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與自由》:看到美國向日本炸了兩顆原子彈,這群科學家陷入深沉的沮喪

《恐懼與自由》:看到美國向日本炸了兩顆原子彈,這群科學家陷入深沉的沮喪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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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力在一九四五年揭露於世之時,帶給全球的震撼感受是如今很難體會的。當杜魯門總統宣布原子彈已在廣島投下,全世界媒體對這個消息全都毫無心理準備,也不知該做何回應。

文:齊斯・洛韋(Keith Lowe)

科學

倘若有一群人在一九四五年感到自己同時承擔著這世界的夢想與噩夢,那就是在戰爭期間研發原子彈的科學家了。

這些科學家的其中一位是生於俄國的化學家尤金・拉賓諾維奇(Eugene Rabinowitch)。拉賓諾維奇這時已經體驗過二十世紀某些最動盪的事件。他在青年時期就被迫在俄國革命後逃離聖彼得堡。隨後,他又為了躲避納粹的反猶迫害而逃離德國。

一九三八年,當歐洲瀕臨戰爭,他加入了大量歐洲科學家前往美國的行列。但二戰方酣之際在芝加哥的曼哈頓計畫擔任資深化學家的經驗,卻對他的一生帶來了最大的改變。拉賓諾維奇只是受聘研究及製造核子武器的數百位科學家之一,但他和科學家同事們發現核子武器的經驗及其後果,卻終其一生困擾著他。

拉賓諾維奇首先在一九四三年,由戰前曾在德國共事過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詹姆士・法蘭克(James Franck)邀請而加入原子彈計畫。沒過多久,他就第一次對使用核子的未來表示疑慮。他會和法蘭克或李奧・西拉德(Leo Szilard)等其他資深科學家一起走上長長一段路,同時輕聲談論他的憂慮。

即使他明白製造原子彈的急迫需求,他仍強烈感受到美國當局未能考量自身行為的長遠影響。核子武器的祕密不可能由美國長久獨占。一旦其他國家也發現了這個「祕密」,就注定要展開新一輪軍備競賽。這樣的軍備競賽要是失控,後果將不堪設想。

一九四五年春,拉賓諾維奇的憂慮又多了新的急迫性:一枚原子彈即將準備試爆,此時在科學家之間已是人盡皆知的祕密。該年六月,一個委員會倉促組織起來,對核子武器的社會及政治影響進行考量,尤其是核子武器用於對日戰爭的影響。拉賓諾維奇成了委員會報告的主要作者之一。

「那時的芝加哥炎熱不堪。」多年後他回想,「當我走過城市街頭,摩天大樓在燃燒的天空下倒塌的景象把我嚇壞了。必須做些什麼警告人類。不管是因為炎熱還是我自己內心激動,那一夜我無法入睡。天亮之前很久,我就開始寫報告了。法蘭克給了我一頁半的草稿,作為他撰寫的部分。但我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探討變得更詳細許多。」

日後以「法蘭克報告」(Franck Report)聞名的這份報告,提出了推理十分縝密的兩點。首先,核子力的出現對人類來說不僅代表著契機,同時也是前所未有的更大威脅。倘若世界各國想要避免日後的軍備競賽,美國放棄自身對原子彈的一時獨占,轉而協助建立一個國際組織,令其有權控制原子能為全體人類提供助益,即是至關重要之舉。

第二,報告也主張不應使用原子彈對日本進行「未經預告的攻擊」,因為此舉將嚴重損害國際間就原子能問題達成任何協議的可能性。公開向全世界演示原子彈將會理想得多,或許可以在無人居住的沙漠或荒島試爆。如此一來,就有可能把日本嚇得投降,而無需損失大量人命。倘若日本軍方在這樣的公開試爆之後仍堅持繼續作戰,那麼還是可以對他們使用原子彈。

科學家的報告帶著相當急迫性呈交華府,但美國政府完全無視。「我們等著一些回應,我們等了又等。」拉賓諾維奇日後回憶,「我們覺得自己恐怕把報告丟進密西根湖了。」不到兩個月後,原子彈就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將戰爭帶到了突如其來的終場高潮。正當全世界慶祝之時,科學建制裡的許多成員卻立刻陷入深沉的沮喪。

隨後數月,拉賓諾維奇決心致力於公開宣告他們的恐懼。他和另一位科學家同事海曼・戈史密斯(Hyman Goldsmith)創辦了一份新期刊,命名為《原子科學家公報》(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宗旨在於「喚起大眾完全理解核子武器的可怕事實,及其對人類未來的深遠影響。」

其後數年間,拉賓諾維奇的期刊作為「科學家運動」的非官方喉舌,成了原子時代的良知之聲。

它刊出世界頂尖物理學家(像是愛因斯坦、歐本海默、波耳〔Niels Bohr〕、泰勒〔Edward Teller〕)所撰寫的文章,但撰稿者中也包括多位哲學家及社會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和雷蒙・阿隆〔Raymond Aron〕)、政治人物(摩根索〔Henry J. Morgenthau〕和葛羅米柯〔Andrei Gromyko〕)、經濟學家(阿巴・勒納〔Abba P. Lerner〕)乃至神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

原子彈及其後果的每一面向都得到討論和剖析,期望「把人類嚇得理性行事」。

拉賓諾維奇自己也承認,體現在他的期刊裡的希望,始終都有可能破滅。超級強權將原子能國際化的相關談判,最終在一九四八年破局。

隔年,蘇聯試爆了自行研發的核彈,一如拉賓諾維奇的恐懼,軍備競賽迅速展開,參賽者最終包括了英國、法國、中國、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還有(進入二十一世紀許久之後的)北韓。第一顆原子彈在一九四五年試爆後的七十年間,約有十二萬五千枚核彈頭製造出來,並部署於世界各地。即使聯合國和國際原子能總署(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等國際組織盡了最大努力,拉賓諾維奇對於核擴散的恐懼終究還是成為現實。