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專訪】《拉流斗霸》導演高俊宏:以漢人之姿,探詢山林與原住民族歷史記憶

【TIDF專訪】《拉流斗霸》導演高俊宏:以漢人之姿,探詢山林與原住民族歷史記憶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拉流斗霸》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角度,結合訪談、踏查和重演等多樣形式,帶領觀眾接近幾乎被遺忘的大豹社謎團。

採訪:陳怡均、張玳瑋、江亮儒、李宗軒|文字整理:江亮儒|側拍:江亮儒

藝術家出身的高俊宏導演,近年因緣際會進入三峽深山踏查,歷經一連串的發現與尋找,將埋藏多年的泰雅族歷史、山林議題以多樣手法呈現。《拉流斗霸》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角度,結合訪談、踏查和重演等多樣形式,帶領觀眾接近幾乎被遺忘的大豹社謎團。

  • 導演是在什麼機緣之下開始《拉流斗霸》的拍攝?

這部片基本上是從走山的經驗開始的。大概四、五年前,我開始在台北近郊的山上行走,發現山稜線上有非常多奇怪的東西,例如一些土凹槽、酒瓶,甚至很高的山上還可以看到高壓電的絕緣器。後來得知這是隘勇線的遺跡,而且和大豹社的滅社事件有關,我便開始積極投入調查工作,也找了助手一起上山,大概查了一到兩年。

在找尋隘勇線的同時,也希望能找到大豹社的後裔。他們在文獻上記載已滅亡,但沒想到居然還存在,一知道這個消息,因緣際會就得到了影片拍攝資金,於是決定將找尋隘勇線和遺族的過程,做為主要拍攝主題。

  • 您為何選擇以第一人稱的旁白作為本片敘事觀點?

初剪時我放了不少大豹社後裔口述的影像片段,也計畫以他們的角度來講述此事,不過與公視討論後,決定採取第一人稱敘述的方式,來凸顯我找尋隘勇線的過程。現在有蠻多拍攝原住民族議題的影片,彷彿帶著一種贖罪心態,常以同情他們的角度呈現,比較少去處理、描述一個漢人究竟要如何進入並參與原住民的世界。找尋隘勇線,便是我以漢人身份參與大豹社族群歷史的一個過程。

  • 請問您是如何發現大豹社實際上還存在後裔?

一開始我都在找隘勇線,我覺得它有種魔力會把人吸進去,找到一定程度之後,開始想找人卻沒有門道。後來當地人叫我去那邊的萬善堂看看,說裡面可能會有大豹社居民的骨頭,因為過去日本警察部隊有募集三峽的漢人,一起攻打大豹社。那是間快要一百一十年的陰廟,我當時就拿著計劃書,買了供品放在萬善堂拜,祈求讓我找到這群人、研究可以順利。拜完沒多久,所有我需要的訊息都跳出來了,有人突然寄了我很需要的《三峽鎮志》到辦公室,某天回家還赫然發現信箱被塞了本關於大豹社神話的文件,就是我片頭放的那個昭和十年的神話,我從來都不知道有這種事,實在是太離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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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高俊宏導演
  • 拍攝過程中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第一是這帶山區的路蠻難走的,要花很多時間開路,常處於渾身泥土的狀態,所以沒辦法以非常精巧的方式拍攝。再來就是題材的單調,很多資料很難以影像呈現,山上拍的畫面又很容易看起來千篇一律,所以後來才會加入一些額外的元素,像是找學生重演蓋隘勇線的過程,還有燒蟾蜍的儀式等等。

一開始以漢人的身分進入部落其實也蠻困難的。剛開始攝影機都不敢拿出來,後來以人類學蹲點的方式一點一點進入他們的生活,去雜貨店跟他們「交關」,慢慢才取得信任。

另外,其實八九成的後裔都沒聽過大豹社事件,他們只知道祖先輩從三峽大豹溪那邊遷移過來,不知道一百年前發生過這麼指標性的事。我無法在他們身上得到什麼資訊,反而要藉由拍攝過程慢慢告訴他們我們的發現。這件事規模那麼大,但甚至連台灣史學界都很少人在研究,所以我們開始做研究計畫,把成果給後裔看,告訴他們這些地方曾發生過的事。

  • 請導演談談本片的聲音設計,以及和澎葉生老師的合作過程。

拍山上的東西對我來講滿難的,因為它很容易很「平」,所以聲音就會是作品中突出的重要元素。我當時希望找表現性強的聲音創作者合作,就找到了澎葉生,我覺得他做的不僅止於配樂,他根本就是個聲音的藝術家。

一開始我先亂合成了一些聲音,用自己小台的收音機器,到野外東錄一點蛙鳴、西錄一點蟬聲。初剪時放在一起給澎葉生,結果他說:「你這全部都錯!這季節根本不會有這種蟬!」我就直接投降,讓他以專業去處理。

澎葉生會從聲音的部分發問,成為我對影片的重要想像。他曾問我:「隘勇線上面的高壓電是幾伏特?」,我想說我哪知道這麼細,但他強調電壓不同,發出的聲音也會不一樣;另外他還問我:「晚上的隘勇線會有什麼聲音?」,我直覺想到的是蟬或動物的叫聲,但他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後來我想起,有文獻記載一位日本警察在晚上巡視北插天山隘勇線時,聽到的聲音描繪——「叩叩—叩叩叩」,這是當時隘寮之間用來傳遞訊息的敲擊聲響,以挖空的竹子或樟木作為傳遞訊息的工具,近似於即時電話系統。所以我們就模擬了這個聲音,應用在影片中。

另外,表現性最強的是燒蟾蜍那段。澎葉生本身是個青蛙迷,有非常多素材,那段我就放手讓他好好表現。

  • 導演過去已針對大豹社事件產出了不同形式的作品,其中也包括錄像藝術。請問對您來說,紀錄片與錄像藝術的差異為何?

我不是紀錄片科班出身的,大學是主修複合媒材、畫油畫。其實我對自己是一個導演沒有非常強烈的認同,我比較是一個藝術行動者。我真正關心的是,透過藝術的媒材來看一件事情會怎麼發展——以這部片來說,就是大豹社後代未來的走向。我覺得這部片有一半跟紀錄片沒什麼關係,它是一種儀式,一些隘勇線影像的呈現;但另外那些口述的部分,就比較清楚是在敘述一件事。

如果從紀錄片跟錄像的差別來看,我覺得這部片是在交疊這兩個東西,沒辦法很清楚區別是紀錄片還是錄像。我自己有個說法,不知道你們會怎麼解讀,我認為它比較像是社會運動狀態下的產物。它參與了整個運動,會對這個運動產生一些效果,這樣就好了。錄像、半錄像,或者有清楚敘述的影片型態,對我來說不是需要優先處理的問題。

拉流斗霸02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拉流斗霸》劇照
  • 關於這個題材,您後續還有其他創作計畫嗎?

我計畫大約年終[1]出版一本書(《拉流斗霸:尋找大豹社事件隘勇線與餘族》),也是關於找尋隘勇線以及大豹社遺族的過程。因為有許多資料較不適合用影像呈現,所以我想用這本書傳遞更多詳盡的資訊。

另外,雖然這部片最後決定以作者敘述的方式呈現,但一開始我的提案其實是希望讓大豹社後裔來講這件事,也已經拍了許多後代的訪談,覺得故事蠻精彩的,便決定製作另一部以後裔為主體的紀錄片《鬼芒草之地》。目前持續在拍攝,預計2021年推出。

《拉流斗霸》是身為漢人的我如何參與這個議題,而《鬼芒草之地》則是讓當地人自己發聲,對我來說兩部影片必須放在一起看,才會比較完整。

  •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計畫在發展?

調查隘勇線的過程中,我們在三峽山裡還找到一輛廢棄越野車,車後都是一些棉被。當地的泰雅族老人說,他1997年左右去打獵時就看過這台車,那是白曉燕命案主嫌陳進興的車,他曾經躲在這一帶。

這座山發生過太多事了!拍攝過程我們還在山上找到一座戰俘營,那些二戰新加坡戰役的英國戰俘,當時就是被丟到這座山上處理掉。白色恐怖時期,這裡也發生過大豹事件。[2]

這部分我已經在籌畫,可能會用影像來拍。我一直想拍像荷索(Werner Herzog)《陸上行舟》那樣的片子,他深入亞馬遜河的源頭,拍了一部滿瘋狂的片。我也打算造一艘船,從大豹溪上游下來,拍攝船整個移動過程的畫面,沿途再穿插一些東西,可能不會是劇情性的故事,但簡單說就是有點像在大豹溪拍一部《陸上行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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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拉流斗霸》劇照

備註

[1]本採訪日期為2020年4月19,故此書現已出版。

[2]大豹社頭目瓦旦.燮促之子—樂信.瓦旦(Losin.Watam),為當地著名泰雅族菁英,日治時期受日式教育,光復後棄醫從政,積極爭取族群權益、主張返還大豹社故鄉土地。白色恐怖時期,遭中華民國政府以「高山族匪諜案」罪名逮捕下獄,並判決死刑,成為政治受難者。

活動資訊

  • 名稱:2021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 日期:4月30日至5月09日
  • 地點:台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 欲知詳情請點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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