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滯留結界的無辜者》:輕巧串接懸疑推理與靈異民俗,深諳人性人情的成熟書寫

【書評】《滯留結界的無辜者》:輕巧串接懸疑推理與靈異民俗,深諳人性人情的成熟書寫
Photo Credit: iStoc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天地無限的筆下,揉合了上述各種情境情緒,他無意軟性調和也不硬性撞破,而是以情感做為動力穿梭挪移——親子血脈的牽掛、前世今生的羈絆、冤親恩仇的糾葛,密密疊加在事件之上,豐富熱絡了作品的精采度。

文:冬陽(社團法人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央廣「名偵探科普男」節目主持人,長期撰寫推理小說導讀、解說、評論與推薦。編輯工作資歷17年,曾任城邦出版集團馬可孛羅文化副總編輯。歡迎搜尋臉書關注「冬陽一直推」)

西方科幻小說黃金時期三巨頭之一的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以創建「機器人學三大法則」聞名。當時,艾西莫夫先在1939年動筆的短篇〈小機〉中著手勾勒對機器人故事的諸多想像(包括補足他覺得前人寫得「不夠好」的部分),並與《震撼科幻小說》雜誌主編坎伯接續討論起主宰機器人行為的理路,之後於1942年3月發表短篇〈轉圈圈〉,正式確立了三大法則內容,就此發展出機器人及基地兩大格局磅礡又膾炙人口的系列,令日後想寫機器人故事的各路創作者莫不以此為根基,持續挖掘探索、開枝散葉,拓展出壯闊的類型書寫版圖。

之所以會提到這位蘇俄出生、擁有生化博士學位、寫作範圍幾乎涵蓋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只缺哲學類)的奇才,全是因為《滯留結界的無辜者》一書開場,「結界概論課」講師吳可翰洋洋灑灑羅列的十二點說明,不禁讓我想起這位大眾小說巨匠。

兩相對照,機器人法則僅有言簡意賅的78字(依貓頭鷹出版社中譯文字計),結界概論十二點的743字顯然繁複得多。細究其原因,機器人法則規範的人形機器即便早在神話傳說中就已出現,但真正進入人類社會引發廣泛討論,掀起諸多好奇、想像、研究乃至恐懼的時間點,其實非常晚近。然而,結界概論十二點所觸及的死後世界會是如何、該怎樣安好無恙地進出並帶回資訊加以解讀等等,肯定不是近當代才蓬勃興起。從宗教民俗到醫療科學,一路回顧千百年全人類積累的歷史文明,已有太多或寫實或虛構的陳述試圖描繪解釋,五花八門不可勝數。

我想,在天地無限最新付梓的長篇小說中,並不是企圖建構艾西莫夫那以簡馭繁的宏大世界觀,反倒是以歸納收束的方式畫出一個明顯受限的框架,界定了「靈體、輪迴系統、結界、陽道、節點、遺憾機關、擬像化物體」等名詞的含義,從而去談一個很「犯罪推理」的主題:動機。

犯罪推理小說中最典型的動機,是「為何採取這般殘酷犯行」的起心動念。早在強調詭計圈套的時期,這種念頭是不怎麼重要的,無須大篇幅交代,只消寥寥數字為一時衝動或策畫已久的凶行提出合乎常理的說法即可,這往往不脫為情愛為錢財為仇恨的七情六慾,敘事重點該擺放在如何破解智慧犯罪的公平挑戰感。當創作範圍擴大後,「犯念如何成形」逐步成為小說家花費筆墨的大塊段落,故事的「複雜性」不再侷限於離奇難解的謀殺巧藝,而是要徹底地反映社會現實、生命曲折與人性幽微。

況且這樣的動機還是動態的、累加的、呈網絡狀蔓延開來的,不似過往猶如電器開關一扳就啟動的,並且慢慢從既有的類型格局漫溢擴散出去,讓人讀來有股「好像沒那麼推理」的感覺——這在《滯留結界的無辜者》就能清楚看見,還連帶將動機給機關化了。

「結界的範圍會隨著靈體的靈力增長,而逐漸向外擴張。向外擴張需有節點支撐。節點需用特殊裝置固定,該裝置與靈體生前的遺憾有關,統稱為『遺憾機關』。」、「要釋放靈體需先破壞結界,破壞結界必須先破壞各個節點,各節點又以遺憾機關固定,所以能否破解遺憾機關成了關鍵。必須從靈體生前經歷來尋找破解線索。」,結界概論十二點中的第九、第十點,先行提示了後續劇情擴展的至要環節:想救出滯留結界的隊員趙薇芝的靈魂,除了必須先解開「遺留陽間軀體內的靈魂X是誰」這個謎團,還要找出結界裡頭被趙薇芝設下的遺憾機關的解鑰為何。這是留在人世的「無憾小隊」剩餘成員、以及後來加入的待救者男友衛懷共同面臨的限時難關,多年前發生在萊茵天廈2C 402室的命案真相(及其衍生的案外案)與薇芝的成長經歷是唯二線索,得用偵探推理的手法予以迎擊突破。

在這條主線之外,還有一個要角亦存在耐人尋味的行事動機,那就是開設結界概論課的講師、別仙樓顧問有限公司負責人吳可翰。他以「科學方法驅鬼」的姿態引領我們先是同意鬼神的存在,接下來相信能藉由科學技術取代多數人直覺尋求的民俗信仰,得到更為妥善完滿的結果。明明科學驅鬼尚有許多不確定性及危險性(小說裡的說法),為何吳可翰依然如此堅持?甚至在導致助手涉險、命在旦夕的情況下仍不聽勸?這條伏筆副線既是帶動後續故事轉折的重要安排,也相當自然流暢地帶領讀者穿過了隔開靈異與現實、超自然與邏輯理性的那道界限。

大抵來說,現實與邏輯理性這個陣營是默許靈異與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但不願被其解釋與干擾,因為那隱隱散發落後與不文明的氣息(我們常簡單以「迷信」二字稱之),而邏輯理性更樂意反過來證實靈異與超自然是不存在於現實中的,推理小說的發軔便具備部分這種性格。你我可以視靈異與超自然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刺激娛樂的消遣,或者試膽大會般的挑戰、退無可退的姑且一試。

然而在天地無限的筆下,揉合了上述各種情境情緒,他無意軟性調和也不硬性撞破,而是以情感做為動力穿梭挪移——親子血脈的牽掛、前世今生的羈絆、冤親恩仇的糾葛,密密疊加在事件之上,豐富熱絡了作品的精采度。而這樣的通透性,還傳達了意欲從文字躍遷至影像的強烈企圖,分部分節的架構拉出穩定前行的節奏,深具畫面感的敘事讓人物的性格、空間的方位、行動的俐落等,在閱讀者的腦海裡不費力地清楚投射,還能依稀感受到瞬間奪去體熱的低溫、將自己狠狠吞噬的絲縷黑氣,以及那一朵朵費勁纏繞的戈耳狄俄斯之結云云。

這讓我再次想起了艾西莫夫,用簡單法則構建雄偉機器人世界的背後,是出自對人類世界的觀察與探究。在我看來,天地無限的《滯留結界的無辜者》亦具異曲同工,嫻熟又輕巧地串接懸疑推理和靈異民俗,不落俗套自成一格,也是深諳人性人情的成熟書寫、水準之上的發揮了。

本文經鏡文學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