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性傑談《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螢火蟲之夢〉是寫詩歷程中,最接近神祕體驗的時候

凌性傑談《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螢火蟲之夢〉是寫詩歷程中,最接近神祕體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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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約莫三十歲左右,「我開始重新閱讀古典詩。」凌性傑學術教養的養成,原就和古典親近,不再勉強自己生產論文後,「可以更輕鬆去讀古典,回到古老的旋律跟節奏之中。」

文:孫梓評

重新分配——凌性傑談《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

這一年,凌性傑(1974-)教學暫停,南北往返,初心是將自己放空,企圖反轉長期積累的習癖,清除心底雜物與情感線圈——若沒有這空白一年,工作總是第一優先,時間零餘才得以閱讀與寫作,運動更是奢想。他笑說,「清理人生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是:重新分配。」重新分配給家人、朋友、學生的陪伴;重新分配逐項行程的比重;或許,也包括重新分配三十年間寫過的字,從初登場到身心鍛鍊的近況,而有了《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

現在寫詩最看重心靈能量

凌性傑的同儕大概都無法否認其才華早熟與始終不老的娃娃臉恰是兩種極端。當許多寫作路上摸索顛躓的孩子,還苦於模仿和如何把握聲腔,他早就中西古今雜讀、流行音樂灌溉,從而把握了技術,猶有餘裕分神「表演」,「散文語調會隨著年紀增長有異,詩抵抗時間的能量好像比較強,我第一本詩集最不成熟的地方是充滿實驗性,刻意用很多不是我的身分,去看世界。」諸多「他者」,如螢火蟲,小貓小狗,雨傘節,蝴蝶,或者乾脆變成另一個人,「那些過度包裝,張牙舞爪的陳述方式,其實是刻意跟生活語言產生區隔,想證明自己很有文學性。」

那約莫也是他最著迷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的階段。「所有能找到的繁簡體版中譯本傅柯我都讀了。」迷幻藥一般,閱讀之後,思想開始逾越,身體彷彿失去邊界,甚至企圖與體制衝撞。對精神能量帶來的刺激與戕害同時在萌芽:「他讓我充滿實驗跟批判的眼光,寫東西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停了一下,又說,「那時候的傅柯,就是我最艱難的信仰。」

然而,那樣的狀態是「愈來愈無法放過自己,連現實生活也被所讀的書影響」,約莫三十歲左右,「我開始重新閱讀古典詩。」凌性傑學術教養的養成,原就和古典親近,不再勉強自己生產論文後,「可以更輕鬆去讀古典,回到古老的旋律跟節奏之中。」

那麼,寫作狀態也隨之改變嗎?「我現在寫詩最看重心靈能量,過去則像要完成一場精采的秀。儘管我可能還會寫戰爭,死亡等主題,但處理這些材料的時候會更小心,因為我已不太對有毀滅力量的東西感興趣。」

忻慕古典得到的養分,除了擴充語彙,使白話更顯豐富,「古典詩的意象使用大多是鳥獸、草木之名,我希望當這些意象出現在都市中,不要有剪接之後的貼痕。此外,還有一種層次是把古典詩中的生活概念置放進現代,我在情詩裡做了不少這樣的嘗試。」

〈螢火蟲之夢〉是寫詩歷程中,最接近神祕體驗的時候

《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分為五卷,亦是凌性傑寫作長期關注的五類面向。卷一是愛的理由充滿。卷二是生命難題與課題。卷三多選自首本詩集《解釋學的春天》,以動物眼光觀看世界。卷四成色複雜、來自生活觸發。卷五則是思索確切,文明的道理。經編輯瓊如建議,未結集新作散落於五卷之中,像星星找到應有的星座。

從已出版的四本詩集與八本散文進行精選,可想而知絕非輕便工程,編輯自己也像一次審判,組織篇章與安排次序,又毋寧是一種再創造,令人驚訝的是整本書比預期更為削薄,原在考慮之列的幾篇長文最終也沒有收入,「我編其他選集時,很堅持不要割裂別人的文章;出考題時,也很抗拒重新組裝別人的作品,盡量完整摘錄。」但這次自選集,除了打破慣例為每一篇安上時間座標,也截斷部分長文,「詩與詩之間所觸及的主題,如果能跟散文裡某些段落有氣息上的呼應,就留下那個部分,形成對話感。」

凌性傑曾在寫作中追求叛逆,或以虛構關注感興趣的主題,比如〈寂靜之光〉,其實是身邊朋友懷了雙胞胎,最後只有一個孩子活下來。「雖然那不是我經歷過的現實,但他人人生遭遇很吸引我,成為我想要書寫的主題。」就像他很喜歡山田詠美小說,也常想像自己是她筆下放蕩人物,「詩對我來說,有一種特別的通靈能力,我不想真正通靈,要善用那種感受能力,寫作是最好的方式。」

既然三十年間所寫可刪至五十篇,若更大刀闊斧只留一篇?「我應該會選擇〈螢火蟲之夢〉,因為那是寫詩歷程中,最接近神祕體驗的時候。」那時他在台東教書,每週一天前往花蓮讀博士班,某個五月看到螢火蟲季消息,拜訪了鯉魚潭,「那裡沒有光害,只有成千上萬的螢火蟲,有一條山澗,澗水流動之處,螢火蟲聚集在上方成群發光,看著看著會陷入一種奇妙的恍神狀態。」當晚回家後無法睡,把詩寫完才入眠,「那首詩的寫成,像《箭藝與禪心》作者所形容,箭不是我拉弓讓它射出,是它自己射出去的。那首詩好像不是我在寫它,而是詩透過我,讓它自身呈現出來。雖然作者注明是我,但應該有很多共同作者的存在——也許是偉大的造物者。」

真正艱難的,其實是「相信」

在進行重新分配和人生清理的途中,凌性傑提起前不久,「我在心靈上燒毀了一千多封信。」實際的情況則是,那些信被果決裝進四個大垃圾袋,摩托車且無法一趟載送完畢,「我分成兩批,我家垃圾車八點半才來,我等不及,五點半就載去隔壁街丟,丟完馬上衝回家拿另外兩袋。」此書部分訴說對象明顯、以代號現身的作品,就是信的寄件人。然而,「編輯過程中,這麼多不同的對象,又像都變成同一個人。」

於是,書名中的那個「你」是多義性的,「可能是不同人物,或我私心指涉的誰,也或許不存在現實世界,是我信仰的神或其他,甚至一種概念,詩與美,或對文字的想像。」真正艱難的,其實是「相信」。「三十歲之前,一如我很喜歡凱文.克萊的香水,一款叫真實(Truth),一款叫永恆(Eternity),那時,這兩個詞是緊密連接著在一起的。近幾年則一直在想,什麼是相信?」

是否「真實」與「永恆」露出破綻,才有了相信與否的為難?

這種心境的移動,也算一次除魅嗎?就像,千餘封信,都可以捨?「銷毀一千多封信,意味著,我也寄出過一千多封信,想想覺得好可怕。我希望那些熱烈的情感,可以被消滅,不要被記得。」如今善於重新分配的他,篤定地說,「相信——就是清理掉不要的東西,生命的價值更加確定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凌性傑詩文選》,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凌性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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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性傑寫作三十年首部詩文選
從十七歲的少作,到絕版的夢幻詩作,更有未結集的新作,一次收藏!
特別收錄:孫梓評專訪凌性傑

這本書可能是時間的咒語,也可能是一封長長的手寫信,寫給我所相信的人事物。——凌性傑

「《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裡收錄的大概是時間的精魄吧,歷經了許多輪迴轉世,才來到這裡,與自己素面相遇。」——詩人 陳雋弘

凌性傑絕版多年的第一本詩集《解釋學的春天》充滿實驗性,挑戰既成的文類規範,破壞語法規則,刻意化身鳥獸蟲魚,替牠們說話。這本詩集於二〇二〇年底入選《文訊》的「21世紀上升星座: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評選名單。詩人羅智成的評語:「凌性傑是充滿矛盾,並容易讓人誤解的詩人。……他的作品優美、迷人,節奏舒緩,似乎有耽美的傾向,但如果穿透他真正擅長的,對意識邊緣各種動靜的掌握,以及那些並存於華麗語法的矛盾指涉,便可以更進一步,來到真正的他隱藏的地方,領受到他對於生命本質無奈的認知與淡淡的哀傷。」

本書從凌性傑一九九一到二〇二一的作品中精選出五十首詩,十八篇散文,從十七歲的少作,到絕版的夢幻詩作,更有從未收錄的全新創作。內容分為五卷,亦是凌性傑寫作長期關注的五大面向。卷一「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是愛的理由充滿。卷二「寂靜之光」思索生命難題與課題。卷三「希望或失望的淚水」多選自首部詩集《解釋學的春天》,以動物眼光觀看世界。卷四「關起來的時間」作品多半來自生活觸發。卷五「一個人守著文明的道理」是思索確切,文明的道理。新作則散落於各卷之中。

凌性傑說:「書名中的那個『你』是多義性的,可能是不同人物,或我私心指涉的誰,也或許不存在現實世界,是我信仰的神或其他,甚至一種概念,詩與美,或對文字的想像。真正艱難的,其實是『相信』。」

(木馬)你是我最艱難的信仰立體書封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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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