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丈夫的骨頭》選摘:丈夫去年夏季獨自攀登北阿爾卑斯山,從此成了不歸人

【小說】《丈夫的骨頭》選摘:丈夫去年夏季獨自攀登北阿爾卑斯山,從此成了不歸人
Photo Credit: alpsdake @Wikimedia Commons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瞭解丈夫。唯一的線索只有藏在他遺物中,一具形似孩童的遺骨。而在這個家中,可以產下孩子的,就只有生前會用甜膩聲音呼喊丈夫的繼母……

文:矢樹純

這天早上,我一反常態,一早就醒了。

儘管模模糊糊,但好像夢見了丈夫還在的時候。

我想起丈夫孝之低沉的嗓音、柔和的眼神,帶著心底起伏難安的感受爬了起來。

走出臥室,前往走廊盡頭的盥洗室。小解之後,洗臉漱口。

十年前,罹患胃癌的公公最後不敵病魔過世,膝下無子的我們夫妻決定搬來這裡,和婆婆同住。丈夫找了裝修業者,在二樓設了廁所和盥洗室。丈夫挑的樹脂洗臉台很容易髒,以前我總是勤奮地刷洗,但現在老花眼愈來愈嚴重,不太在意了。

洗臉台上方鏡中自己的臉,也因為沒戴眼鏡,一片朦朧。眼周膚色暗沉,是因為皮膚鬆弛的關係嗎?一陣子沒染了,白髮變得明顯。

陰暗的屋子裡一片寂靜,悄然無聲。這幢老舊的透天厝,一樓有起居間、廚房和一間和室,二樓有一個房間和一間和室,我一個人住實在太大了。

婆婆佳子在我們搬進來同住的第七年住進了老人院,兩年前因肺炎離世了。享壽七十六歲。外子的生母在他上小學的那一年過世,佳子是公公幾年後再娶的後母,和外子沒有血緣關係。也許是這個緣故,雖然以家人的身分同住在這個家,丈夫對佳子仍維持著相敬如賓的態度。

然而去年丈夫卻猝死了,就彷彿被佳子的魂魄給牽走了一樣。

後來已經過了一年。

前些日子辦過了對年法事,但我的腦中仍是一片迷糊,彷彿塞滿了灰塵。內心深處,我無法接受丈夫的死,沉浸在模糊的悲傷之中,日復一日。

但今早不同於平時。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清爽地醒來了?

我長年從事護士工作,睡眠作息顛三倒四的生活,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小睡之前服用助眠藥物也是個壞習慣吧。今年春天六十歲退休以後,我到現在依然必須借助藥物,否則夜裡難以入眠。這陣子的生活,我總是過了深夜人還醒著,隔天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來。

我用毛巾擦乾嘴周,回到臥室,打開落地窗,穿著睡衣走出陽台。

冰冷的空氣讓我全身瑟縮了一下,抬頭一看,淡色的天空散布著宛如無數綿絮的雲朵。

與夏季沉重的雲不同,飄浮在極高極遠之處。背對著初升的太陽,每一片雲朵皆閃閃發亮,就彷彿從內側光輝四射。

今天還是得做點什麼才行。

我覺得宛如收到了天啟。我不該渾渾噩噩、散漫無章地混日子,必須往前進才行。

因此我決定來整理好一段時間不曾打開的庭院儲藏室。

走到一樓廚房,用微波爐解凍白飯,配即溶味噌湯解決了早餐,整理好儀容走出庭院。

綠葉深濃蓊鬱的石榴葉隨風搖曳,嘩嘩作響。今年開得更加燦爛的鄰家的丹桂,在清冷的空氣中散發出甘甜的香氣。

我做了個深呼吸,環顧庭院。枯萎的向日葵彎折著頸脖,棄置在花圃裡。底下不知道是何時種上的,青翠的石蒜花正抽出綠葉。

園藝是佳子的嗜好。她搬進老人院以後,庭院便改由丈夫打理。丈夫離世,花圃交到我手裡,但我不是想到什麼種什麼,就是忘了澆水害花草枯死,怎麼也弄不出個章法來,庭院是日漸荒廢。

空氣徹底染上了秋意,但曬在背上的陽光依舊暖洋洋的。我戴上寬沿帽,脖子上搭了條毛巾,免得曬傷。我戴上工作手套,走向庭院角落的儲藏室。

這個高約兩公尺多一些、有三張榻榻米寬的鋼板儲藏室,聽說是丈夫還小的時候蓋的。轉開密碼鎖,慢慢地推開卡卡的拉門。門發出刺耳的聲響被推出空隙,陽光照射進去,灰塵在光束中飛舞。

得先把門邊的東西搬出來,才能進去裡面。我將拉門推得更開,把儲藏室裡的工具逐一取出來擺到院子裡。

空掉的煤油桶、鏟子、已經不用的大型垃圾櫃、野餐墊、自行車打氣筒、裝廢材的紙箱……

這些東西全取出來後,總算可以碰到牆上的架子了。我找到開過的園藝肥料,放到花圃旁邊。

架子中層有一個透明塑膠袋包起來的大背包。是丈夫的東西。雖然遲疑了一下,但也取下來拿到外面。

塑膠袋的開口用膠帶封著,就和警方送回來那時候一樣。

去年夏季,丈夫一個人去攀登北阿爾卑斯山的常念岳,就此成了不歸人。

登山申請書上的預定下山時間都過了,丈夫仍沒有現身,因此入夜以後,縣警連絡家裡,我搭乘隔天一早的首班車前往長野。警車到車站來接我,我在警察署單調的大廳被詢問丈夫的服裝和背包顏色。中午過後,找到遺體了。

警方說很有可能是在山中迷途,四處亂走,失足摔落山澗。

我想要撕下膠帶,結果塑膠袋破了。我直接撕開塑膠袋,取出背包,撫摸粗糙的背面。把臉湊上去一聞,有股舊衣服般的潮味。

佳子過世兩個月以後,丈夫開始登山了。

在這之前,他幾乎不曾從事像樣的運動,也從來沒聽過他對登山有興趣。週末的時候,他突然說要去爬鄰縣的山,我問他怎麼會突然想爬什麼山?丈夫沉默了一下,說是公司的人建議的。

他遞給我一只背包,叫我噴上防水噴霧。那是個用舊了的背包,帶子的地方縫了名字。是公公的名字。

看到這只背包,我悟出丈夫會爬山,是為了佳子。然後想起了那天佳子高亢明亮的聲音:

「孝之一天比一天更像爸爸了。高個子,卻是溜肩,背影簡直是一個模樣。」

記得那是公公三年法事的時候。佳子興沖沖地從壁櫃裡挖出老舊的登山服,放在丈夫身上比對,滿足地看著。

聽到佳子是後母時,由於以前的電視劇等等帶來的成見,我一直想像會是個強勢的女人,但佳子卻十分內斂樸素,不會自我主張。婚前丈夫第一次帶我見未來的公婆時,佳子也只上了淡妝,連眉毛都沒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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