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伏流》導演蘇明彥:沿著台北市水道採集的記憶,探訪流域之上的生命故事

【TIDF專訪】《伏流》導演蘇明彥:沿著台北市水道採集的記憶,探訪流域之上的生命故事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伏流》,像是一幀歷經時間掏洗的黑白風景明信片,細膩速寫與水域共生的城市風景切片,沿著台北市內水道採集記憶點滴的同時,也探訪了流域之上的生命故事。

採訪:邱楷庭、莊政一、涂敏、趙正媛|撰文:趙正媛|攝影:莊政一

一道光、一陣雨、一段令人懷念的貨車廣播聲,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處升起,點亮沉眠於城市夢境中的感官記憶。入圍第十二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蘇明彥導演2018年完成的短片《伏流》,像是一幀歷經時間掏洗的黑白風景明信片,細膩速寫與水域共生的城市風景切片,沿著台北市內水道採集記憶點滴的同時,也探訪了流域之上的生命故事。

「伏流」的主題,起於數年前投稿短片補助的案子。當時仍在世新大學研究所就讀的蘇明彥,希望以1961年的瑠公圳分屍案為題,寫一個計程車司機看見無名女屍,所展開的半劇情、半紀錄的愛情故事。

然而當年投稿未果,直到2017年,公視「觀點短片」單元邀了五位新監製參與製作,其中一位是知名影評人鄭秉泓,找了蘇明彥一起合作紀錄短片。「在那之前我都在工作,寫一些劇情片,已經很久沒有想紀錄片的事情,所以就想到之前《伏流》的案子。」他翻出塵封許久的檔案,然而當年關注的眷村吊腳樓已經拆除,氛圍也已然改變,只好透過當下關心的主題,重新改造這部片。

吐納記憶的廢墟

蘇明彥習慣先考慮一個個「點」,再思考「點」跟「點」之間的關聯,來構成一部電影。本片製作先從「空間」著手,選擇公館蟾蜍山聚落、下游的劍潭三腳渡做為主要拍攝場景,以連結瑠公圳、台北城與基隆河流域等近代城市規劃史的地理座標關係。

蘇明彥認為,城市的空間跟人的身體一樣,都是收納記憶的容器,或說城市本身便是一個很大的身體,經過時間的消磨、毀損,一樣會老,終成被棄置的廢墟。「所以我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剛好都是老人。」作為歷史的陳跡漸漸下陷、滲入城市縫隙,只有透過影像扣連流淌於容器中的水流、血液等線索,待記憶重被喚起時,才會再次顯現。因長年久坐剪輯,而時常下背痛的他,也開玩笑說著:「我覺得自己也有點像廢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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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蘇明彥導演

會注意到蟾蜍山一帶,蘇明彥表示,應是受到同樣在該地拍攝的侯孝賢電影《尼羅河女兒》的影響。而《伏流》拍攝前,他也透過當地經營社區營造的「好蟾蜍工作室」,深入認識蟾蜍山的歷史地理與在地住民的生活經驗。

片中的兩位阿嬤經由工作室介紹而認識,導演便自己帶著攝影機,跟她們去買菜、工作、跳舞,細細觀察其日常生活。活潑好客的兩位阿嬤,在社區營造的活動中,有過多次受訪經驗,談起自己與流域的故事早已流暢熟練。然而,整部片除了片尾名單列出受訪者姓名,不曾出現任何訪談畫面,或用文字向觀眾展示任何具體資訊,僅以音像的拍攝剪輯來連繫整體氛圍。

蘇明彥表示,該設計有兩層考量:若僅以資訊的羅列作為影像結構,便難以保留更為「感受性」的內容,而為了保留當下的身體感覺,他也盡量不用穩定器,以手持攝影機拍攝,鏡頭甚至時常失焦,但他認為這些置身現場的呼吸與律動,都是屬於記錄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用影像披露被攝者的個人生命太過「赤裸」,他提到好蟾蜍工作室已經出版了當地居民的書面口述生命史,但電影是不一樣的邏輯,「某種程度而言,拍紀錄片是將被攝者不堪的一面丟到銀幕上,之前拍完盲人朋友(2015年的《Listen, Darling》),他還是在路邊,但我卻坐在這邊接受訪問。」蘇明彥自言尚未找到平衡點,但在拍攝《伏流》期間被公視紀錄片製作人王派彰與本片監製鄭秉泓說服,於是決定繼續嘗試不同的表現手法,尋找影像創作與揭露他人生命之間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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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伏流》劇照

回憶起當時的拍攝情景,蘇明彥直說「很趕」,等到可以拍攝已經是2017年的12月底,隔年2月就要交件,這麼匆忙的拍攝與製作進度,實際上只在現場拍了九到十次,因此沒辦法像一般紀錄片,透過長期蹲點、追逐事件發生,來完整講一個故事。

「所以裡面有些事情都是安排的!」比如片中修紗窗的大哥,實際上是在路邊開店,而非開著貨車繞街零售──該貨車由製片找來,原車主不做生意了,便讓出整台車供拍攝,也因此得到播放「紗窗—紗門—換玻璃—」的錄音帶。對他而言,一個城市除了空間,「聲音」更是讓人深入情境的關鍵,也是本片另一個重要線索。於是,那個潛伏於每個人心中的廣播聲,再次隨卡車穿梭於社區小徑和高架道路之間,對應流動於城市之下的錯綜水道,連同影像喚起觀眾對於這個空間的生活記憶。

感知死亡的影像

談到後製的工作方式,蘇明彥說他都是直觀地憑拍攝當下的感覺,以及重新整理素材時浮現的方向。畢竟,預先設定好的主題邏輯,很難直接應用於最後的剪輯工作上。看我們似乎仍想追問這個「感覺」為何,導演也苦思著如何表達:「……你在做這個的時候,都是反射性出來的,都是『薦骨』。」提到「人類圖」,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這也讓我們稍微理解他的工作態度,最終都是憑內心對眼前的選項感覺與回應。像是本片選擇使用黑白影像,也終究是考量到電影整體的氛圍,當敘事、音樂、拍攝方式都相對低調時,「顏色也是越lo-fi越好」。他也提到拍攝時為了求快,很多畫面是使用iphone或較差的相機來拼湊,畫質也有落差,但這些都可以靠後期調光解決,主要仍是影像如何塑造「氛圍」。

另外,他在調度不同音像素材時,也不依賴現實中的因果邏輯,而是對應歸納後的影片結構,使觀眾無法預期走向,只能持續感受,持續聯想。如片頭一段在卡車上聽到的新聞廣播,提到水庫缺水與橋墩暴露,蘇明彥坦言這並非當時的新聞廣播,而是為了讓「前面沒下雨,後面下雨」的情境更加明確;或是當畫面中住在蟾蜍山的阿嬤正與鄰居聊天,下一個鏡頭卻出現修理紗窗的人,彷彿與阿嬤身處同一個時空,影像指示出不相識的人與人之間,不可見卻得以共鳴的關連方式。對蘇明彥而言,這樣的做法無關實驗、劇情、紀錄的電影類型限制,「不管什麼形式的創作,『重複』都是很重要的,前面佈了局,後面就要回來解前面的謎。」

至於縈繞整部電影的「死亡」,導演表示,當時在劍潭三腳渡請阿伯行船進涵洞時,阿伯嚴肅地說很「陰」,且有陷入不穩定渦流的風險,必須多付運費才願意往深處開。到達洞口,蘇明彥一回頭,阿伯兀自灑起了漫天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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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而在拍攝期間,蟾蜍山阿嬤的先生也才剛過世,忌日當天她在巷弄間用火燒亮冥紙的鏡頭,與前一幕隨水飄動的冥紙再次相應。蘇明彥便順著這個線索剪輯,在冬天的冷雨之中,傍河而居的他們和觀眾自身的生命,彷彿透過影像中的母題(motif)產生了連繫,因為活著的每一刻都是記憶,皆與死亡如此親近。

另一個死亡的線索,來自導演自己的感觸。拍攝《伏流》的同一年,蘇明彥的阿嬤住院後過世了,片中出現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器的長者,是他回彰化老家以手機拍攝的素材。過去,阿嬤的身影也一直在他的創作中出現,含括在學期間製作的實驗短片《阿嬤》(2008)與家庭電影《日光顯影》(2011)。

導演開玩笑說,自己這樣就拍了「阿嬤三部曲」,學習影像創作的過程便如同有阿嬤的陪伴,而自己也伴著阿嬤走過。影像時間流淌過無數場個人的夢境,也容納了蘇明彥自身和死亡之間的回憶,「剪紀錄片好像也是在檢視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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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怎麼拍好一部電影?

訪談進入尾聲,說到導演欣賞的紀錄片,他提及許慧如《雜菜記》對他的影響。該片以日常食物隱喻父親的生活,視覺元素的外形相接對照,讓就學時期的蘇明彥深受啟發。他也提到河瀨直美、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奇拉.塔西米克(Kidlat Tahimik)、蔡明亮的《臉》與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的《日月無光》(Sans Soleil),這些作品都不按照可見的因果或人物行動邏輯進行,於是,意義遠在眼目所及的影像之外,隨時等待能與之共鳴的觀眾參與詮釋及感應。

問到一部紀錄片該何時停機?他想到最近正在讀的日本紀錄片導演想田和弘的書《這世上的偶然:我為什麼拍紀錄片》,其中提到關於停機的判斷,跟蘇明彥自己在現場的感覺很像,當現場拍到某個程度,便會開始回憶之前自己預想的脈絡,終於停機。至於沒拍到的部份,即便仍感後悔,也只能透過別的方式、已經拍到的素材來組合呈現。

正如火如荼拍攝下部作品的蘇明彥,想試著以減少情景設計的方式,直面記錄拍攝對象的生命狀態。但無奈的是,在生計的考量下,往往還得接商業案維持收支,讓他深感遺憾難以全心投入創作,因此,他希望接下來可以更專注完成作品,找到直覺反射之外的,更豐富的編織意義的方式。

活動資訊

  • 名稱:2021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 日期:4月30日至5月09日
  • 地點:台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 欲知詳情請點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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