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豹峽谷中等待》:我蜷伏在蕁麻叢中不碎動、不出聲,唯一可以犯的規,是呼吸

《在雪豹峽谷中等待》:我蜷伏在蕁麻叢中不碎動、不出聲,唯一可以犯的規,是呼吸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追尋最後的雪豹,作者和一對野生動物攝影師及野生動物紀錄片導演情侶,以及一名哲學家兼攝影助理,在攝氏零下三十度、海拔五千公尺高的青藏荒原上,展開一段拍攝雪豹——這位世界古老住客的奇異之旅。

文:席爾凡・戴松(Sylvain Tesson)

某一年的復活節,我在他那部拍攝衣索比亞狼(loup d'Abyssinie)的影片放映會上邂逅了他。他跟我聊到了野生動物無可掌握的飄忽,聊到了那項無上美德——耐心。他跟我開講他野生動物攝影師的生活是怎麼樣的,還詳細說解了埋伏著等待動物現身的技巧。這可是一門危疑又精緻的藝術:將自己偽裝妥當,藏身大自然等待動物降臨;沒人能保證牠們必定赴約,我們很可能空手而歸。如此地去接納不確定性,這對我來說非常高貴,甚至因此是反現代的。

熱愛馳騁道路、踏遍征途的我,能不能接受像這樣動也不動、沉靜無聲地度過幾個小時?

我蜷伏在蕁麻叢中,謹遵他——木尼葉[1]的指示,不碎動、不出聲。我唯一可以犯的規,是呼吸。在城市裡,我習慣了時時刻刻都呱噪個不停。現下最難的,正是閉嘴。雪茄也不准抽。「等一下太陽下山又起霧了,我們再到河岸邊坡上抽!」木尼葉如是說。待會就能在莫澤河(Moselle)畔哈一管哈瓦那雪茄(havane)了。這樣的願景讓臥倒窺伺的姿勢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

樹籬中有鳥啁啾上下,紛飛在夜晚的空氣中。生命噴勃爆發。群鳥並沒有打擾到地方的神靈。群鳥屬於這個世界,並沒有壞了世界的秩序。這就是美。一百公尺外河水奔流,食肉的蜻蜓在河面飛翔。西岸,一隻燕隼(Faucon hobereau)刻正襲擊劫掠。牠飛行起來莊嚴得宛若宗教儀式,精準,致命——一台俯衝轟炸機。

這可不是放任自己分心的時候:兩頭成年的獸正出窩巢。

入夜以前的這段時光,有優雅、有諧趣,令人心折。這兩頭獾(blaireau)是否預示了動物將紛紛出場?四顆頭浮現,一堆陰影迸出了地道。日落時分的遊戲開始了。我們就守在牠們十公尺遠的地方,牠們卻根本沒發現。年輕的獾打著架,攀爬著土壟,翻滾在溝渠裡,咬一咬對方的後頸;一頭成年的獾為了糾正這些暮色中嬉笑打鬧的小獾,巴了一下小獾的頭。這一叢叢黑中帶有三道狹長象牙斑紋的美麗毛皮消失在草葉叢中,又閃現在遠處。這些獾正準備前往田野和河岸翻翻找找。入夜以前,牠們活躍了起來。

有時,其中的一頭獾靠近我們的藏身處,伸出了牠細長的側臉,接著一個轉頭,正面就對著我們了。牠的眼睛位在暗色的紋路中,彷彿流淌著兩道憂鬱。這頭獾又再走近了些,我們能清楚看見那強而有力、向內收攏的蹠行[2]腳掌。在法蘭西的土地上,牠的趾爪留下了宛若小小熊的掌痕,卻被某類也自知心笨手拙的人指認為「害蟲」的足跡。

生命中第一次,我如此靜定地蹲點守候,盼望著能有一場邂逅。這樣的我,連自己都認不出來。昔往的人生裡,我四界奔馳,從雅庫特(Yakoutie)[3]到塞納-瓦茲省(Seine-et-Oise)[4]都有我闖蕩的行跡。我奉守三個原則:

意料之外的收穫絕不會直接奔向我。必須上下求索。

多活動,多移動,靈感才豐沛。

人若匆忙,就能甩掉無聊。

總之,當時的我,相信距離愈遠,事情就愈有價值。我把靜止不動看作死亡的彩排。因為敬重我那安息在塞納河畔墓室裡的母親,我走闖遊蕩,好像發了狂,週六上高山,週日下海灘,卻未曾關注身邊發生的事。這幾千公里的旅途又是怎麼有一天將你帶到了一座溝渠邊邊,下巴扎在草堆裡?

在我身旁,凡森.木尼葉對獾拍著照。他隱蔽在偽裝服下的肌肉與植被渾融為一;在微弱的光線中,他的側臉仍然清晰浮現。他有一張稜角修長分明的臉,一張為了發號施令,削刻而成的臉,他的鼻子會是亞洲人的笑料,還有那雕像般的下巴,非常溫柔的眼睛。一個和善的巨人。

之前,他跟我分享了他的童年。他的父親領著他一起藏身歐洲雲杉(épicéa)的樹底,見證國王的晨起——松雞(grand tétras)在晨光中醒轉、活動起來。父親教導兒子,靜默無聲能帶給人什麼禮物。兒子發現了,在冰凍的壤土上度過的夜晚有什麼價值。父親闡述:動物現蹤顯形[5],乃是生命在對生命的熱愛上所能給予的最美報酬。兒子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蹲點靜待,孤獨騎士似地揭露著世界運作的奧祕,學會了怎麼將夜鷹(engoulevent)的起飛收納在畫面之中。父親呢,則發現了兒子攝影藝術之美。木尼葉生於生於佛日省(Vosges)[6]的一個夜裡,他如今在我身邊,年方四十,已成為同時代最偉大的野生動物攝影師。他拍攝的狼、熊與鶴都好得沒話說,還賣到了紐約。

「戴松啊,我要帶你到森林裡看看那些獾。」他之前對我如此邀約。我答應了——藝術家邀我們到他的工作室瞧瞧,沒人會拒絕的。木尼葉不知道,古法語裡,「戴松」(Tesson)的意思就是「獾」。法國西部以及皮卡第(Picardie)的俗語到現在還是會這麼說。「Tesson」這個字來自拉丁文「taxos」的變形,「taxos」又是「taxinomie」與「taxidermie」這兩個字的起源。「taxinomie」:生物分類學。「taxidermie」:標本剝製技術。人類就喜歡把才剛命名分好類的拿來剝皮。法國歷代的總參地形圖(carte d’état-major)[7]上看得到好幾個名為「tessonnière」的鄉下地方。

如此的地名承載了人類屠殺獾的歷史記憶:獾在鄉村被人怨恨、遭人屠殺,阻止也阻止不了。人們責難獾亂掘土地、挖穿樹籬。人們用煙將獾熏出巢血,人們殺害獾。獾就應該這樣被人趕盡殺絕嗎?牠沉默寡言,身屬夜晚與孤獨。牠過的是大隱隱於洞的生活,在陰影中顧盼稱雄,不能忍受有客來訪。牠深知,清靜和平的生活原就是一種抗敵自衛。入夜了,牠就離開巢穴,直到拂曉才歸家。人類怎麼能忍受世間有獾這樣的存在?獾,象徵謹慎低調的圖騰,將保持距離提升為美德,將自己活成了屬於靜寂的光榮。動物學的檔案描述獾是一種「單配偶制的定居動物」。詞源的因緣連結了我與獾,牠的天性與我卻又不同。

夜色降落,獾四散繁密的灌木林中。耳畔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木尼葉應該發現了我的喜悅。我在此撐持了這幾個小時,就為了成全生命中最美麗的一夜。我剛剛邂逅了一整群獨立莊嚴的生命。這些獾,他們不為了逃離自己的處境而搏鬥掙扎。我們經過河岸,回到了路上。口袋裡,雪茄已經被我壓碎了。

「圖博那邊,有一種動物。我已經追蹤了牠六年。」木尼葉說。「牠生活在高原。要看見他,得花上漫長的時光去接近。這個冬天我會回去。你也一起來。」

「牠是誰?」

「雪豹。」他說。

「我以為牠已經消失了。」我說。

「牠讓我們這樣覺得。」[8]

註釋

[1] 凡森.木尼葉(Vincent Munier),野生動物攝影師,作者的好友,即作者在放映會上邂逅的對象。

[2] 蹠行(plantigrade),哺乳動物的一種行走方式,走路時腳掌全部著地。人類、兔、鼠、刺蝟、浣熊、臭鼬及其他諸多生物採取蹠行。

[3] 位於西伯利亞東北方。

[4] 法國昔日的一省,包圍著大巴黎地區。

[5] 原文談到動物現身,多用apparition一字;根據文氣,譯文中將有多種譯法:「現身」、「顯現」、「現蹤顯形」等等。值得注意的是,二○一九年十一月四日在巴黎詩之家(Maison de la Poésie)的一場作者分享會,戴松談到了這個字背後的隱義:apparition除了作「問世、出現」解,更有宗教上「顯靈、顯聖、顯現、幻象」之意。因此,選用這個字,為書中各種動物,尤其是雪豹的出現,微微敷上一層靈魂的、精神的色彩;雪豹出現,影像收攝入眼,心卻不敢置信,因此也幾近一道幻象。

[6] 法國大東部(Grand Est)大區的一個省分,位於歷史上的洛林(Lorraine)地區,得名於占有當地廣大面積的佛日山脈(massif des Vosges)。

[7] 法國的軍用地圖組,最早的版本於一八七五年發行。

[8] 這一句話或可有兩種解釋:「雪豹的現況讓我們覺得牠已經消失。」或是「雪豹有意讓我們覺得牠已經消失。」作者在文字中,為雪豹的形象、雪豹的現身、雪豹的意義敷上一層淡淡的超現實色彩,雪豹在作者的筆下成為若真似幻的精魂。由是觀之,第二種解釋似更得堂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雪豹峽谷中等待:這世界需要蹲點靜候,我去青藏高原拍雪豹》,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席爾凡・戴松(Sylvain Tesson)
譯者:林佑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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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就是動也不動,一個待在另一個的身邊,
就這樣度過幾個小時。」
——《貝加爾湖隱居札記》作者高踞暢銷榜冠軍最新力作——
台灣兩大文學首獎得主林佑軒親自操刀翻譯

這群人在攝氏零下三十度、海拔五千公尺高的荒原上沉默等待,
只為了見這頭野獸一面……

「牠是誰?」
「雪豹。」他說。
「我以為牠已經消失了。」我說。
「牠讓我們這樣覺得。」

為了追尋最後的雪豹,作者和一對野生動物攝影師及野生動物紀錄片導演情侶,以及一名哲學家兼攝影助理,在攝氏零下三十度、海拔五千公尺高的青藏荒原上,展開一段拍攝雪豹——這位世界古老住客的奇異之旅。

徒步行進在古老、卻已遭人類拓墾得皮開肉綻的圖博中,一行人在群山中野獸的注視下前進。他們走入犛牛谷、狼之谷,身上沾染羚羊捲起的煙雲,聽見圖博屠殺的倖存者——西藏野驢狂奔的嘶吼。

他們必須妥當偽裝,完美藏身在大自然中,因為沒人能保證他們一心等待的動物會前來赴約,甚至可能空手而歸……

我蜷伏在蕁麻叢中,謹遵指示,不碎動、不出聲。
我唯一可以犯的規,是呼吸。
在城市裡,我習慣了時時刻刻都呱噪個不停。現下最難的,正是閉嘴。

離開了西伯利亞的小木屋,戴松眼前不再是一望無際的雪白湖面。
他往天空爬,隨著時間放慢腳步,平靜讓他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天空、岩壁、山谷、動物
狩獵者、政府、攝影師、哲學家

他待在零下三十度的帳篷,縮在只露出頭的睡袋裡聽狼在唱歌;凝視被人為掏空、毫無生物蹤跡的峰頂;也在輾踏冰川的吉普車上呼吸著火山渣。
在山間,獸的聲音如琴瑟和鳴,這群浪遊的孤獨者的心靈也彷彿更加清明起來。

生命中第一次,我如此靜靜地蹲點守候,盼望著能有一場邂逅,
以及沉默所帶來的禮物。

終於,他們來到湄公河畔——雪豹的王國,在禿鷲飛舞的峽谷中,聽著雪豹的傳說。一行人埋伏等待在每一座小山谷前,等待雪豹現身,並透過野生動物攝影家之眼,積累了數百幀如夢似幻,由自然賜與的美好禮物。
「牠是誰?」
「雪豹。」他說。
牠是一個轉瞬卻永恆的夢想,
讓人們在虛耗多年歲月之後,
回想起那些曾經深愛卻終將失去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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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