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讀下去》:為什麼一個中產階級台灣女性,要去美國偏鄉為黑人學生上課?

《陪你讀下去》:為什麼一個中產階級台灣女性,要去美國偏鄉為黑人學生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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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郭怡慧是法律和教育背景出身,會在副標裡強調她的專業及實踐路徑,也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但相比起公平正義,我認為一個人如何和另一人建立深刻的關係,並在這樣的關係中直面自己並蛻變,或許才是更重要的主題。

文:洪子琁

這本書《陪你讀下去》的副標說,這是場「探求公義的文學之旅」。

作者郭怡慧是法律和教育背景出身,會在副標裡強調她的專業及實踐路徑,也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

但相比起公平正義,我認為一個人如何和另一人建立深刻的關係,並在這樣的關係中直面自己並蛻變,或許才是更重要的主題。

以助人專業標準來看,老師郭怡慧和學生派屈克之間的互動充滿了素人的善意,在磕磕蹦蹦的關係建立中踩了不少倫理地雷,但看見兩人如此笨拙地奮鬥時,我也看見許多(準)助人工作者的縮影。

這也是一段描寫助人者如何煉成的故事。

為何起心動念?

郭怡慧是台裔美國人,父母在白色恐怖時期移民美國,讓她在衣食無憂的中產階級家庭中長大。

她本可以循一般華人的發展途徑,就讀醫藥理工相關行業,並完成自己的美國夢。但她卻莫名地傾倒於黑人民權運動,最終長成一個左派憤青,並在就讀大學期間成為「為美國而教」(Teach for America,台灣也有分店Teach for Taiwan)的教師,前往密西西河三角洲地區的偏鄉,阿肯色州小鎮赫勒拿(Helena)教書兩年。

看似因公平正義理念而做出超越種族與階級的奉獻,但她在赫勒拿的教學生涯動輒受挫,促使她反身詢問自己:為什麼?

這是一處嬰兒出生後便註定要離開的地方,她為什麼要留在這裡?赫勒拿和她沒有任何種族或階級的聯結,為什麼她一個成長在中產階級家庭的台灣子女要去偏鄉為黑人學生上課?

在反覆詰問中,她理解到自己的自私一面:華人在美國也是少數族群,但相比起黑人起身反抗,華人社群更傾向於依循白人規則,壓抑自己的族群歷史。身份認同失根下,她只好在黑人歷史中尋找受迫者的認同。

出於自私心態而做出無私舉動還不只這一樁,郭怡慧也坦承在離開赫勒拿後,曾將自己的教學生涯寫作並投稿,那篇文章的誕生看似是在喚起社會對黑人受教權的重視,但更可能是她以文字來平撫放棄學生的罪惡感。

「這個人物的存在彷彿是為了服務我,以及滿足我不想忘記三角洲的個人需求。」

「你為什麼要當心理師?」每個心理師在入行前都被問過這個問題,提問者可能是老師督導,同學朋友家人,也有可能出於陌生人。

我們自然有自己的官方答案:「對人類有興趣」、「心理健康很重要」、「想要幫助別人」。這些都是足夠正向光明的答案,可以寫在訪談裡,為助人熱忱再增添一圈光環。

但我們也清楚,這問題並不是簡答題,而是直指內心的申論題。有不少人是基於不和睦的原生家庭、受挫的人際關係、對自我價值的質疑、悲傷難受的過往,而選擇走上助人工作的道路。

昇華機制確實存在,受傷醫者也確實存在,但這些自白坦露出助人者的脆弱內心。因此,就算深知自我揭露的必要,我們還是會在內心成長茁壯後,才會鼓起勇氣做出告白。

精神的修煉場

郭怡慧如願成為赫勒拿的教師,滿懷熱血前往三角洲任教,想讓黑人學生瞭解自己的歷史和命運,並為未來起身奮鬥。

但她開始執教後卻發現,學生無心於學習,獎懲制度毫無作用,老師與學生都習慣體罰和言詞羞辱,警察在教室後站崗成為常態。

曾經觸動她的文本也沒有感動學生,她為此使出殺手鐧,公開傳閱黑人被白人虐待的照片,但除了一名學生表現出反抗外,其他學生都沒有被激起內心的火花。

滿懷熱忱卻受到此等重挫,讓郭怡慧一度灰心喪志決定去唸哈佛法學院,但在她引入青少年文學並推廣自由書寫後,她感覺到學生與班級風氣都有了明顯的轉變。原先躁動的學生願意靜下心來閱讀,提筆寫作,也能在同學的作品中找到共鳴。她終於讓學生往成長的方向走。

然而,當她與過去同樣醉心於民權運動的朋友分享她在赫勒拿的斬獲時,對方的反應卻是「你怎麼沒看XX作品」「你應該要從制度來改變」。

當心理治療訓練往科學化靠攏時,「標準化」成為一個難題。

標準化意指要有能夠依循的SOP,固定流程的治療技術容易教學,方便進行研究,更能確保治療效果,會有這樣的演進無可厚非。

然而,學說與實務間往往有巨大的落差。在健保制度和風土民情的影響下,心理治療難以透過標準化模式來進行,若要因循習慣做些微調,又有可能影響到治療方案的本質。

所有不夠精緻的介入都是現實中的不得已,治療技術的產生全都是肉身搏鬥後的結晶。有人斷言「心理治療是將治療師本人做為治療工具」,因為有那麼多的魔幻時刻,是在筋疲力盡的兩人以生命碰撞下,在治療關係這修道場裡修煉出來的。

倫理的雙面關係

考上哈佛法學院後,郭怡慧屈服於主流價值觀,遁逃回中產階級世界中。但在她沉湎於五光十色時,她聽說過去的學生派屈克因殺人罪嫌而入獄。

派屈克是個能燃起老師教學熱忱的學生,他文靜有禮,願意回應老師的期待,做錯事時會真心懊惱並修正,唯一的問題是有嚴重的拒學傾向。

在郭怡慧任教期間,派屈克也曾經逃學,但在郭怡慧進行家庭訪問後,派屈克奇蹟似地振作,成為每天都來上學,乖巧地完成所有功課的優良學生。

他與不良學生相比簡直是光譜的兩端,但卻成為殺人案件的重大嫌疑人。郭怡慧把赫勒拿的教學經驗寫成報導故事,並把這篇刊登在知名雜誌上的文章帶去給派屈克看。

她本是想平復她未經同意便消費他們故事的罪惡感,但她卻更罪惡地發現,派屈克的讀寫習慣在再次中輟後便被摧毀怠盡,以致於在因自身故事被消費而感到憤怒前,便被艱澀的文字絆住步伐,坑坑巴巴無法把文章通順讀完。

郭怡慧決定向法律事務所告假七個月,回到赫勒拿完成她未盡的教學義務。但派屈克告別學生身份已久,面對郭怡慧重建教學關係的請求時,他要求郭怡慧偷渡香菸以換取他認真寫作業。

郭怡慧為此拜訪派屈克的家庭,從他爸爸手裡拿到一包又一包的香菸。然而某次她起了疑心,仔細檢查後發現,派屈克一直以香菸為障眼法來偷渡大麻進監獄。

在他們曾經單純的教學關係中,郭怡慧與派屈克都對這段關係做出挑戰。

郭怡慧消費了黑人學生的成長經歷,將他們的成長作為名聲的脂粉。而派屈克利用了郭怡慧的信任,讓她做出幾乎要身敗名裂的錯事。

成為心理師之前,我們都經受過老師督導與前輩的諄諄教誨,告誡倫理越線會有的各種負面後果。

不能與治療中的個案發展情感關係、不得在未經同意下揭露個案資料、不能在分享演講中揭露個案身份、不能利用個案來滿足個人需求。種種瑣碎繁複的規定,目的都在於將治療關係中脆弱的兩人拉出安全距離。治療倫理是種雙面關係,同時限制著心理師和個案,也同時保護著心理師和個案。

是什麼幫了你?

在赫勒拿的七個月,郭怡慧教導派屈克閱讀青少年文學、俳句詩集、黑人自傳、書信文學。派屈克對小說人物投入情感,發現簡單的詞句也能組成優美的文章,在自傳文學中找到共鳴,最後還寫了封文詞優美的信給他的女兒。

他的智識發展居然只需要那麼點東西——一個安靜的小房間,一疊書,一點點大人的指導——這點把我嚇著了。然而,這麼一點東西卻很少被提供給需要的人。

七個月後,郭怡慧陪伴派屈克走完司法歷程,回到加州工作。派屈克之後因假釋而出獄,經歷一段喪母且失業的辛苦時間後,在家鄉找到一份尚稱穩定的工作,終於建立起自己的立足之地。

透過師生關係認識一名學生,那意味著永遠將他當作一名學生看待。你深深感受到他的奮鬥,而在他的奮鬥中,你也感受到你自身的奮鬥。身為老師,就是看著學生奮力將自己扭擰成形,然後畢生難以忘懷那種光景。學生彷彿奧維德筆下的人物,他的身體不斷歪曲扭動,從一個生物體變成另一個生物體,最後終於屈從於全面蛻變的任務。為什麼?因為他信任你;因為與其保有原來的自我,他更想感受那個新的他;因為他希望你能幫助他讓蛻變持續發生。

是什麼幫了派屈克?文學?法律?還是有個認真陪伴他的人?

我並非格外有能力改變派屈克的人生旅程,派屈克也並非特別具有回應我的潛能。重點在於我必須相信,兩個人處在一起時,他們可以在對方身上留下強大的印記,尤其是在某個被許多人離棄的地方,尤其是在某個我們還血氣方剛、志氣仍在飛揚、性情尚未硬如鐵石的時候。在那樣的時間、那樣的地方,我們是脆弱的,我們隨時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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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