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雲密佈的關鍵時刻,細數宮崎駿作品對戰爭的反思

在戰雲密佈的關鍵時刻,細數宮崎駿作品對戰爭的反思
《霍爾的移動城堡》博偉電影發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不絕而襲來的負面能量,有沒有不同的方法、有沒有更全面的視野、更清澈的眼光,可以更豐富我們的敘事、讓我們有更多的路可供選擇?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只是對於在台灣的我們,對於全人類,都有著重要的意義。

喜歡宮崎駿作品的朋友,應該都能夠嗅出他一系列動畫中,那股濃濃的「反戰」意味。這種對於戰爭本身、乃至對於擁護戰爭之人的疏離,特別是表現在兩部明顯並非以孩童為受眾的作品《紅豬》、《霍爾的移動城堡》之中。劇中主角紅豬、霍爾,都是一種「叛徒」的角色,不願意以其優秀的實力,為國家、為戰爭服務。

我們可以在宮崎駿作品中,辨認出那些對於現實的影射。例如早期的作品《天空之城》,大反派穆斯卡的軍階是「大佐」,一般翻譯為「上校」,翻得沒有錯,但嚴格來說,「大佐」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獨有的軍階,戰後已經改為「一等陸佐」。穆斯卡既是「大佐」,則這個角色對日本皇軍的影射,不言而喻。

《紅豬》所影射的現實,則是相關作品中最直接的,除了明白告訴你故事的舞台就在義大利,劇中也透過紅豬的嘴直接說了:「要我變成法西斯,我寧願當隻豬。」這裡的「法西斯」,也正是發源於義大利、帶領該國走向二戰的極端政治思潮。

日本、義大利都有了,有沒有德國?

有的,那就是《霍爾的移動城堡》。動畫中那木骨架裸露在外的民房(Fachwerkhäuser)、德文海報(mut und willenskraft,勇氣與意志),這些都是德國(普魯士)元素。不過本作所做出的影射並不僅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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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的移動城堡》博偉電影發行

和霍爾空中漫步後,蘇菲心神不寧了起來,與妹妹在倉庫裡講心裡話。請注意此時圍繞在姐妹倆四周的貨物堆,箱子上的櫻桃(ciliege)是義大利文寫的、水果(früchte)是德文,還出現了一個「Tengu」,這是日語的「天狗」,為日本文化中獨有的東西。德義日三國的元素都齊了,剛好就是二次世界大戰中慘敗的三個軸心國核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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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的移動城堡》博偉電影發行

日本往往在大敗一場後,開始擺盪於自尊與自卑之間,二戰後的這一次,在她的歷史上還不算第一次。西元663年,倭國百濟聯軍在白江口之戰輸給了大唐新羅聯軍,西元1853、1854年的兩次黑船來航,還有1945年的兩顆原子彈,都曾讓她見識到了什麼叫做被碾壓。而這種壓倒性的實力差距,也讓她的人民多次陷入關於戰爭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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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的移動城堡》博偉電影發行

宮崎駿本人對於戰爭的反感,眾所皆知,早年甚至曾以自己身為日本人為恥,與他同樣有這種感覺的日本人,絕不在少數。相對於這種以自己日本人的身份為恥的自卑史觀,在戰後日本的次文化中,也有著像是《宇宙戰艦大和號》這樣的作品,為大眾提供了自尊的視角。

現實中的大和號,是在二戰最末期被擊沉,大日本帝國海軍的巨型戰艦。大和號沈沒之後沒多久,美軍就分別在廣島與長崎投下了原子彈,日本在一片廢墟中投降,生靈塗炭。而在虛構的《宇宙戰艦大和號》故事中,地球遭到擁有先進科技的某星球外星人無差別的輻射攻擊,為了拯救人類免於滅亡,地球防衛軍將數百年前沈沒於海底的大和號改造為宇宙戰艦,前往遙遠的星球取得清除輻射的先進技術。

有意思的是,至少在早期的設定上,這個某星球的外星人,從各方面來看,怎麼看都像是影射了納粹德國。好比說外星人的總統(デスラー)、作戰司令(ドメル)、副司令(ゲール),就分別影射了希特勒(ヒトラー)、隆美爾(ロンメル)、戈林(ゲーリング)。

這種站隊正義一方的光明故事,特別受到年輕學生的喜愛,清除了自卑敘事這種人們心中的輻射污染,但也被部分本國人士抨擊: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與納粹並肩作戰的大和號,卻在戰後的幻想作品中,搖身一變,成了對抗納粹的正義之師,而所謂的「遭到無差別的輻射攻擊」,也將作為事件前因的日本戰前殖民地政策、侵略亞洲的行為,完全當作不存在,這是一個極度扭曲的民族主義敘事。

同樣在日本國內被以類似理由批評的作品,還有像是《永遠的0》,批評者認為,明明敗戰前的軍隊就是天皇的軍隊,其存在的實際目的就是守護國體、效忠天皇,偏偏像《永遠的0》這樣的作品,就要拿戰後的民主主義,這種被美國馴化之後才出現的新的政治正確,來為大家幻想一個為了守護家園與愛人(而非高喊天皇萬歲)而死的英勇軍人。

這是一個事實,即當年連大日本帝國、納粹德國都「宣稱」自己所發動的是一場意在防衛的正義之戰,但姑且撇開這一點別去爭論,即使是再理想化的正義之戰,正義也只能拿來描述整體的戰爭目標,而無法保證個別的戰鬥行為的正當性。反之亦然,即使是再不正當的戰爭,其不正當也僅僅在於描述整體,個別戰鬥行為正不正當,這本是另一回事。那些放大局部的文藝作品,拿來反思成王敗寇固然不錯,拿來當真、當通案看,則容易使大眾脫離現實感,造就一批又一批無法正確感知環境參數的下一代。

有人進行反思,是為了要更豐富他的視角,以更完善對事物原初結構的觀察,這是一種瞎子摸象的智慧;但有人要你反思,卻是要將你的視角從這一邊拉到另一邊固定住,讓你重新對於另一個局部產生牢不可破的現實感,乃至於從自卑轉自尊、從自尊轉自卑。

在這種自尊與自卑不斷擺盪的心理治療、精神攻擊,或說意識形態的戰爭中,宮崎駿的作法,顯然有些與眾不同,而這個與眾不同,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於他從自卑史觀中跳出來的方式。

有別於以「驕傲與自尊」取代「羞恥與自卑」的慣用手法,讓宮崎駿從身為日本人的恥感這種自卑史觀跳出來的方法,以他自己的說法,一是他漸漸發現原來人人都曾經幹蠢事,二是他漸漸知道了無論是誰都曾經有過不同的風貌,以後也會有其他風貌。

認知到人並非因為蠢壞所以才做蠢事、認知到人總有其他可能性,我們就可以脫離自卑的恐懼與自尊的需求所造成的視角鎖定,心平靜氣地回到那歷史的岔路口,看看曾經「那樣」,是怎麼會走成今天「這樣」。

《龍貓》挑選了一個前電視時代,孩子們好奇地睜開大眼、探索這個世界。他們相信在世界上、在森林裡,一定有他們不知道的東西存在。他們會鼓起勇氣潛去玩耍,興奮地期待趣事發生。

《魔女宅急便》描寫的是青春期的孩子,那是個每個孩子仍然保有獨特性(魔法)、卻又準備融入大人社會的徬徨階段。

《魔法公主》的場景設定在日本的室町時代,那是個下剋上、婆娑羅,自由奔放的時代。藝術家尚在摸索新的方向,士農工商的界定曖昧不清。

《神隱少女》的場景設定在泡沫經濟破滅之後,一家人離開原本安居之處開啟全新的生活。

《天空之城》則為我們揭示了一個命運的轉折點:希達的祖先在700年前離開天空之城、回歸地面生活,但回歸地面的人們卻分裂為兩派,一派希望繼續在地面生活,另一派則是念念不忘回到天空之城。

後來怎麼了?

我們長大了,看電視就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了;我們讓擁有魔法的孩子,以自己的獨特性為恥;室町時代之後,各勢力紛紛組織常備軍,全面進入戰國時代;大人明明知道走錯路,卻加速在不對的路上前進,還偷吃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但自己變成了豬,更使孩子淪為底層工人,原本該是接大家通勤回家的電車,空空蕩蕩,大家的心再也回不了家;三組人馬來到天空之城,穆斯卡看到了強大的武器、軍方看到了無盡的財富,只有真正的王者希達,看到了天空之城的全貌:底層壓倒性的戰爭實力、中層豪奢的都市生活,發展到最上層,卻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神隱少女18年後在中國首映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每一個故事,都隱含著人類文明的華麗外衣下,最深沈、最深沈的悲哀與無奈。

「這是日本?」「是日本。你認識的,是這個之後的日本。」宮崎駿回答道。

歷史的必然與偶然,共同造就了我們的現在。在台灣,很幸運、也很可惜的,我們缺乏讓人民大規模反思戰爭、反省歷史的前提條件。於是,我們可以在台灣看到執政黨推動全面否定另一黨統治的立法,可以看到有人將另一黨的領導人與納粹和希特勒相提並論,可以看到一些人對曾被殖民者統治的台灣感到心疼,卻永遠看不到台灣人對於自己曾經真正與殖民者、與納粹希特勒站隊在一起的反省被提上政治議程。沒有觀照全局的勇氣,立意再好的東西,往往都徹底淪為心理治療、精神攻擊這些意識形態的戰爭

眼見許多人將戰爭當作兒戲,在戰雲密佈的關鍵時刻就讓我們看向宮崎駿,特別是他對於戰爭的反思。

紅豬不願意變成法西斯,寧願當一頭豬,但紅豬為什麼也沒有站到法西斯的對立面?

《魔法公主》的阿席達卡迫不得已殺掉了一個隨機殺人魔,殺一隻豬畜牲而已,為什麼這種義無反顧的正義、反而落得冤冤相報的詛咒?

蘇菲把霍爾的心還給霍爾,中止了善良的人為了守護什麼而魔化的過程,為什麼與怪物戰鬥的人最終也不免變成怪物?保護無辜者、保護心愛的人、保護自己的生存方式,以此大開殺戒,有哪裡錯了嗎?

為什麼宮崎駿選擇用「稻草人」來作為兩國交戰的原因?為什麼「稻草人」引發了雙方永無休止的衝突?變成交戰藉口的稻草人,大家真的關心他嗎?稻草人最後是透過怎樣的事件才解除詛咒、使戰爭中止的?

千尋拒絕在群豬之中指認自己的父母親,「反正都是they的錯」這種一勞永逸的好理由,她是怎麼跨越的?

面對不絕而襲來的負面能量,有沒有不同的方法、有沒有更全面的視野、更清澈的眼光,可以更豐富我們的敘事、讓我們有更多的路可供選擇?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只是對於在台灣的我們,對於全人類,都有著重要的意義。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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