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的東亞史(3)晉、燕、齊篇》:齊魯相爭:濱海之國和內陸之國的衝突與融合

《逆轉的東亞史(3)晉、燕、齊篇》:齊魯相爭:濱海之國和內陸之國的衝突與融合
齊國國都營丘(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復原模型。Photo Credit: Rolfmueller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齊魯的合併產生了有利於魯而不利於齊的效果。這就像是英法百年戰爭以後,英國人如果真的征服了法國,那麼英國國王也勢必要搬到巴黎,變成法蘭西的君主,結果反而會對英格蘭本地的紳士不利,很可能會把英格蘭變成法蘭西的行省,而使後來的英格蘭無法出現。

文:劉仲敬

齊魯相爭:濱海之國和內陸之國的衝突與融合

慕容氏統治主要的後遺症就是,把沿海的齊和內地的魯在行政上合併起來了,而且把它們的世家大族安置在魯地。這樣一來,東亞和東北亞的傳統邊界就被打破了。這樣造成的後果與後來的滿洲入關很相似,只是規模比較小。魯就相當於明帝國的郡縣制地區,齊就相當於東北亞的傳統領地。然後進入這些地方的鮮卑人不可避免地要面臨著官僚制度的誘惑,他們當中的主流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高家、封家這樣的士大夫,而慕容家的君主也漸漸喪失了他們的尚武精神,因此他們就被劉裕所率領的北伐軍迅速地殲滅了。

但是,劉裕除了殺掉一批鮮卑貴族以外,並沒有破壞當地名門大族的社會結構;南朝的社會結構也是由皇帝和名門大族共治。在他看來,可以對他構成威脅的就是慕容家的那些王族,所以他把這些王族殺掉以後,他認為剩下的事情就解決了。於是,他留了一批南朝的士兵和刺史駐守,這些人取代了過去慕容家的位置,仍然與高家、封家這些世家大族合作,社會上大部分的權力仍然掌握在高家、封家之手,直到平城的鮮卑人率領他們的內亞武力把南朝趕出去之後,接下來又是北魏的鮮卑皇族與高家、封家這些名門氏族聯合統治齊魯之地。

在北魏、東魏、北齊的山東門第當中,慕容氏帶來的這批人起了相當大的作用。東魏、北齊的政治結構大致上是,晉陽的幕府(也就是內亞軍事集團)和鄴城的士大夫平分秋色,權力在這兩個首都之間來回擺盪。而在鄴城的士大夫當中,慕容氏帶來的這一批所謂的山東門第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當然,他們與內亞武力之間的主要差別在於他們的社會功能不同。這樣一來,這些士大夫化的鮮卑人和東北亞人就面臨了一個重大問題:他們已經捲入鄴城和洛陽的政治鬥爭,後來在北周和隋吞併北齊以後又捲入了長安的政治鬥爭,因此他們在本地的紮根就出現了嚴重問題。

他們必須派人到位於首都的朝廷任官,至少不能讓這些官職落到敵對勢力的手裡,導致對他們不利;但是一旦任官以後,卻又妨礙了他們在本地的封建化。中古時期的世家大族達不到春秋時代封建貴族的紮根程度,他們的共同體之所以軟弱,關鍵就是出自這個因素。由於這些世家大族以魯為根據地,把齊魯貴族的精華都吸引到洛陽和長安去了,結果齊地原有的、維護本土利益的居民就只剩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商人、小販、海盜之類的人物,在齊國沿海構成當地人口的主要精英,只有他們不到長安和洛陽去,但是他們在社會聲勢上是遠遠不如以魯地的平原地帶為基礎的那些世家大族的。

齊魯的合併產生了有利於魯而不利於齊的效果。這就像是英法百年戰爭以後,英國人如果真的征服了法國,那麼英國國王也勢必要搬到巴黎,變成法蘭西的君主,結果反而會對英格蘭本地的紳士不利,很可能會把英格蘭變成法蘭西的行省,而使後來的英格蘭無法出現。後來齊的發展不能與滿洲相比,主要就是因為它受到魯的牽連。慕容氏政權劃分的行政區,越過整個北魏、東魏、北齊、隋、唐,一直到殘唐五代的藩鎮還在發揮作用。

這個行政區始終把齊魯合併在一起,結果使齊人不能夠順利地發展它與朝鮮半島和滿洲的外交和貿易關係,不斷地把他們的資源送到長安和洛陽去,同時必須不斷地捲入中國地區的戰亂。也就是說,在下一次大洪水——例如黃巢時代的大洪水當中,將使它的人口遭到嚴重的損失。最終,這種格局演化成元、明帝國時期的山東行省。山東行省以濟南為根據地,是以魯治齊的手段,使齊在整個歷史上都喪失了存在感。

從中古時代,從慕容氏開始一直到明太祖朱元璋的時代,齊魯之間的鬥爭以越來越不利於齊的方式發展。剛開始的時候,齊的勢力還稍微大一點,那是因為鮮卑人建立起來的諸帝國仍然需要引進滿洲和朝鮮半島的武士。這就體現於,在唐代藩鎮當中,兩平盧節度使兼任押兩蕃使,像是朔方節度使負責招引內亞武力一樣,朔方節度使、陰山的天德軍是一個內亞武士的招聘站,而燕國最古老的平盧節度使和齊國經過安史之亂以後新建的第二個平盧節度使兼任押兩蕃使,其作用就是招募高句麗和滿洲各地的武士。

因此,像李師道的平盧節度使,基本上就是一個滿洲武士的軍事集團。由於有滿洲北部和朝鮮半島武士的不斷輸入,齊還能夠與魯形成比較平衡的局面。但是隨著平盧節度使的瓦解,在李師道政權被唐人摧毀以後,首先是一分為三,然後不斷地受到中國方面的戰亂——例如像是朱全忠、黃巢的戰亂的影響,自慕容氏以來成功地在當地維持建設性事業的世家大族基本上都被摧毀了。

經過殘唐五代以後,魯變成了一個沒有世家大族的地區,像武甯軍節度使所轄的徐州一樣,變成一個驕兵悍將和流寇橫行的地區。另外,由於高句麗人留下來的水利設施得不到世家大族的保養,基本上也荒廢了。因此在黃巢和朱全忠他們過來掃蕩的時候,當地的人口又遭到了非常慘重的損失。

尤其嚴重的是,在宋以後,唐代仍然還存在的招攬東北亞武士的機制停止運轉了。因此就出現了我們都熟悉的局面,所謂的山東(這個山東和明代山東行省的邊界不一樣,但是已經有相當部分的重疊了)變成了梁山泊好漢聚嘯的地方,變成了我們非常熟悉的一個流寇橫行的地方。

這時,齊的沿海地區其實人口的延續性還相當強,但是他們被魯壓住了,發揮不了作用。等到滿洲人(金)在靖康之亂以後再度征服了東亞人或者中國人,把劉豫的政權派到山東,在東平建立了下一輪的齊國之後(劉豫的政權也是以魯為根據地,把齊放在次要地位),也要招募士大夫階級建立一個模仿宋的政權,因此它並不能夠扭轉當地社會退化的傾向,而且他的政權所維持的時間也很短。

直到蒙古人征服滿洲人(女真/金),把它的世侯——例如張柔這些封建貴族封到東平一帶,當地長期以來的郡縣化傾向才暫時得以逆轉。但是隨著耶律楚材執政,世侯的權力也就受到了嚴重的挑戰。本來蒙古人征服的時候,在金國故地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實行封建制,擁有錯綜複雜的各種采邑。但是經過耶律楚材的吏治化改革以後,各地的情況變得不一樣了:山東的世侯遭到最大的打擊,嚴氏、張氏這些人在東平和其他各地的領地大多都被撤銷,重新交給行政官員來統治了;而山西大部分的封建領地仍得以保存下來,因此在元末明初的大動亂當中,王保保仍然能夠以晉地為依據,保全當地的人口。

經過了這一次大洪水以後,東亞地區的人口基本上消失了,而後來東亞地區的人口大多數是從王保保庇護的山西封建領地遷來的。這些消失的人口也包括一度被張家和嚴家的封建領地保護的東平和其他各地,這些地方的人口也是在紅巾軍、劉福通之流的反覆蹂躪中漸漸消失了。

根據明太祖朱元璋時代遷移人口的紀錄,我們還是可以看出,儘管東北亞和東亞的邊境已經被行政邊境抹去了,但是在人口意義上還是隱隱約約存在的。朱元璋時代的人口遷徙,從今天的察哈爾山西一帶遷移被王保保他們保護的各種人口,這些人口在血統上來說多半是內亞人,把他們遷到河南山東各地,但是卻很少遷到膠東和遼東。這就說明,傳統上屬於東北亞的膠遼人口,儘管他們在歷史上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但是保全人口的能力仍然超過傳統上屬於東亞區的魯、鄭的人口。明帝國的山東省包括了遼東半島和膠東半島,把它們置於以濟南、臨清和大運河地區為主的山東行省的管治之下,這對它們來說當然是不利的。

這意味著,無論是官府還是士大夫,核心地區的位置都沒有他們的份兒。在官府和士大夫的眼中,這些人都是一批不安分守己的漁民、海盜、走私販子,而且還有私通倭寇、滿洲人和朝鮮人的嚴重嫌疑,總之都是些異己分子,是朝廷打壓的對象。因此,他們的精英一般來說也就無法長大。後來毛文龍在皮島搞走私貿易的時候,那些投靠他的武裝走私商人就是齊國精英在明帝國統治之下能夠長大的最佳範例了。不過,比起投奔察哈爾部、投奔河套蒙古人、投奔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等滿洲人的那些晉商和晉國土豪相比,他們的高度仍然低了很多。

清兵入關,對於山東行省來說是一個絕處逢生的解放,使他們免除了元末明初類似的大屠殺。當然,這種大屠殺已經開始了,李自成之類的流寇已經開始在運河區橫行了。然而當地地主顯然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因此他們迅速地向滿洲人求援,而滿洲人在一年之內就趕到了。如果滿洲人是在十年之後趕到的話,那麼可能當地的人口又要被清空一波。滿洲人的迅速來臨,使山東的人口損失得很少。

同時,滿洲採取了類似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 那樣的政策,允許山西、河北、山東這三個與滿洲直接相鄰的省分在滿洲開發的過程中享有特殊政策和權利,允許山東的絲綢業進入滿洲的處女地。至於其他地方,比如說蘇州的絲綢業,就得不到同樣的特權。這使得膠東半島齊國的居民又得到了一次絕處逢生的機會。近代以來滿洲的絲綢業世家,多半是膠東半島移民的後代。也就是說,東北亞人又回到了東北亞親戚所在的地方。

儘管明清的山東是一個行省,但是齊魯的差別還是很大。最典型的差別就是,魯人沒有海洋性,他們不太會去闖關東、從海路到滿洲去做生意。儘管在滿洲人的鎮壓之下流寇已經鬧不大了,但是他們還是以務農為主,以內卷化為主,動不動就要出梁山好漢,動不動就要出邪教,例如乾隆時代的山東王倫之變 ,這裡是一個經常會發生吃人肉或者流寇山寨之類的現象、爆發殘忍的江湖事件的地區;而齊國所在的沿海地帶稍微好一點,主要是因為滿洲方面給了他們一個洩洪口的緣故。

這一點我們就要注意,從人口的角度來看,經過慕容氏的重新遷移以後,可以這麼說,魯地大部分的人口其實也是通古斯人和滿洲人的後裔。如果說在春秋時代齊地的人口和滿洲的人口相似,而魯地的人口與鄭、衛和中國的人口相似的話,那麼這個差別在中古以後就變得非常模糊了。但是他們的行為模式仍然非常不同,通古斯人和滿洲人的後代在進入魯地,然後散沙化、平民化、流寇化以後,他們的行為和中原地帶的其他流寇沒有明顯區別,卻和他們在沿海地區的親戚或者是在膠東半島、遼東半島的親戚有了明顯不同。

從這種現象也可以看出,相對於基礎的政治生態位元和社會構建方式,種族和血緣對人類行為的影響是相當次要的。也就是說,不同種族的人在進入同樣的社會生態時會有相似的行為;同樣的種族在進入不同的社會和政治環境時,他們的行為也會變得不一樣。

相關書摘 ►《逆轉的東亞史(3)晉、燕、齊篇》:燕雲十六州=台灣,遼=美國,宋=中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逆轉的東亞史(3):非中國視角的華北(晉、燕、齊篇)》,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劉仲敬

晉、燕、齊——三支分別來自內亞和東北亞的古老民族
因東亞的諸夏體系而被捲入地緣政治的漩渦
幾度強盛、幾度衰亡,意外牽動著東亞大陸的歷史走向

一部關於晉、燕、齊的帝國沒落與民族建構史

  • 先有晉,才有周!?為何說來自內亞的晉國,竟然是商、周的共同始祖?
  • 韓、趙、魏三家分晉,表層是卿大夫僭越諸侯,本質是東亞派與內亞派決裂?
  • 燕雲十六州=台灣,遼=美國,宋=中國?千年前的燕國史早已解答今日兩岸難題?
  • 沒有土著萊人的武力和冶鐵術,齊桓公就無法稱霸,讓齊國成為領先諸夏的半島之國?

根據「民族發明學」,重新詮釋大一統的東亞史
——
東亞會再次迎來多國並列的「諸夏國際體系」嗎?

本書是劉仲敬「逆轉的東亞史」系列作品之一,從晉、燕、齊國的起源談起,以時間為經、空間為緯,跳脫傳統的中國框架,建構專屬晉、燕、齊民族的歷史。

劉仲敬以「民族」為核心,重新詮釋大一統的東亞帝國史,進而挑戰梁啟超當年發明的「中華民族」概念和以此為基礎的中國史建構。他指出,如果你堅持認為有所謂的「中華民族」,那就像堅持在今日建立一支「歐洲民族」一樣,充滿矛盾。他認為,歐洲民族國家的歷史和演化邏輯,已為本世紀和未來的東亞大陸提供了一個相當明確的答案。那麼,東亞會再次迎來諸夏體系嗎?不論未來如何發展,一部逆轉的東亞史依舊值得讀者深思。

(八旗)0UAY0011逆轉的東亞史(3)_非中國視角的華北(晉、燕、齊篇)-立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