於我則有一種感官上的好惡參半。一方面,叉子記憶著某些美好味覺:諸如五分熟的菲力牛排或「天使髮」義大利細麵(Capellini)等西式佳餚;但另方面,它本身的觸感和視覺,卻較難誘發物件與主體間的親密連帶,有時還給人難以言喻的冰冷距離。

筷以木材削作,質輕、溫潤、柔和,叉子則是沉重、冰冷、堅硬的金屬製品。筷子是手指之延伸,靠輕握、托住的巧妙動作而後夾取。叉子則全然不同──透過緊密的穿刺、固定,它圈劃出取食的一口範圍,再佐以餐刀切割。前者有某種曖昧但萬能的兼容性,後者則強調明確而單調的機能性。

叉不僅跨文化地與筷形成對比,即便在同一文化內,它和勺匙的關係亦是如此。叉子具有攻擊的武器意象,表徵著人類征服而非順應自然;而勺匙卻相對安定、包容,被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視之為母性象徵。

在古英國,一個茶碟裡放著兩只小勺,預告婚禮將臨;耶誕夜裡人們舉起勺匙,祝不在場的親友健康平安。勺匙在不同生命儀式中常以禮物的姿態出現,而叉子卻很少被當成餽贈品。

叉子雖是遠古狩獵和烹烤工具的縮小擬物,但其在餐桌上的歷史,卻遠遠不及筷與匙之久遠。史載最早使用餐叉者,可能是十一世紀威尼斯總督的新婚妻子。當時她以叉進食的舉動,讓參與喜宴的多數賓客大感震驚。樞機主教甚至寫了一篇文章批判她,題為:「過度矯飾高尚,體內因此徹底腐敗的總督之妻」。

教廷認為,既然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都是徒手取食,人類就不該自作聰明、以不潔的器具代之。後來總督夫人罹患絕症,大家一口認定這就是她挑釁上帝自然律則的罪果。直到17世紀,德國的神職人員都還沿用同樣的理由,反對將叉子引進家中。於此同時,地球另端的中國和日本,早已發展出精緻的箸食文化。

就連學富五車的法國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都曾在其經典文集中,坦承「自己幾乎不用刀叉……時常咬到手指。」難怪年鑑史學宗師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直言:「16世紀以前的歐洲,並沒有名符其實的豐盛飲食和洗鍊的用餐方式。在這一點上,西歐遠遠落後於所有古文明。」

直到17世紀,極力打造自身完美形象的路易十四,終其一生仍是用手取食,並禁止皇室成員使用叉子。很難想像,即使優雅貴氣的瑪莉皇后,也都還是將纖纖玉指伸入餐盤大快朵頤。

同時間,叉子進口至英國,喜劇巨匠班.強生(Ben Jonson)甚至在他的劇本裡諷刺寫道:「用叉子實在很可笑!從義大利傳入,想藉此節省餐巾吧」。

叉子除了讓手指不再沾滿油膩肉脂或水果汁液,而弄得濕糊黏搭;也迫使人們每次只拿一小塊、定量的食物,將未被叉取的部份留在面前盤中。這一方面定義出新的餐桌禮節;另方面,也演化成布爾喬亞階級的拘謹社交節奏──在言說中,切割、插取、咀嚼的不只食物,還有如法國文豪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筆下微妙流過的似水年華。

就像多數體現西方現代性的事物,都訴說著一種溫柔的粗暴。叉子無意識的理性計算,只是社會規範在餐桌上被改寫的一部份。弔詭的是:這所謂文明的禮儀,竟立基於暴力的穿刺;而維繫生命的取食,卻透過帶有弒殺氣息的器物。凝視著冷冽鋒利的叉尖,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無法衷心喜愛叉子的理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物裡學(2021復刻增修新版+全新攝影)》,大塊出版

作者:李明璁

2008年李明璁第一本書《物裡學》,登上誠品暢銷榜,也獲選《聯合文學》年度散文、法蘭克福國際書展台灣館主題選書。書中文章,甚至還被大學學測納入國文科閱讀測驗。時隔13年,在李明璁主持公視人氣節目《我在市場待了一整天》而敲響金鐘、大獲好評之際,《物裡學》終於完成增補改寫、重新攝影、精裝設計,以復刻新版之姿,重磅回歸。

人不僅創造了各式各樣的物件,同時也被各式各樣的物件,塑造了自己。是以,我們對待事物的方式與態度,也會展現出我們和他人與自己的關係。

本書於2008年初版發行,十餘年來,書中文章已被多本高中國文教材收錄。作者創新自由、不受侷限的寫作風格,將深入淺出的理論解析、與雅俗共賞的抒情隨筆,巧妙而精準地融合一塊。重新復刻的新版,不僅修訂、收錄這些精彩作品,更加入上萬字的新寫篇幅,以及作者本人重新攝影的近百張相片。

物裡學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大塊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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