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2021金馬奇幻影展《噩夢現形記》:與《鬼店》《驚魂記》相呼應,傳遞深刻的國族寓言

【影評】2021金馬奇幻影展《噩夢現形記》:與《鬼店》《驚魂記》相呼應,傳遞深刻的國族寓言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噩夢現形記》打破過去vs.現在,夢想與現實的二分法界線,利用糢焦的運境和敘事結構,重現1920年代德國表現主義浪潮

文:明蒂小姐(曾任職大學助理教授,鑽研攝影理論,時尚出版動向,心理學與神話學,也是J.R.R.托爾金研究員)

The past is never far away, and sometimes it can reach into the present in terrible ways. The Inn is Shining.

座落於德國北部群山環繞的哈茲(Harz)小鎮酒店外觀酷似阿爾卑斯山脈的四星度假旅館,在與山頂相交的貧瘠岩石峽谷中的冰川腳下,冷冷清清的淡季中毫無人間喧囂。

自幼失怙,總是惡夢連連的機組員馬琳,滿腹疑慮瞞著高中生女兒夢娜,獨自來到由奧圖與蘿倫老夫婦管理的小鎮酒店,想探究與夢境中不斷輪迴的酒店場景謎團。冷淡的酒店老闆娘、友善的女侍應生、賣場收銀男,以及陰魂不散的紅衣女子,在母親尖聲崩潰後,女兒夢娜是否能步步解開噩夢詛咒,重回母親溫暖的懷抱呢?

《噩夢現形記》(德文片名原名Schlaf)是為德國導演邁克維納斯(Michael Venus)與編劇Thomas Friedrich共同撰寫劇本,首次執導的大銀幕驚悚片。於2020柏林影展、加拿大奇幻影展、富川奇幻影展、赫爾辛基夜視影展亮相後,今年首次於金馬奇幻影展與觀眾相見。

維納斯打破過去 vs. 現在,夢想與現實的二分法界線,利用糢焦的運境和敘事結構,重現1920年代德國表現主義浪潮——角色和布景設計都不是用來重現物象意義,而是用來傳達氣氛、情緒和心理狀態的元素,藉此傳達人們內心世界的某些基本情緒——恐懼、愛恨、絕望、焦慮…..使觀眾們陷入了歷史輪迴的無盡噩夢。

《噩夢現形記》仿擬19世紀法國短篇小說家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1850-93)的《客棧》的山間酒店背景,投射馬琳與夢娜的內心強烈情緒;貌似潔美李寇蒂絲(Jamie Lee Curtis),以《顛父人生》勇奪歐洲電影獎最佳女主角的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飾演的母親瑪琳,近似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驚魂記》(Psycho)的角色造型、與歇斯底里的失心瘋恐懼,也是編導運用德國表現主義手法之一。

《噩夢現形記》(Sleep)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而本片中其他配角的過往與內心情感皆一閃而逝,其功能簡化至輔助主要角色即可,加諸為了表達表現主義繪畫及劇場佈置的鮮明色彩,本片橋段不時出現明顯的光影對比,例如,夢娜的現實情境大多以暗光處理,被反鎖在空屋的時日以深綠色調;多以黃光暖色系的光天化日之下的遭遇或許皆是夢境。

此外,晃動的攝影拍攝角度,藉以凸顯主要角色的極端處境,或是因單調日常觸發的強烈心智反應,比如馬琳在機場與家庭間不斷輪迴的例行義務,或是夢娜自己認為百般無聊的高中生活,也是表現主義電影的特色之一。《噩夢現形記》描述的神祕酒店、瘋狂宿命、罪惡與失衡的危機世界,可看作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1980年改編自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恐怖經典《鬼店》之德國表現主義母女版。

或許馬琳的歇斯底里大有可能是遺傳性精神疾病,但由於她是個孤兒,沒有任何親戚可以追溯,她唯一的聯繫即是女兒夢娜。夢娜顯然關愛瑪琳更甚於母親關愛女兒,但是崩潰就醫的母親時時高壓著母女關係(這與《鬼店》中小男孩丹尼與傑克尼克遜飾演的作家父親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夢娜開始挖掘母親馬琳遭受創傷根源時,由於擔心自己真的會像「母親一樣瘋了」,便加速她對自己可怕經歷的極端恐懼,也一步步將酒店調查之旅推向更黑暗的過往。

夢娜與瑪琳之間的心靈感應聯繫使他們通過夢境更加接近寫實,以至於母親可以時時偵測到女兒處於危險之中。他們共同的「瘋狂」(madness)——母親的睡眠障礙呼吸停止是生理性的,女兒對於真相的偏執是心理性的,成為力量的源泉,她們最後了解到,只有母女連心,攜手合作,才能使她們強大到擺脫彼此困擾她們的失眠噩夢。進入夢娜和馬琳的家庭創傷歷史的同時,觀眾也漸漸催眠到德意志民族的國家歷史困境。

美國廣播公司記者比爾(Bill Blakemore)於1987年7月12日發表在《華盛頓郵報》論述史丹利庫柏力克《鬼店》的電影版本,指出其實是編導譴責美國政府對美洲原住民的欺壓與殺戮:如同德國表現主義運用佈景,《鬼店》廚房場景裡的發酵粉包裝上的美洲印第安人徽標、遍布Overlook酒店的美洲印第安人藝術品便是例證。

而當酒店管理經理告訴丹尼的母親溫蒂,說當初建造Overlook酒店時,工地曾遭受好些原住民抗爭襲擊,正因為豪華酒店地基是座落在美洲印第安人墳場上方而建造的。甚至橋段中一幕場景播出《Summer of 42》則無情地暗諷1942年納粹之於猶太人大屠殺。Overlook酒店也有雙重意涵:既是俯視全景,也是忽視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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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Shining》

《噩夢現形記》中呈現不少夢娜被綁架時,不明視角「俯視」眈眈;而Overlook也暗喻皆因瘋狂困擾心智的父母親們,皆被迫「忽視」對於自己兒女的照護。《噩夢現形記》中室內溫水血池、閣樓滲血以及最後主角們自掘墳墓的駭人佈景,更間接控訴了旅館老闆奧圖(Otto是德語系國家常見的迴文拼法的男子名,也隱喻老闆不斷輪迴的惡夢)的新納粹主義——他隱瞞了過往紅衣波蘭女子以及建商的秘密,只因為他想要Let’s Make Germany Great Again,打造哈茲打獵季節以及旅館生意的興隆(在德國象徵好運以及生產力的山豬,在《噩夢現形記》裏是入住哈茲旅館的狩獵者們的財富來源),更近一步,打造蓬勃發展、高度商業化的奧圖式資本主義帝國(Ottoman’s Empire)[1]。

史丹利庫柏力克利用徒留Overlook飯店裡的圖騰哀悼消失的美洲原住民,邁克維納斯與編劇Thomas Friedrich則運用惡夢光影、飯店歷史以及瀕臨絕種的山豬,控訴新舊納粹主義的種族滅絕計劃:大屠殺(Holocaust)不啻為德意志歷史後現代無盡的惡夢。

具有超自然力量的《鬼店》,無以佔具有「閃靈」透視能力的丹尼(2019年改編自史蒂芬金的《安眠醫生》,對於「閃靈」丹尼以及《鬼店》有饒富意味的加碼解釋,值得一看),憤而轉向攻擊身心已脆弱無助的失意作家父親,已達成家破人亡的目的。《噩夢現形記》裡或許是冤魂附身於酒店建物,好以干擾具有溝通能力的夢遊者們(夢娜、馬琳與奧圖),得以釋放絕望與焦慮的復仇情緒。

最後,在德語文化象徵財富與好運的山豬(Schwein,德語中祝您好運即是Schwein Gehabt),在《噩夢現形記》裡以小擺飾出現在馬琳的床頭櫃,又搖搖擺擺出現在夢娜的飲酒派對中,是醒?是夢?既真?非假?好似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全面啟動》中,影片最終那搖搖欲墜的小小陀螺,開啟無盡綿延的夢境輪迴。

備註

[1]只為本文的文字遊戲,與世界帝國史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無關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