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隱形人》:清潔工作最難受的就是起床,就算工作多年永遠會咒罵鬧鐘

《街頭隱形人》:清潔工作最難受的就是起床,就算工作多年永遠會咒罵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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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是因為一大早就要開始工作,而且極度耗費氣力;或許是因為人天生不適合天天在三更半夜起床;或許是因為工作經常一成不變,無聊乏味。

文:羅蘋・奈格爾(Robin Nagle)

清潔工作最難受的不是垃圾,不是垃圾很重、很臭、沒完沒了、危險。最難受的不是在惡劣的天氣中工作,或很少連續休兩天假,或輪調一天的各個班次(有時會長達好幾年不斷輪調),或跑無止盡的接力,或上夜班,或是在工作時被民眾嘲笑。清潔工作最難受的甚至不是偶爾莫名其妙被局裡的官僚罵得狗血淋頭,一肚子火。

清潔工作最難受的部分簡單易懂多了。

清潔工作最難受的就是起床。

或許是因為一大早就要開始工作,而且極度耗費氣力;或許是因為人天生不適合天天在三更半夜起床;或許是因為工作經常一成不變,無聊乏味。

你永遠想不通為什麼清潔工作這麼難,就算工作多年,仍會討厭工作,永遠會咒罵鬧鐘。

你穿上牛仔褲、T恤、連帽外衣;刷牙,梳頭,離家出門,爬進車內。

上班途中,你想到自己只有一次是雀躍著下床去工作,也想到康乃爾的故事,慶幸自己不曾遭遇多年前他和他的夥伴承受的苦難,但是也了解為什麼幾乎還沒真正開始工作,就有想放棄的念頭。

那是你第一天工作。你緊張,驕傲,開心自己能做這份工作,到街上後活像想清光全紐約的垃圾似的,拚命工作。搭檔是老鳥,提醒你稍微放慢速度,但是你充耳不聞。

接近中午時,你仍覺得渾身是勁,動作迅速,用力拖一個特別重的桶子,裡頭有液體攪動。那個桶子很古怪。你聽到搭檔大喊,轉身看見桶子裡裝滿死鴿子,浮在滿是蛆的液體上。你也大聲驚叫,想要躲開,但是拖得太用力,反應太慢,幾加侖臭烘烘的液體和幾隻浮腫的鴿子屍體,弄髒了你全身。

你跳離穢物,拚命憋住呼吸,但是你也開始乾嘔。那股味道強烈,甜甜的,令人倒胃,你這輩子從沒聞過那麼臭的味道,而且你渾身都是那股臭味。搭檔試著表達同情,建議你脫掉你的T恤,穿他的長袖運動衫,但是這樣對你濕答答的褲子沒有幫助。

還有,一開始他捧腹大笑,沒辦法講話。他提醒你,沒有東西能除去那股臭味,你的服裝、手套、靴子,全毀了。在垃圾車上,在你旁邊跟你開了一會兒玩笑後,他開始說他受不了你整天香噴噴的。接著他又放聲大笑起來,笑到眼淚都流下來了。最後他把你趕到腳踏板,就算開始下雨,也不讓你回到車內。

那天晚上,你丟掉整套制服(那套制服新得連T恤袖子都還有摺痕),暫時向同事借一套來頂替。你先後在分隊和家裡用燙得快受不了的熱水洗澡,洗了好久,把熱水都用光了,接著想在床上躺著休息,卻發現沒辦法。那可怕的臭味在鼻孔裡逗留,惡臭難聞,臭得你想剪光鼻毛,以防臭氣分子殘留在鼻毛上。但是現在你卻發現無法躺平,背部肌肉變形,脊柱早上還很正常,現在卻覺得像扭曲了似的。你以為是熱水澡緩解了疼痛,其實是現在才開始發痛。你翻身趴著,但是就算趴著仍無法打直身子。接著你試著側躺,同樣沒辦法緩解疼痛。

你對著空房間大叫:「我沒辦法做這工作,我無法勝任,肏,我沒能力當垃圾人,天呀!」你的聲音粗厚,帶著絕望,你很慶幸沒人聽到你說話。

你深吸一口氣(連深呼吸都會痛),稍微冷靜下來後,你就要起身去告訴老婆。你需要閉上眼睛片刻,接著再到隔壁房間,當著她的面說你不要再回去幹那個爛差事了。

但是你卻睡著了,後來老婆告訴你,說你睡得很沉,整夜一動也沒動。早晨一眨眼就到來,快得你都忘了你沒辦法勝任工作。於是你踉蹌去工作,被同事戲稱為「鳥人」好長一段時間。

接下來幾週和幾個月,你學會一些必要的技巧,像是搬重物時用腿出力,而不是用背部(你肯定會發誓說你早就知道要那樣做);學會搬重物時會等搭檔一起搬,不再逞強自己一個人搬;學會調整速度,完成工線上和一天的工作。你會養成良好的習慣,小心處理街道上待收的每個袋子、桶子和罐子。

你仍然至少每星期會說一次要辭職,不過沒有人會當真。老鳥只會微笑說你會辭職才怪,就像他們多年來也天天想辭職。他們會告訴你再堅持一段時間,發誓情況會好轉;你會告訴他們,他們吸柴油廢氣太多年了,腦袋壞了。

不過一旦撐過第一年,你就會認為或許能堅持到第二年或第三年,直到過了五年你竟然不知不覺。到那時候,你的背已經恢復正常,你結識真心好友,再也沒遭遇到「死鴿子湯」。

你把車子開進分隊,倒車停到空車位上,下車走入涼爽的黑暗中。你注意到一名清潔隊員同事將他的休旅車換上復古白邊胎和旋轉輪框外蓋。你自己的車則是最新款式的。你工作夠久了,領取最高薪資,能在垃圾車上工作,因此偶爾能領到垃圾車錢。

第一次得知市政府會發額外工作津貼時,你著實無法相信;這項津貼規定於一九八○年到一九八四年期間敲定的協議中,當時正在推行三人一組改成兩人的政策。市政府省下龐大經費,為了獎勵工會,在協議中將部分省下的經費發給協助提高工作效率的清潔隊員。

這背後的理由很合理,但是你仍會感到驚喜,領取固定薪水之外,竟然偶爾還能獲得額外津貼。固定薪資、「垃圾車錢」(truck money)、上個冬季小區分工後派值夜班多拿的「夜差」(night diff)、除雪加班費,你計算無數次後,今年年薪大概在八萬美元左右,甚至接近九萬,這樣的年薪對老鳥而言很正常,跟你同期到職的同事也領同樣範圍的薪水。

多數人認為這樣的薪水對區區垃圾人(民眾仍叫你垃圾人)而言太高了,你則經常認為市政府應該推動「一日清潔隊員」計畫,規定每位紐約居民必須跟當地的清潔隊員一起工作一天,清掃街道、疏導交通、搬運垃圾。

你十分確定,如果普通市民知道清潔工作有多艱苦,就絕對不會羨慕你和同事賺的任何一塊錢。同事會向你保證,民眾絕對不會樂意付慷慨的薪水給清垃圾的人。此外,同事也會認為「一日清潔隊員」的白日夢絕對不會實現,因為你能想像市政府必須提出什麼樣的免責條款嗎?

相關書摘 ▶《街頭隱形人》:清潔隊員在工作過程中跟遇見的居民說話,是他「越線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街頭隱形人:人類學家臥底紐約清潔隊的田野故事(新版)》,左岸文化出版

作者:羅蘋・奈格爾(Robin Nagle)
審定:林浩立
譯者:高紫文

假如你夠幸運,可能一輩子都不用找上警察;也可能一輩子不會需要請消防隊員幫忙。
可是你每天都少不了清潔隊員。
但他們卻是城市裡的隱形人,不引人注意、不受人歡迎,甚至被徹底忽視。
一位人類學家,同時也是一位清潔隊員,帶我們看見城市中這群總是被忽視的街頭隱形人

每個人、每天,無時無刻,都在製造垃圾。人們怎麼生活,就會出現怎樣的垃圾,垃圾可說是人類文明的縮影。此外,垃圾還是促進經濟發展的重要因子(不丟怎麼買新的?),是都市公衛的重要議題(垃圾放太久會孳生害蟲,引發傳染病),更是都市規畫的重要環節(越大的城市就會有越多的垃圾,這些垃圾該往哪丟?)。但一般人卻很少關心自己製造出的垃圾,更不在意處理垃圾的人。

羅蘋・奈格爾從小就對垃圾有興趣,成為人類學家後,她開始以此為研究主題,關注幫城市清理垃圾的這群人。一開始,她跟在垃圾車後面,企圖深入了解處理垃圾所需的人力成本和勞動條件;但後來她發現這樣不夠。清潔隊員究竟需要哪些能力?為什麼他們沒有獲得應有的讚揚?是什麼讓人們對清潔隊員視而不見?以及,這份工作究竟有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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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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