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野十三:回到未來》導讀:神與惡魔兼備──日本科幻小說始祖與變格推理作家海野十三

《海野十三:回到未來》導讀:神與惡魔兼備──日本科幻小說始祖與變格推理作家海野十三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海野十三的多產,使得他的作品有了廣大的讀者群。他對科幻創作的實踐與思考,則對當時仍處在黎明期的日本科幻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加上作品本身的魅力,影響了包括手塚治虫、星新一、小松左京等戰後日本科幻巨匠。凡此種種,才是海野被尊為「始祖」的原因。

文:路那(推理評論者)

【導讀】神與惡魔兼備——日本科幻小說始祖與變格推理作家海野十三

提到日本科幻,首先會浮現的名字,就是被稱為「日本科幻御三家」的小松左京、星新一與筒井康隆。然而,此前還有被稱為「日本科幻小說始祖」的海野十三,台灣讀者或許對其就相對不熟悉了。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作家?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進行創作?作品又有什麼樣的魅力呢?

日本科幻小說始祖

出生於一八九七年的海野十三,本名佐野昌一,家族世代為德島藩主的御醫。他大學就讀早稻田大學理工科,畢業後在通信省電務局電子試驗所工作,對無線電通信技術有著深厚的研究。

喜愛寫作的海野十三,在一九二七年加入了以普及科幻小說為目標的「科學大眾文藝運動」,更為這個運動寫作了一篇「創作科學小說」〈播送遺言〉(「遺言状放送」)。然而,可別誤會日本的科幻小說創作是自此時才開始——一八五七年,儒學者嚴垣月洲的《西征快心篇》,才是日本科幻文學的開端。

既然不是首位,為什麼海野十三會被尊為始祖?這與他的影響力有關。一九二八年,海野十三正式出道後,便以驚人的產量開始寫作。他的最高紀錄,在一年內曾在四十一個雜誌發表五十篇小說(其中連載十九篇)、七篇雜文。在小說的寫作之外,海野同樣認真地思考著「何為科幻小說?」,發表了〈科幻小說寫作法〉(「科学小説の作り方」)一文。他在文中指出科幻小說「是以科學趣味為主的小說」;在此基礎上,「添加謎團、解謎與邏輯地解決事件的趣味」。

此外,他也相當注意提拔後進。當手塚治虫仍未被稱為「漫畫之神」時,海野即對他寄予厚望。據說,海野在晚年時曾對妻子說,如果自己身體健康的話,希望能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給他。儘管兩人並非真正的師徒,但手塚日後在回憶錄中亦寫下,「田河水泡和海野十三是確立我人生方向的人」,更曾親自指出作品中受到海野影響之處,亦可見惺惺相惜之意了。

海野的多產,使得他的作品有了廣大的讀者群。他對科幻創作的實踐與思考,則對當時仍處在黎明期的日本科幻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加上作品本身的魅力,影響了包括手塚治虫、星新一、小松左京等戰後日本科幻巨匠。凡此種種,才是海野被尊為「始祖」的原因。

變格推理作家

除了被尊為「日本科幻小說始祖」之外,海野十三也是享有盛名的推理作家。戰前的科幻小說,由於文類秩序仍不明朗,許多作品實際上是以「偵探皮、科幻骨」的形式現身。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九二◯年代發行的《新青年》,不僅是戰前日本推理小說的聖地,同時也成了戰前日本科幻小說的重鎮。這也是海野創作橫跨推理與科幻的原因之一。

在以推理為主軸的視野下,像〈電氣澡堂的離奇死亡事件〉一類,藉由偵探小說的形式寫作,但比起推導過程的嚴謹性,更在乎新的科學技術、心理認知,或其他趣味的作品,便被稱為「變格推理」。本書收錄的、原刊於《新青年》的出道作〈電療澡堂的離奇死亡事件〉,即是此一風格的絕佳展現。

這則描寫在電療澡堂「向井湯」發生的離奇命案,可說是海野流科幻推理的初登場。在小說中,他詳細地解明了作案所用的科學手法,然而另一方面,犯人的登場,卻頗有天外飛來一筆之感。日後,他的帆村莊六偵探系列(ほむら そうろく,取自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日文諧音)不僅繼承了這樣的風格,更進一步地降低了解謎的重要性。

這正是海野偵探小說的特徵:比起邏輯,科學知識更常成為解開詭計的鑰匙;同時,這些「科學知識」往往幻想性十足,更接近「空想科學」的範疇。由這樣的風格出發,莫怪橫溝正史說他「比起偵探小說,或許更想寫威爾斯式的科幻小說」,而江戶川亂步對他的評價則是「燃燒熱情的對象,不是偵探小說,而是科幻小說」了。

儘管熱愛科幻小說,但海野十三對推理小說創作其實同樣有著相當強烈的看法。一九三◯年代,推理作家甲賀三郎在〈偵探小說講話〉中認為「偵探小說就是在案件發生後,以搜查罪犯為核心追求的主人公活躍的故事」。對此,海野十三以〈偵探小說管見〉一文強力批評甲賀的說法,認為只要有「偵探趣味」的,就可以被稱為偵探小說。至於這個「偵探趣味」具體來說是什麼?海野只模糊地說了那是對「新型態的追求」。換言之,與甲賀限縮偵探小說邊界的意圖相反,海野追求的是擴大偵探小說的邊界。

海野十三對偵探小說的看法,終其一生沒有改變。戰後,以江戶川亂步為首的「偵探作家俱樂部」成立,會刊也隨之發行。在第六期的會刊中,海野十三在〈偵探小說雜感〉一文中,寫下「尊重正統的偵探小說是可以的,但是無聊的偵探小說絕不可以。只讀這樣的作品是無法忍受的。假如有鼓勵這種作品的傾向存在,那就是誤解了偵探小說吧。……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是還將青年人朝著那個方向驅趕。如果有這樣的人存在的話,那麼被稱作變態男也是應該的吧。」這個被海野稱為「變態男」的本格推理鼓吹人,正是當時執推理小說界牛耳的江戶川亂步。

考慮到江戶川亂步參與了編輯工作,他理應在文章刊出前便已讀過此作。為了何謂「理想的推理」,一方直言無諱,另一方雅量包容,顯見兩人之間深厚的友誼。據說,亂步在戰後之所以能在東京買下土地,多虧了海野的支援;海野因結核病不幸身亡後,亂步也相當照顧其遺族。在海野故鄉德島的中央公園立起的「海野十三文學碑」,碑上的文字,還是亂步親撰的。品味與創作論的不同,不見得必然引發對立,在黨同伐異的今日看來,或許更加珍貴而難得吧。

戰爭時期的軍事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