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商人》:貝佐斯讓《華盛頓郵報》知道,這些科技專家和「寫文章的人」一樣重要

《真相的商人》:貝佐斯讓《華盛頓郵報》知道,這些科技專家和「寫文章的人」一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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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紐約時報》總編輯現身說法,四大媒體產業秘辛全揭露。未來的新聞產業,將是在新聞獨立/尋找財源、節省成本/投入資源、提供資訊/娛樂大眾、追求流量/追求品質之間找尋平衡點。新聞產業不會消失,但一定會改頭換面。

文:吉兒・艾布蘭森(Jill Abramson)

在貝佐斯接手之前,《華盛頓郵報》已經裝設了付費閘口,也推出數位訂閱,但由於葛蘭姆家族要求讀者為新聞付費的時間太晚,而且太過謹慎,同時新聞的品質也已受損,貝佐斯必須從頭開始。數位訂閱的營收一直到了二○一六年才開始起飛。貝佐斯以私人名義收購公司,因此無須提報財務績效,然而,一位業務端的員工告訴我,《華盛頓郵報》的發行與訂閱月營收在總營收中佔比不到四成,遠低於《紐約時報》。而就像遠在紐約的競爭對手一樣,《華盛頓郵報》也在大選後從「川普衝擊」中獲益,數位訂戶超過一百萬。

貝佐斯很清楚要擴大規模,因此,打從一開始他的《華盛頓郵報》就要用盡每一種可用的工具,想辦法讓人點進來。從二○一五年十月開始,群眾流量開始超越《紐約時報》,到了隔年六月,更打破自家報社的紀錄,不重覆用戶人數來到八百二十萬。這對廣告主來說是必定極具吸引力。報社自稱「新的最佳報紙」,很得意地讓《紐約時報》芒刺在背。這樣的競爭對《紐約時報》來說是好事。狄恩・巴奎和馬帝・拜倫是老友,而兩人看來都樂於享受這種敵對。

《華盛頓郵報》的財務狀況到了二○一六年中也有好轉。公司的營收長寫信給同仁,提到:「到今年八月,數位廣告整體(年度)成長率達百分之四十八(請記住,我們有很多競爭對手的數位廣告營收今年都下滑)。在這當中,程式化廣告成長百分之九十二,影片廣告成長百分之八十二,品牌工作室則成長百分之兩百七十五。數位廣告營收已經達到穩健的九位數,報紙的成績也優於預期,我們在兩年內便大幅改變了公司的營收狀況。」

品牌工作室的成長一枝獨秀。一如《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也有製作原生廣告的工作室,這裡所做的事幫忙補貼了新聞編輯室。回過頭來,新聞編輯室則要負責提高讀者人數,藉以協助品牌工作室。關於廣告營收,要擴大群眾與得到點閱,有比較難但比較好的方法,也有比較容易但比較差勁的方法。比較容易但比較差勁的方法是騙點閱,比較難但比較好的方法是爆出重大獨家消息、在社交媒體上形成風潮,並獲得其他大型媒體管道的青睞。拜倫選擇後者。比較難但比較好的方法當中有一條叉路,那就是憑藉優越的科技,打造優於競爭對手的使用者親善環境。這是貝佐斯的領域。

當然,貝佐斯的正職在西雅圖,但是增強《華盛頓郵報》的科技是當務之急。他和新聞編輯室的科技長沙雷斯・帕拉卡希很投契;唐納・葛蘭姆從企業界禮聘帕拉卡希,他曾是西爾斯百貨(Sears)和微軟的一顆明星。他跟拜倫一起,每個月要和貝佐斯開兩次電話會議。

貝佐斯收購《華盛頓郵報》後,短短幾個星期內,帕拉卡希就派科技專家配合編輯,一起坐在新聞編輯台前以及新聞中心工作。高層要傳達的訊息很明確:這些科技專家和「寫文章的人」一樣重要,是「新聞產品」中對等的夥伴。帕拉卡希每天在早上九點半和下午四點都要去開新聞會議。鮑偉傑主政時,網路和新聞文化之間非常緊繃,現在不同了,過渡期很平穩,就算每個人都要擠在老大樓工作時也一樣。

在兩個小時的談話以及一趟參觀寬敞新辦公室的導覽當中,帕拉卡希為我大概說明貝佐斯的願景。顧客已經被這家報社出色的科技產品寵壞了,iPhone就是第一號證據。《華盛頓郵報》必須在新聞、使用者體驗以及顧客介面上做到同樣的水準,唯一的辦法,就是像BuzzFeed一樣,在內部開發所有技術,包括一套內容管理系統。貝佐斯成為《華盛頓郵報》的試用版測試員。帕拉卡希說,貝佐斯喜歡深入探究開發過程。當帕拉卡希和手下的工程師決定要放棄做出的新產品版本,不願公諸於世,貝佐斯也會想要看看這樣的版本,去了解為何產品被否決。

在重獲新生的《華盛頓郵報》裡,失敗完全不會招致污名。貝佐斯主義裡有一條原則,就是要試過十次才能找到一套能用的系統。「有很多條路都可以通往正確的目的地。」帕拉卡希重述。他不在乎失敗的代價高,只要能為成功提供線索即可。這表示,現在做的實驗可以比葛蘭姆時代多兩倍,那時候資金很緊,不太適合冒險。

貝佐斯出手相救之前《華盛頓郵報》有哪些失敗之處,帕拉卡希自有一番剖析。《華盛頓郵報》也像其他傳統報社一樣,試著在無損報社資源的前提下,將網站的運作附加在現有的紙本出版系統上,這是報紙優先的取向。報紙不斷衰退,管道也多半過時難用。帕拉卡希認為,《華盛頓郵報》若要在網路上蓬勃發展,就必須將其產品、設計、技術與新聞重新打造為一個無縫系統,專門迎合數位用戶的需求。他和他手下八十名工程師,就是利用一套名為「弧線系統」(Arc)去達成這個目的。

在《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要把平面報導、數據和視覺圖像轉換成數位版本,要耗掉大把時間。負責查核報紙上報導的審稿編輯,到時候還要再編一次網路版本。「弧形系統」的用意,就是要把審稿、影片到廣告的所有製作過程調整到最有效率的方式。系統中有十五種基本的發布功能,可供數位與平面版本使用。這是一套數位優先的系統,開發耗時三年。「弧形系統」是一套靈活且設計完善的內容管理系統,好用到貝佐斯決定賣給其他刊物。第一批顧客中有大學報和奧勒岡州波特蘭市的一家小型週刊《威勒米特週刊》(Willamette Week)。後來更名為創科(Tronc)的論壇出版公司也加入。帕拉卡希預期「弧形系統」的營業額在未來幾年內可以成為重要的營收來源。

如果說世人對貝佐斯有所期待,那很可惜,這些科技創新都沒有在其他媒體中激盪出火花。帕拉卡希團隊的某些成就有時會登上專業出版品,例如尼曼新聞實驗室的刊物或「數位日常電子雜誌」(Digiday);但是,他們造成的影響力多半在內部比較有感覺。構想源源不絕、顧客群不斷擴張,新聞編輯室專注於數據分析,這些是貝佐斯最關心的。

互動最關鍵,要讓讀者點開報導、閱讀報導並把報導讀完或去看網站上的其他內容。帕拉卡希發明了新的互動工具,還取了很時髦的名字,比方說「羅賽度系統」(Loxodo),這是一套預測分析平台,利用數據預測表現,為記者和編輯即時提供群眾的回饋,讓他們可以做點改變,讓讀者繼續閱讀。另一套自家生產的工具「班狄托系統」(Bandito),讓編輯可以針對一小群早期讀者測試不同版本的標題和「先睹為快」,之後自動挑出點閱數最高的版本。系統也可以用來測試影像。這帶來了更多群眾,也把原本僅屬於編輯的工作,變成有科技幫忙的受歡迎程度比賽。

當「班狄托系統」接下重任,就處處可見帶有「快來看」意味用詞的騙點閱標題,比方說「接下來就發生了這事」,藉此激起讀者的好奇心,促使他們點開文章。這是新媒體Upworthy愛用的把戲,這個網站最有名的就是他們的文章會刻意加強懸疑性。實際上,騙點閱就和假新聞一樣,目的都是欺哄讀者,都做出了承諾,卻無法履行。《華盛頓郵報》通常會止步,不會用和新聞報導少有關聯的標題來愚弄讀者。那樣做是自打耳光,也會傷害《華盛頓郵報》優質的聲譽。

《華盛頓郵報》的作法比較細緻,這家報社不得不這麼做,這是因為在Upworthy等網站推助之下,臉書開始懲罰明顯在騙點閱的標題。過去這些標題聳動、但內容空洞的文章,從來無法登上老派報紙,卻開始出現在《華盛頓郵報》的數位產品如「最郵報網」;這個網站上彙整了網站上最受歡迎的報導(另外也有一個以「最」為名號的產品,彙整社交媒體上最流行、但非《華盛頓郵報》的文章,比方說名人八卦等等)。有些報導的點閱數達到數百萬。

二○一四年有一條大吵大嚷的標題是「我開著賓士去領食物券就會發生這種事」(This Is What Happened When I Drove My Mercedes to Pick Up Food Stamps),還有一條「教宗方濟各探視一名腦麻男孩,接下來就這樣了」(Pope Francis Saw a Boy with Cerebral Palsy. This Is What Happened Next),以及另一條「Dunkin Donuts甜甜圈用這款聖誕節特製杯『摧毀』星巴克」(Dunkin’ Donuts Just ‘Destroyed’ Starbucks with This Christmas-y Cup)。

《華盛頓郵報》也登遊戲,比方說民主黨辯論賓果(Democratic debate bingo)。拜倫的第一任編輯主任凱文・梅睿達承認?:「我喜歡多力多滋(Doritos)」(譯註:美國一個網站的創辦人說,在網路上閱讀空泛的新聞就好比吃掉一袋多力多滋)。他接著用比較嚴肅的態度補充:「我們這一行,是讓人們來讀我們的作品。如果我們忽略人們在談論的資訊,那就變成了新聞自大狂。」

《華盛頓郵報》冒了險,這些愚蠢的內容很可能讓品牌變得廉價,失去傳統讀者。這不是內容的問題:長久以來,報紙本來就有軟性專題、幽默笑話、遊戲、烹飪料理、緋聞八卦、漫畫,這些東西都是報社使命的重要部分。重點在於品質、風格和定位。某些報導看起來是回收再包裝,把隨波逐流和嚴肅內容混在一起的奇特組合,也會讓人看得很刺眼。比方說,有一個加州人因為泌尿科醫師害他不舉而殺死對方,這條新聞在《洛杉磯時報》登過很久之後又出現在《華盛頓郵報》上面。

這是一鍋很奇怪的大雜燴。輕鬆的內容調和嚴肅的文章,這條公式和裴瑞帝的雙重架構大同小異,差別是《華盛頓郵報》仍會把嚴肅內容放在前面。任何讀者一定都能找到自己想讀的東西,因此,任何廣告主也都能找到他們想要做廣告的對象。《華盛頓郵報》變成一種互動式的體驗,可以按下按鍵在臉書或推特上分享文章,可以針對任何報導留言,可以根據你過去的閱讀習慣做出推薦。這套新系統正在贏得高參與度的讀者,尤其是年輕人。但是,對於比較傳統的群眾來說,特別是讀報紙、也讀數位版本的人來說,這麼做很可能徒增許多讓人分心、麻煩的喧囂吵嚷。

當我偶爾看到太過頭的標題時,我會發電子郵件給我認識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問問看他們自己受不受得了這種報導呈現方式。然而,由於《華盛頓郵報》有三套不同的應用程式,還有紙本報紙,他們有時根本沒看到我認為很讓人反感的標題。記者會替網站版自訂標題,但是他們的版本多半會遭到社群媒體編輯更動,以帶動流量。他們可以抗議,但標題被改動時,這些人多半忙著和消息來源談話或者做其他事。報紙上的標題明顯沒這麼辛辣刺激,仍由審稿編輯按照老規矩撰寫。

《華盛頓郵報》還沒有走到報導爆炸的西瓜這步田地,但確實為了擠出更多流量而去做過去沒做過的事。掛在報社編輯中心的電子螢幕,每秒鐘都會顯示每一篇報導、內容(一天有五百篇,比《紐約時報》多兩倍)的流量,這說盡了一切。

對新聞記者而言,這項數據讓他們更增壓力,得要想出報導的新版本或是做出更多新的報導。如果哪一篇文章無法引來流量,常常就落得被放到網頁下方,要不然就是消失。搭配某一篇文章的照片,很可能隨時改變。編輯和記者一樣,也算不出來同一篇報導到底登出多少個不同的版本。

騙點閱文化在《華盛頓郵報》比在《紐約時報》更明顯,因為前者的商業策略更強調規模,多於訂閱。群眾多可以引來更多程式化廣告。《紐約時報》積極經營數位廣告,但這是培養出付費的數位讀者而得到的附加效益。維持最高品質並做出最深入且最豐富的新聞報導,是經營訂戶的最佳商業策略。《華盛頓郵報》所有A/B數據測試對當下和日常報導影響最大,對於事先編輯與規劃好版面的長期性調查報導影響較小。然而,這樣的步調讓每個人都團團轉。

《華盛頓郵報》的調查性報導團隊得到的新資源,得以在川普政府的相關議題上和《紐約時報》一較長短。《華盛頓郵報》揭穿司法部長傑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密會俄羅斯人、傑拉德・庫許納設置了祕密管道,大部分和川普國家安全顧問麥可・佛林有關的報導以及他和俄羅斯之間的關係,也出自於《華盛頓郵報》(佛林後來丟掉飯碗,並遭到穆勒起訴)。

《華盛頓郵報》也揭露了阿拉巴馬州參議員候選人羅伊・摩爾(Roy Moore)的戀童癖傳聞,因此拿下一座普立茲獎與其他獎項;報社逃脫了由一個保守派團體設下的圈套,對方試著發布一篇和摩爾有關的假消息,想要玷污報社的名聲。雖然《華盛頓郵報》在性騷擾的相關報導上比《紐約時報》略遜一籌,但是「Me Too」運動有些成果仍要歸功於這家報社,包括電視名人查理・羅斯(Charlie Rose)所涉案件。

有一個主題在《華盛頓郵報》顯然是禁忌:亞馬遜。亞馬遜已經成為全球最大型的企業之一,營業額超越沃爾瑪超市,並透過語音助理艾勒沙(Alexa)和其他產品扭轉了個人科技。法蘭克林.富爾(Franklin Foer)寫過一本書,力倡針對亞馬遜和其他大型科技公司(Google、臉書和蘋果)採取反托拉斯行動;他說,《華盛頓郵報》得到亞馬遜的優惠待遇很值得留意,特別是,這家公司的雲端科技贏得幾億美元的聯邦政府合約。

拜倫指示要定期寫一些報導,包括一篇質疑亞馬遜的規模是否過大的文章,但是他不會特別跳出來去咬那隻餵養他的手。川普當選總統後,經常在推特上對貝佐斯和亞馬遜開炮,痛斥《華盛頓郵報》是「亞馬遜的《華盛頓郵報》」,並錯指亞馬遜的稅收問題以及對美國郵政造成負擔,《華盛頓郵報》也和大家一起報導這些消息。

《紐約時報》進行一次限定調查,查探亞馬遜讓人精疲力竭的職場文化。有些讓人難過的小道消息指出,公司對於出貨與成長要求殘酷造成極大壓力,使得員工在辦公桌旁便哭了起來,整個人疲憊不堪。貝佐斯在開放式網站「媒介網」(Medium)攻擊這篇報導,指稱那只是傳言,而且是不公的傳言,巴奎回應,捍衛報導。「媒介網」這類開放式的數位平台,如今已取代過去出現在編輯辦公室的私人對話和出刊後的針鋒相對中。輿論最重要,而不是企業和報導企業的新聞記者兩方之間的私下長期關係。

對記者和編輯來說,新聞的步調就像亞馬遜內部一樣,殘酷而無情。專攻調查性報導且支持「慢新聞」的記者瑪麗蓮・湯普森,發現自己每天都要編輯大量的國內版新聞,後來她就轉往「挺公民網」。她需要編輯的新聞太多,通常還要用掉自己的假,處理查探華府金錢和遊說問題的長篇報導。負責處理報導編製的編輯和員工(他們被稱為「加工人員」)愈少,每一位編輯人員肩上要擔負的責任就更重了;沒有社交媒體之前,他們本來有時間和記者一起腦力激盪,或是改變報導的架構與流程。現在,他們背負的期待是什麼都要自己做、自己查核,要替不同的平台撰寫各種不同的標題,還要插入指向其他報導的超連結,而且要用跑百米的衝刺速度完成這些工作。

《華盛頓郵報》回來了,充滿了調查性新聞與企業報導,這些自布萊德利時代以來就是報社的招牌。《華盛頓郵報》的生存已經不再是問題,這一點扭轉了整家報社,也重振了士氣與信心。貝佐斯和拜倫建立起真摯的工作夥伴關係,兩人每六個月會面一次,地點通常在西雅圖,「煎餅小組」的其他人也會出席。雖然一開始有些員工很擔心,但是,即便貝佐斯有時也會有好惡,他並未干涉報導。「唐尼電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二○一七年,貝佐斯花了兩千三百萬美元在奢華的華盛頓卡洛拉馬區買下一棟豪宅,就在歐巴馬家附近,似乎想要在首都高調行事。大家都在猜,他會不會因此更直接對上川普總統。

選舉日當天,貝佐斯去中東出差考察亞馬遜的業務,他根本不知道一旦川普入主白宮後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處境。選舉期間,他和川普多次在推特上衝突。每次川普自覺受到《華盛頓郵報》不公平的攻擊時,他就把矛頭轉向亞馬遜。二○一五年十二月,川普在十五分鐘內就發了三則怒火沖天的推文,在第一則裡說:「正在虧大錢的《華盛頓郵報》,貝佐斯買下這家報社,是為了壓低他無能獲利公司的稅金。」他之前攻擊亞馬遜,指據稱顧客買了東西之後這家公司沒有支付州營業稅,現在這些話已經變成他的口頭禪了。

川普的第二則推文說:「《華盛頓郵報》虧了錢(可以抵稅),讓業主貝佐斯得以剝削大眾,壓低亞馬遜的稅金!真是好厲害的逃稅手法。」還有第三則:「如果亞馬遜得公平納稅,股價就會暴跌,便宜的像紙袋。都靠《華盛頓郵報》的騙局救了它!」

一開始激起川普接二連三發推文的原因,是一篇事實查核文章揭露他說的假話,川普宣稱他在二○○○年寫的一本書中早就預測到賓拉登會發動九一一攻擊。川普在《華盛頓郵報》的謊言評級中得到四個小木偶,謊話被人戳破激怒了他。

當川普認為受到攻擊,他慣有的回應就是反攻回去,而他認為他找到貝佐斯的弱點:亞馬遜一開始拒絕支付州營業稅;但是,當他發射連珠炮時,雖然亞馬遜當時沒有向第三方來源(這是他們營業額的大宗)代收代繳州營業稅,但早在每一個對其課稅的州支付稅金了。當然,真相如何對川普來說無關緊要。在第一則推文裡,他強調的是《華盛頓郵報》虧錢,賺不賺錢是他用來衡量成不成功的唯一指標。第二則推文,他影射《華盛頓郵報》替新東家喉舌。到了第三則,他指稱貝佐斯利用《華盛頓郵報》隱藏他逃稅的事實,這也不是真的。

貝佐斯當晚選擇用一條幽默的推文回應,他說他想要用藍色起源(Blue Origin)最早期的火箭之旅把川普推進太空(藍色起源是他的太空探險公司):「終於被川普搞煩了。想要替他在藍色起源火箭上留個位置。#送川普進太空。」

川普二○一六年一整年不斷和貝佐斯激戰。在德州二月的造勢大會上,他說他尊重貝佐斯這麼富有,但是指控他買下《華盛頓郵報》是為了「增進政治影響力」。他還隱隱約約出言恐嚇,說萬一他當選總統,亞馬遜就會有「諸如此類的麻煩事」。

五月,在法倫梭德因為爆出川普基金會這條大新聞而炙手可熱之後,川普又加碼攪局。接受福斯新聞台專訪時,他說《華盛頓郵報》是貝佐斯為達政治目的、替公司逃避應付稅金的「玩物」。「從稅收來說,亞馬遜逍遙法外。他用《華盛頓郵報》當成權力武器,讓華盛頓的政治人物不敢對亞馬遜課徵應該課徵的稅金。」六月,他撤銷《華盛頓郵報》的相關證件,不讓這家報社的記者隨著他的競選團隊出訪,他說《華盛頓郵報》的報導「極度不正確」,但九月時又推翻這項決定。

選前幾個星期,貝佐斯在舊金山一場活動上被問到如何看待川普的相關說法,他回答:「他不只是追著媒體跑,甚至還威脅要懲罰檢驗他的人。他也說,如果他輸了選舉,可能會發表不得體的敗選演說。這侵蝕了我們的民主。他也說,他可能會把對手拴起來。這些都是不適當的行為。」

選後兩天,貝佐斯試著化敵為友,發推文說道:「恭喜川普。本人會獻上最開放的心胸,並願他順利為國服務,圓滿成功。」川普後來邀請貝佐斯參加二○一七年六月在白宮舉行的科技峰會,討論看如何讓政府科技現代化。貝佐斯和蘋果的提姆・庫克、微軟的執行長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都是川普的美國科技委員會(American Technology Council)委員,他面無表情,和總統之間只隔了一個人。

但緩和關係為時不長,還不到一個星期,總統又發推文了:「亞馬遜的《華盛頓郵報》,有時也稱為不繳納(他們應該繳納)網路稅的亞馬遜守護人,做的是假新聞!」川普到了二○一八年三月還在痛罵亞馬遜,說這家公司把美國郵政服務當成自家的「快遞小弟」。三月二十八日,一篇報導說,總統「一心一意」要規範亞馬遜,導致公司當天股票市值蒸發五百三十億美元。

一位白宮溝通顧問告訴我,他認為川普很享受和貝佐斯過招,而且並無意貫徹他的威脅。無論如何,亞馬遜已經支持國會的幾項網路稅議案,很難說總統還會提出什麼別的要求。但外部攻擊並非僅來自川普一人,總統的親密盟友魯波・梅鐸也透過福斯新聞台出手,尤其是在電視上露臉的財經主持人和名嘴,不斷譴責矽谷四家巨型科技企業,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們的立場都偏向自由放任主義。雖然也有像彼得・提爾這種在矽谷賺了大錢的保守派,但是當地主流的意識形態和風氣傾向都偏左派自由主義。

引發敵意的另一個理由,是因為這四大巨型企業從用戶和顧客身上彙整出來的數據力量驚人,這是廣告主所看重的。這些數據巨人開始和有線電視相爭,那是福斯和梅鐸的權力基礎。福斯新聞頻道的財經主持人史都華・瓦尼(Stuart Varney)經常發表反亞馬遜的長篇大論,他有一次提問:「我無意找任何人的麻煩,但為何是《華盛頓郵報》?看來《華盛頓郵報》反川普反得最激烈。現在,《華盛頓郵報》的業主是傑夫・貝佐斯,他就是打造亞馬遜的人。為什麼是他?我要再重複一次『激烈』,為什麼他們反唐納・川普反得這麼激烈?為什麼是《華盛頓郵報》?」

亞馬遜和政府之間有利益關係,他們有拿到聯邦政府的契約,而且,身為全球性巨型企業,他們的組織架構也和政府息息相關。俄羅斯透過機器人操縱臉書與將假新聞植入用戶饋送的新聞一曝光,讓華府更擔心,不知道這些大型科技公司會如何使用他們手中巨量的顧客數據。有很多人在談要做哪些事情來規範,也開了聽證會;遭受最嚴重抨擊的,是臉書。對貝佐斯來說,比較構成威脅的,是第一次有人認真討論要套用美國的反托拉斯法,將這四大科技巨人分拆。很難想像川普的司法部會這麼做,但是,當川普被他認知的敵人激怒時,沒有人說得準他會怎麼做。貝佐斯因為《華盛頓郵報》之故,應該排在川普敵人名單中的前幾名。

這位亞馬遜的酋長可不會退縮。貝佐斯很少接受公開採訪,某一次在華盛頓經濟俱樂部(Economic Club of Washington)主辦的訪談中,他說:「把媒體妖魔化是很危險的事。」他表示,媒體是「民主的一項要素。」聲音裡聽得出激動,他補充說:「說媒體是下流生物是危險的說法,說媒體是『人民公敵』是很危險的說法。」

這位老闆就和他的執行總編拜倫一樣,堅守著《華盛頓郵報》的使命,要彰顯憲法第一修正案,要叫有權力的人和機構負起責任。或許是為了替這個原則找個具體象徵,他買了一部古董絞衣機,以銘記約翰・米契對凱薩琳・葛蘭姆發出的知名威脅,現在這部機器就擺放在《華盛頓郵報》某間會議室裡。雖然實際上還沒發生,但是,以亞馬遜的規模以及它和蘋果之間互相較勁、爭著成為美國第一家身家上兆大集團的權力來看,終有一天,《華盛頓郵報》的報導會使得貝佐斯對媒體自由的承諾和亞馬遜的商業利益互相衝突。《華盛頓郵報》要如何通過這場試煉還不得而知,但是,包括鮑伯・伍華德,幾乎每個人都相信拜倫會保護報社的獨立性與聲譽。

在拜倫位於七樓的玻璃牆面辦公室對面,是以布萊德利命名的主會議室。選舉剛過後,拜倫就榮獲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頒發的年度最佳總編,讓《華盛頓郵報》的記者振奮不已。貝佐斯捐了一百萬美元給委員會。他任職於《紐約時報》的好友兼對手巴奎,則在隔年獲獎。

大約就在此時,《華盛頓郵報》提出了一句新口號:「民主在黑暗中死去」(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請不要會錯意了,這代表貝佐斯舉起了大旗,宣告他不容新總統僭越美國第一憲法修正案。這句口號通過了嚴謹的分析測試,萊恩說服每個人把這句話放在Snapchat上,看看大家有什麼反應。三月,這句話就出現在《華盛頓郵報》幾十年的知名老標誌下方。

幾位媒體作家嘲弄這句話。《紐約時報》的巴奎說「聽起來像是下一部蝙蝠俠電影」。拜倫堅持,《華盛頓郵報》不是「在和川普總統戰鬥,我們是在工作」。

當二○一七年拜倫接下新聞自由獎(Freedom of the Press Award)時,引用了《紐約時報》已故專欄作家安東尼・路易斯(Anthony Lewis)的話;路易斯以美國第一憲法修正案寫過好幾本很有名的書。「最高法庭對第一憲法修正案的詮釋,給了美國媒體極大的自由,」拜倫說,「媒體要用勇氣回報整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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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真相的商人:網路崛起、資訊爆炸、獲利崩跌,新聞媒體產業將何去何從?》,聯經出版

作者:吉兒・艾布蘭森(Jill Abramson)
譯者:吳書榆

當新聞報導的公正性與準確性,被按讚數、推文與分享次數取代
我們對新聞還能抱持怎樣的期待?

  • 前《紐約時報》總編輯現身說法,四大媒體產業秘辛全揭露
  • 在網路普及、資訊爆炸的時代,新聞產業將往何處尋找全新藍海?

【看看你的個人特質最接近哪個新聞媒體?】

1. 你搭火車抵達一個陌生城市,正在車站搞不清楚方向時,你將會:
(A)試著尋找指示牌,或是詢問站務人員 (請至第2.題)
(B)立刻拿起手機查詢Google地圖 (請至第3.題)

2. 當你搭上了前往景點的公車,此時你會:
(A)用手機查詢景點附近的餐廳,還有網路的食記 (請至第3.題)
(B)跟旁邊的乘客聊天,分享彼此的目的地 (請至第4.題)

3. 終於到了景點,壯麗的風景美不勝收,此時你會:
(A)先拍照,並在臉書打卡,發IG限時動態 (你屬於:BuzzFeed)
(B)先看好風景區的平面圖,找出最佳的遊覽路線 (你屬於:《華盛頓郵報》)

4. 旅程平安賦歸,你想記錄下這次愉快的經驗,你會選擇:
(A)不特別記錄,之後看臉書或IG上的回顧就好 (你屬於:Vice媒體)
(B)用筆寫下,記在有點老舊但仍耐用的筆記本上 (你屬於:《紐約時報》)

  • 《紐約時報》

你有點老派風格,喜愛傳統與穩定,堅持自己的風格與品味。《紐約時報》創立於1851年,是獲得最多普立茲獎的報社,專業的新聞品質一直是美國知識菁英的首選。《紐約時報》樹立古典新聞的典範,堅守新聞報導與業務廣告之間的獨立性,更努力推出令人驚豔的數位新聞。即使如此,報紙的銷量人不斷下滑,新聞與廣告間的防火牆已逐漸傾頹。

  • BuzzFeed

你追求流行、永遠走在趨勢前頭,重視同儕意見、喜愛分享。BuzzFeed早期靠著許多「騙點閱」的標題,吸引文章瘋傳、創造大量流量而崛起,更發明讓人難以分辨是原創內容還是廣告的新形態「原生廣告」,引起許多爭議,但也讓其他媒體爭相模仿。臉書流行後,BuzzFeed將重心放在其上,近年因臉書演算法調整,流量下滑、獲利減少,內容不得不開始往調查性報導的方向調整。

  • 《華盛頓郵報》

你擁有滿腔熱血,看不慣社會中許多不公義的事情,希望打破權貴的高牆。《華盛頓郵報》創立於1877年,同樣是聲譽卓著的報社,以揭露美國總統尼克森的「水門案」名噪一時。2013年,Amazon公司的貝佐斯買下《華盛頓郵報》,成為《華盛頓郵報》的新主人,正式宣告迎接網路時代,但外界也憂心報導的公正性與中立性是否會受到網路的侵蝕。

  • Vice媒體

你特立獨行、與眾不同,討厭傳統的社會規範,勇於突破框架。Vice雜誌以前衛的獨立藝術、地下文化為內容主軸,吸引大量的年輕人,使其在眾多老牌雜誌中能脫穎而出。顛覆性的內容雖然引起熱議,但也常讓廣告商卻步。近年則往個人經驗為主的採訪式報導來調整,並開始關注社會性議題。

數位化衝擊
Google、臉書、IG、YouTube出現,資訊的提供方式更多元化、數量也爆炸性的成長,人們不再依靠新聞作為資訊的來源;加上假新聞充斥,操控新聞的傳言不斷,在外在威脅與內在劣勢的包圍下,新聞產業陷入衰退的深谷,亟欲找出重振之道。

四大媒體公司
作者以傳統的《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兩大報社,以及BuzzFeed網站和從雜誌起家的Vice媒體集團等,兩新兩舊的四家美國媒體公司為主軸,深入訪談領導者、記者、編輯、技術人員等相關人士,從公司發展歷史開始娓娓道來大眾傳播產業的榮耀與難題,以及產業未來的選擇與命運。

新聞產業的未來
未來的新聞產業,將是在新聞獨立/尋找財源、節省成本/投入資源、提供資訊/娛樂大眾、追求流量/追求品質之間找尋平衡點。新聞產業不會消失,但一定會改頭換面。

本書特色

  • 作者長期在新聞產業耕耘,提供最炙手可熱的親身經驗,以及第一線新聞從業人員的精采故事。
  • 全書文字犀利、機鋒處處,除詳實記錄外,也針砭時事、產業利弊,並坦白個人在新聞業奮鬥多年的心路歷程。
  • 人手一機的時代,你從何處吸收資訊?當資訊量超過負荷,你如何做選擇?當假新聞充斥氾濫,你如何判斷事實真偽?
  • 翻開本書,提供一個思考的契機,靜下來好好地想想:我,需要看到什麼資訊?我,想要看到什麼樣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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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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